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殿的议事厅比昨天的大厅更大。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十二根黑色石柱呈环形排列，柱身上雕刻着无数张扭曲的面孔——不是装饰，那些面孔在缓慢移动，眼皮翕动，嘴唇无声开合。
林晚路过最近一根石柱时，一张闭着眼睛的女性面孔忽然睁开眼，和她对视一瞬，然后重新闭上。
四天王已经到了。
王座左侧第一个，炎狱将军·卡尔萨斯。
三百年没批退休申请的那位。
他穿着熔岩纹路的铠甲，头盔抱在臂弯里，露出一张被烈焰灼伤过半的面孔。
属性面板正在闪烁：
【职位：四天王·炎狱将军】
【工龄：1847年】
【工伤记录：全身烧伤（累计47次，均未治疗）】【退休申请提交次数：312次】
左侧第二个，幽冥学者·莫尔格雷。
一具纯黑色骨骼的骷髅，眼眶中燃烧着深紫色魂焰。
属性面板显示：
【工龄：2102年】
【职务：魔王城魔法研究院院长】
【研究项目数量：156项（全部自费）】
【备注：从未申请过经费报销】
右侧第一个，暗影之刃·泽尔。
银白色长发束成高马尾，面容精致到近乎锋利。
他的站姿慵懒，半阖着眼睛，但手指一直搭在刀柄上。
【工龄：903年】
【本周工作时长：112小时（睡眠时间：0）】
【工伤记录：未申报（数量：无法统计）】
右侧第二个，冰霜女巫·维斯娜。
她坐在平台边缘，双腿悬空晃荡，冰蓝色长发垂落至地。
外貌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工龄却是一千三百年。
她的属性面板多了一行字：
【最近一次申诉：347年前提交《关于冬季供暖不足导致冰系魔物工作效率下降的报告》，未回复】
【备注：已放弃】
维斯娜在看她。
从林晚踏进议事厅的第一秒起，那双冰蓝色眼瞳就一直锁定在她身上——不是敌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林晚收回目光，走到王座正前方站定。
魔王坐在王座上。
今天他换了一身暗红色甲胄，表面有金色纹路缓缓流动。
他垂着眼睛看林晚，手里拿着一杯深红色液体。
“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
林晚从怀里抽出羊皮纸卷轴。
这份合同她昨晚写到凌晨三点——不是修改，是重写。
结合上任行政官留下的魔界法典摘要和她记忆中的《劳动合同法》，逐条比对、完善。
现在这份，是一份真正能在任何一个有基本法治概念的世界站得住脚的劳动合同。
“我宣读一下主要条款。”
“第一条，工作内容。”
她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甲方——即魔王及其所代表的魔王城行政体系——委托乙方林晚担任魔王城行政官一职。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行政管理体系重建、薪资核算与发放、劳动规章制度制定及修订、劳动争议处理、工伤认定与赔偿管理、退休制度建立与执行。”
魔王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敲了敲。“什么叫‘但不限于’？”
“意思是这份清单是示例性的，而非穷尽性的。超出范围的工作，我有权拒绝。”
议事厅里的空气静止了一瞬。
石柱上那些闭着眼睛的面孔，有好几张同时睁开了眼。
魔王向前倾了倾身体。
“你是说，如果我让你做别的事，你可以不做？”
“如果是超出本合同约定的工作内容，且我没有同意，是的。”
林晚迎上他的目光，
“你可以和我协商增加工作内容，但需要同步调整劳动报酬。这是对价原则——你付我工资，我为你工作。要干更多的活，就要付更多的钱。”
“第二条，工作时间。乙方实行标准工时制，每日不超过八小时，平均每周不超过四十小时。延长工作时间每日不得超过三小时，每月累计不得超过三十六小时，并应支付加班报酬。”
“等等。”声音来自炎狱将军·卡尔萨斯。
熔岩纹路的铠甲发出低沉嗡鸣，卡尔萨斯向前踏了一步。
“八小时？”
他的声音像火山喷发前的轰鸣，
“我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时。”
林晚看向他。
“违法。”
她说。
“而且，您的工伤记录显示累计烧伤四十七次，全部未治疗。根据魔界旧档案，炎狱将军的职务描述中并没有‘必须承受烧伤’这一条。您有权申请工伤认定和赔偿。”
卡尔萨斯沉默了。
被灼伤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一个人被一拳打中了从未被触碰过的地方。
“第三条，休息休假。乙方每周至少休息一日。”
“魔界没有‘周’。”魔王说。
“那就创造这个概念。每工作六日，第七日为休息日。我提议命名为‘魔王城休息日’。”
“第四条，劳动报酬。乙方月薪为三百魔晶币，每月一日以货币形式支付，不得克扣或无故拖欠。”
“三百？”魔王的声音里带着奇异的情绪。
“三百。”
林晚确认，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羊皮纸，
