电车摇摇晃晃地向城市的边缘行驶。
四宫靠着窗,她戴着爱莉西亚的假面,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低矮的房屋,又变成大片大片的田野。
春原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很好,云很低,压在山头上。电车过了几站,人越来越少。
“友一君,我们去哪啊?”
“秘密。到了你就知道了。”
四宫没有再问,不是不好奇,是不需要了。
“友一君去哪,我就去哪。”
——
电车行驶到海野镇,两人下了电车,又走了十几分钟,在一处公园里停下。
“四宫,我给你卸妆吧。”
“为什么啊?”
“因为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四宫有点疑惑,虽然这里远离了父亲的监视,但是与谁见面要用原本的样子。她想了一会,心里有了答案,只是她不敢面对。
“能不能不去啊,友一君?”
看到四宫想退缩,春园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刹那,有些事情总要去面对的,如果你一直选择逃避,未来的果实是开不出话的。”
春园的话像一针强心剂,鼓舞了四宫,她点了点头,“是啊,一直逃避是不会有未来的。”
卸妆的过程并不复杂。
春原用湿巾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粉底,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擦掉眼影,擦掉腮红,擦掉唇釉。美瞳摘下来的时候,她眨了几下眼睛,视野有些模糊。至于睫毛,她的睫毛本来就很长,不需要假睫毛。
“好了,刹那,”春原退后一步。
四宫站在公园的长椅旁边,摸着自己的脸。没有粉底,没有眼影,没有腮红,没有唇釉。脸是干净的,是她自己原本的脸。
“走吧。”
四宫跟在他后面。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矮,空气里有海的味道,咸咸的,湿湿的。
春原在一栋老房子前停下来。
房子不大,木造结构,灰色的瓦片上长着青苔。门口有一个小小的庭院,用矮矮的木栅栏围着。院子里晒着几件小衣服,粉色的,很小很小。还有一盆不知名的花,开得不怎么好,但还活着。院门没有关,木栅栏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四宫”。
他推开院门,两个人一起走进去。
院子里有一条碎石小路,通向屋子的玄关。旁边放着一双小小的粉色凉鞋,歪倒在地。四宫盯着那双凉鞋,盯了很久。
春原敲了敲玄关的木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黑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是那种在家里才会有的随意。桃花眼,和四宫一样的桃花眼,但眼神不一样。四宫的眼里是冷的,她的眼里是温的,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深色的家居长裙,裙摆垂到脚踝。脚上穿着棉拖鞋,很旧了,但干干净净的。
她看了四宫一眼,然后笑了,是那种眼角挤出细纹的笑,那种嘴角自然上扬的笑。
“刹那,好久不见。”
四宫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手指在身后不停打转。
“你们快进来吧。”
玄关不大,脱了鞋踏上木地板。屋子里面和外面一样旧,但很干净。窗户开着,风吹进来,能听到海的声音。不是看到海,是能听到。海浪一下一下的,很轻,很远。
琴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身不如从前纤细了,但多了几分从容。她招呼四宫和春原在客厅坐下,自己去倒茶。
四宫坐在那里,看着房间。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琴音穿着婚纱,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不高,戴眼镜,看起来很普通。琴音在照片里笑得很好看,不是摆拍的笑,是被摄影师抓拍到的那种,刚好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照片下面还有一张,是一个小婴儿,裹着粉色的毯子,睡得正香。
琴音端着茶杯走过来。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弯下腰的时候,几缕碎发垂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自然。
“亲爱的,是家里来客人了吗?”
厨房里走出一个男人,是结婚照里的那个男人。个子不高,戴眼镜,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看了四宫一眼,又看了春原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有些歪,但他没有藏起来。他走到琴音旁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茶壶,把茶杯倒满。
“是我妹妹刹那和她的朋友。”。
那个男人看着四宫,笑了笑,“知道。你姐姐老提你。”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少说话。他放下茶壶,走回厨房,没有多留。琴音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四宫注意到,姐姐的目光跟着那个男人走了好几步才收回来。
“他的手上次被电动车刮了一下,肿了几天,现在已经好了。”琴音说,语气很平静。
门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还有灶台那边飘来的饭菜香。
四宫知道姐姐在说谎,不想让她知道真相,可她早知道姐夫的手是父亲让人打断的。
里屋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
一个小女孩从走廊探出头,穿着粉色的连体衣,头发软软的,贴在脑袋上。她扶着门框,站得不太稳,眼睛看看琴音,又看看四宫,又看看琴音,张开嘴,口水亮晶晶的,“妈……妈。”
琴音笑了,走过去蹲下来,膝盖先着地,动作不急不慢,然后把小海抱起来。小海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头发,琴音没有皱眉,也没有把头发从她手里抽出来,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小海,叫小姨。”
小海看了四宫很久,含混地吐出一个声音。
“呀……”
四宫伸出手,想去碰小海的脸,手指在发抖。小海盯着她,没有躲。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海的手指,很小,很软,攥住她的手指就不放了。四宫低着头,看着那只小手。
“姐姐,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海。因为在这里出生,窗户能看到海。”
四宫没有接话。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滋啦滋啦的。那个男人在炒菜,琴音转过头看了一眼厨房的门,又转回来。四宫注意到,姐姐的目光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他对你好吗?”四宫问。
琴音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海。小海已经快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四宫的手指。琴音把小海往上托了托,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倒一杯热水。”琴音说,“放在床头。不烫,刚好能喝。我教课回来,他在做饭。他的手不太方便,切菜慢,但他切得很仔细。他记得我不吃什么,香菜、姜,从来不买。他记得小海什么时候该打疫苗,什么时候该体检,比我记得还清楚。”
琴音顿了一下,笑了,“他对我也很好。”
四宫没有说话,琴音也没有再说。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还有灶台那边飘来的饭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