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是有小动物在刨地板。
她的第一反应是摸手机看时间——手摸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石板,指甲划过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哦。
对。
穿越了。
林晚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正在缓慢流动的暗红色光纹,花了大约三秒钟完成认知重建。
石室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比她上辈子租的那间次卧宽敞一些。
家具齐全: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一个石制衣柜。
所有东西都是石头的,连枕头都是。
林晚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确定颈椎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门外的窸窣声又响了一次。
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不是石头的,铺了一层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深色织物,触感介于羊毛和苔藓之间,微微发热。
林晚走了两步,脚底被暖意包裹,忍不住低头多看了一眼。
会发热的地毯。
比她在人类世界租的那间破次卧高级多了。
她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哥布林。
这个哥布林和昨天在召唤现场看到的那些不太一样。
它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围裙,头上顶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双手捧着一块石板——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石板,大约A4纸大小,厚度两指,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魔纹。
哥布林看到门开了,整个身体猛地一僵,大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像是随时准备缩成一个球滚走。
“早、早安,行政官大人。”
它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您的、您的员工手册。”
林晚接过石板。
沉。
非常沉。
她用双手托住,低头扫了一眼第一行。
魔纹她不认识,但奇怪的是,目光落在那些纹路上的瞬间,含义自动浮现在脑海里——像是有人把翻译直接塞进了她的意识中。
《魔王城员工守则(第七十三版)》
第一页:
第一条:力量即秩序。秩序即力量。
第二条:服从上级,不问缘由。
第三条:加班是荣耀的象征。
第四条:申请休假需提前一百年提交。
第五条:休息是弱者的特权。
第六条:工伤自行负责。
第七条:禁止组建工会。违者永久封印。
第八条……
林晚把石板翻过来,背面还有。
第九十八条:行政官有权解释本守则。
第九十九条:魔王有权随时修改本守则。
第一百条:以上条款最终解释权归魔王所有。
她看完最后一页,合上石板。
哥布林女仆紧张地看着她,两只爪子绞在一起。
林晚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
哥布林女仆的眼睛瞪圆了。
它的嘴张了张,发出一个微弱的、像是被噎住的声音,然后整张绿皮肤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种介于深绿和墨绿之间的颜色——它在脸红。
“您、您、您——”
“怎么了?”
“没有人,”
哥布林女仆的声音带着颤,
“没有人对我们说过‘谢谢’。
从来没有。
三百年了,从来没有。”
它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林晚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昨天看到的属性面板。
这只哥布林的头顶上,此刻正浮动着:
【职位:魔王城后勤组(女仆)】
【编制状态:正式编制(名义上)】
【本周工作时长:89小时】
【最近一次休息日:无记录】
【被感谢次数:1(刚刚)】
那行“被感谢次数”正在闪烁,像是系统也不知道该拿这个新增的数据怎么办。
“你叫什么名字?”林晚问。
“名字?”
哥布林女仆歪了歪头,
“我们没有名字。我是后勤组第七号。”
“那就叫你小七。”
林晚说,
“从今天起,你负责行政部的后勤对接。我会向魔王申请把你调过来。有编制的,有工资的。你愿意吗?”
小七的石板从手里滑落,砸在发热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它没去捡。
它正在用围裙擦眼睛。
魔界的早餐是会动的。
这是林晚进入小食堂后的第一个发现。
餐桌上摆着一只黑色的碗,碗里盛着一种暗红色的糊状物。
当林晚拉开椅子坐下时,那团糊状物从碗底缓缓升起,在空气中扭动了一下,然后朝她的方向探出了一根触须状的突起。
“它在跟您打招呼。”
小七小声解释,
“这是‘深渊麦粥’,很温顺的,不咬人。”
林晚盯着那根触须。
触须朝她弯了弯,像是在鞠躬。
“……你好。”林晚说。
深渊麦粥愉快地缩回触须,重新落回碗底,安静地等待被食用。
林晚拿起勺子——勺子是用某种巨大甲虫的鞘翅做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她舀了一勺深渊麦粥,那团糊状物在她勺子里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像是在配合她的进食。
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
有点像燕麦,但带着一种温暖的、微微辛辣的后味,像是加了一点肉桂和姜。
“好吃。”她说。
小七在她身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仿佛被夸的是它做的饭——实际上确实可能是它做的。
林晚的“劳动者视角”自动激活,她看见小七头顶的面板上,
【本周工作时长】旁边又多了一行新的数据:
【被夸奖次数:1(今日新增:1)】
这个金手指真是太适合她了。
吃完早餐,林晚开始研究房间里的其他设施。
照明来自墙上一盏壁灯——准确地说,是一根插在墙上的蜡烛。
这根蜡烛大约有成人小臂粗细,材质是某种半透明的白色油脂,烛芯在安静地燃烧,火焰是淡蓝色的。
问题是,它在哭。
不是比喻。
蜡烛的侧面有一张脸,五官简陋得像是小孩用橡皮泥捏的,此刻正皱成一团,两行蜡泪从眼眶里源源不断地流下来,顺着烛身滴在墙上的一个金属托盘里。
林晚蹲下来,和那张脸平视。
“你为什么哭?”
蜡烛抽噎了一下。
“因为我被点燃了。”
“……那你为什么还亮着?”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蜡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从出生就被点燃,一直亮到烧完。三百年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林晚沉默了几秒钟。
“你想熄灭吗?”
蜡烛的火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从来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
“那就想想。”
林晚说,
“等你想好了告诉我。如果你不想干了,我帮你写辞职申请。如果你想继续干,我们谈谈工作条件。”
蜡烛的眼泪停住了。
火焰稳定下来,从淡蓝色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你不一样。”蜡烛说。
“什么?”
“你和以前的人都不一样。”
林晚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向石室角落的洗漱台。洗脸盆是一整块黑曜石雕成的,边缘光滑如镜。
水龙头——如果能叫水龙头的话——是一个铜制的小型雕塑,造型是一只张着嘴的鱼状生物。
她拧开开关。
一团透明的、果冻状的物质从鱼嘴里流出来,落在她手心里,带着微凉的触感。
那团东西在她手掌上摊开,变成一层薄薄的膜,覆盖住她的皮肤,开始缓慢地蠕动。
清洁史莱姆。
和昨晚在走廊里看到的那只粉色史莱姆是同一种生物,只是这只更小,颜色是透明的,像一滴放大了的水珠。
它正在帮她洗手。
林晚感觉到那层薄膜轻柔地摩擦着她的皮肤,带走灰尘和油脂,留下一片清爽。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清洁史莱姆自动从她手上剥离,重新缩成一团,顺着洗脸盆的排水口滑走了。
“谢谢。”林晚对它滑走的方向说。
排水口里传来一声微弱的、满足的“咕噜”声。
林晚直起身。
她从昨天穿越到现在,不到十二个小时。
她已经见过了会鞠躬的早餐、会哭的蜡烛、会发出满足声音的清洁史莱姆,以及一群三百年来从未被感谢过的魔物。
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是“力量至上”。
魔王的权威建立在绝对的力量之上,底层魔物的生存逻辑是服从。
没有尊重,没有权利,没有“谢谢”,没有“你愿不愿意”。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冷冰冰的规则:强者的意志就是秩序。
林晚把石桌上的《魔王城员工守则》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第一百条——
“以上条款最终解释权归魔王所有”。
她从桌上拿起昨天用过的那支羽毛笔。
在这条守则旁边,她画了一个小小的“×”。
然后翻回第一页,在第一行“力量即秩序”的旁边,写下两个字:
“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