“上任行政官月薪一百魔晶币。在职三十七年，处理二百三十七件行政事务，其中因行政失误导致的二次处理占四成，因规则不清导致的争议处理占三成。有效事务处理量，实际只有三成。”
她收起表格，
“而我是专业的。”
魔王看着那张表格，沉默了很久。
“第五条，社会保险。甲方应为乙方建立社会保险账户。”
“魔界没有社会保险。”魔王说。
“那就建立。社会保险包括养老、工伤、医疗三项。缴费比例可以后续协商，但制度必须建立。”
“麻烦。”魔王吐出两个字。
林晚合上合同草案，抬头看着他。
“魔王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四天王退休以后，靠什么活？”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石柱上那些面孔的呼吸声。
炎狱将军卡尔萨斯低下了头。
“如果让他们去抢人类村庄，就是制造外交纠纷。勇者公会正愁没有借口攻打魔王城。如果不让他们抢，一千多年的工龄，退休以后靠什么？靠你的赏赐吗？”
林晚看向魔王，
“赏赐是恩典，社保是权利。恩典可以被收回，权利不能。建立社保体系，意味着每一个魔物都明确知道，他们老了以后不会被抛弃。忠诚可以被收买，也可以被更大的恐惧压垮。但利益共同体——不会。”
魔王很久没有说话。
四天王也没有。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维斯娜。
“她说得对。”
冰霜女巫的声音很轻，像是冰层下的流水，
“三百四十七年前，我在冬季供暖不足的报告里写过类似的话。没有人回复我。我以为没有人会懂。”
她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林晚，然后笑了一下。
一千三百岁的冰霜女巫笑起来，竟然真的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但那个笑容里装着的东西，比整个议事厅的石柱都要沉重。
“最后一条，社会保险条款。”林晚说。
魔王看着那份羊皮纸合同，目光从第一条移动到第五条，从第五条移动到手写表格，从表格移动到沉默的四天王，最后落回林晚脸上。
“你还有什么要加的？”
“暂时没有。”
“那就签。”
林晚拿起羽毛笔。
“等等。”
魔王的声音让她停下动作。
“加一条。忠诚条款。”
林晚看着他。
“你是我的属下，必须对我忠诚。这是魔界的规则。”
“可以。”魔王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快。
“但我也有一个要求。你对我的忠诚，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
“什么意思？”
“如果是单向的，意味着我忠诚于你，但你可以随时处置我。这不叫劳动合同，叫卖身契。如果是双向的，意味着你也有义务保障我的合法权益。你不会让我做超出合同范围的工作，不会克扣我的薪水，不会在我因工受伤后弃之不顾。忠诚如果是双向的，就是信任。如果是单向的，就是剥削。”
她停了一拍，
“根据《魔界基本法》第十二条第三款，任何契约都需遵循对价原则。单方面的义务不构成契约，那是命令。”
魔王的瞳孔微微收缩。
“《魔界基本法》。”
“是的。”
“你在档案室看到的。”
“是的。”
魔王沉默了很久。
久到四天王开始不安地交换目光。
石柱上的面孔们全部睁开了眼睛。
“双向。”
魔王说。
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这两个字从他的喉咙里经过时，触碰到了某个被尘封很久的地方。
“可以签了。”林晚说。
她在乙方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干净利落。
羊皮纸被推过桌面，停在魔王面前。
魔王伸出右手，用爪尖刺破左手食指——黑色的血液渗出来，在空气中燃烧着暗红色微光。
他用那滴血在甲方落款处刻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笔画都在羊皮纸上烧出焦痕，边缘流动着金色光芒。
名字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张羊皮纸猛地燃烧起来。
林晚没有后退。
火焰从边缘向中心蔓延，但烧过的地方没有化为灰烬——纸张变成了半透明材质，像是由凝固的光构成的。
文字从墨迹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流动的符文，再从符文变回文字。
然后火焰熄灭。
两份合同安静地躺在桌上。
一份在她面前，一份在魔王面前。
一模一样。
魔法光芒闪烁一瞬，随即收敛。
契约生效。
林晚视野中，所有魔物头顶的属性面板同时跳动了一下。
她看向魔王——魔王头顶那块被雾气遮挡的黑色面板，暗红色雾气翻滚着散开了一角。
最底部那行一直在闪烁的红色数据，终于露出了真容。
【劳动关系：已建立】
【契约类型：双向劳动合同】
【签订日期：魔王历3847年，契约纪元第1日】
那行字是金色的。
在一片红色的异常数据中，它是唯一的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