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的公告栏设在魔王殿正门外的一面黑色石墙上。
这面墙叫“谕令墙”。
贴公告的是一个瘸腿骷髅，职位“谕令使”，工龄九百年，从没被注意过。
今天，他贴上去的公告让整座魔王城停了。
魔王令
兹任命人类林晚为魔王城新任行政官，即日生效。
行政官负责魔王城一切行政管理事务，包括但不限于：薪资发放、工伤认定、规则制定、争议处理。
行政官有权查阅一切档案，调取一切记录，传唤一切人员。
此令。
魔王·真名刻印
下面一行小字：行政官办公室位于西塔三层。
受理时间：每日。
（注：行政官实行“标准工时制”，受理时间之外的事项请次日再来。）
最后那句是林晚要求加上的。
魔王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刻上了真名。
公告贴出后一个小时内，谕令墙前聚集了上百个魔物。
哥布林、骷髅、史莱姆、兽人、暗精灵、石像鬼——各个种族挤在一起，仰头窃窃私语。
“人类？”
“女的？”
“受理时间是什么意思？”
“工伤认定？”
谕令使站在公告旁边，九百年工龄的老骷髅下颌骨微微张开，眼眶里的魂焰比平时亮了一倍。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九百年以来，谕令墙前第一次有魔物聚集不是为了听候惩罚。
西塔三层，行政部办公室。
林晚站在门口，袖子卷到手肘。
“先从大扫除开始。”
办公室里，三具骷髅职员被从文件堆里挖了出来。
它们保持着生前的姿势——一个拿羽毛笔，一个翻账本，一个撑着下颌——在原地坐了不知多少年。
林晚蹲在第一具骷髅面前。
它的颈椎因长期保持同一角度已僵硬变形，右手握的羽毛笔尖墨水早已干涸成粉，左手压的账本上最后一个数字的笔画拖得很长，像是写它的人在被中断前正在运笔。
“颈椎第三至第五节错位。”
林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能修。”
她花二十分钟把第一具骷髅重新拼装好。
她在人类世界学过急救，骨骼结构的基本原理相通。
最后一个指节装上去的瞬间，骷髅眼眶里燃起了幽蓝色魂焰。
下颌骨动了一下，干涩的咔咔声。
“能说话吗？”
骷髅的上下颌骨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尝试被遗忘了几百年的动作。
然后，一个沙哑的、如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从颅骨深处响起。
“三……百……年……来……”
每一个字都需要重新学习。
“……第……一……次……有……人……问……我……能……说……话……吗……”
下颌骨张开，合上，张开。
咔咔作响。
那不是关节的摩擦声。
林晚花了两秒钟才意识到——那是它在哭。
骷髅没有泪腺，只能用颌骨震颤代替眼泪。
“你有名字吗？”
“赛……巴斯……蒂安……行政部……一等……文书……”
“塞巴斯蒂安，”
林晚说，
“从今天起，你是档案管理员。负责整理、分类、保管魔王城一切行政档案。有工资。月薪按一等文书标准重新核定，补发从上月开始算。你愿意吗？”
塞巴斯蒂安眼眶里的魂焰剧烈跳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了。
三百年来第一次，骨骼发出密集的咔咔声，不是痛苦，是舒展。
“我……愿意。”
门口，小七抱着清洁工具正在偷偷擦眼睛。
透明清洁史莱姆从排水口探出半个身子，折射出彩虹色的光——它在高兴。
林晚转向第二具骷髅。
它趴在账本上，双臂前伸，手指深深插入羊皮纸堆中，像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找到什么。
林晚把它翻过来。
颈椎断裂，肋骨断了四根，左臂完全错位。
这不是长期伏案造成的——这是外力撞击。
“它怎么死的？”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几秒。
“上任……行政官……不……喜欢……它算的……数字……”
“哪一任？”
“倒数……第三任……魔界纪年……3201年……”
六百四十六年前。
一个行政部文书因算错数字被行政官活活打死。
尸体没被埋葬，没被清理，就那样趴在账本上，保持着一个试图从纸堆里找到什么的姿势，坐了六百多年。
林晚没有说话。
她把断裂的骨骼一根一根接回去。
很多骨头碎得太厉害，不得不用史莱姆粘液临时固定。
四十分钟后，第二具骷髅眼眶里燃起了魂焰。
颜色不是幽蓝，是偏绿的青色，像春天的第一片叶子。
“你叫什么名字？”
骷髅张开下颌骨，声音更轻更细，像怕惊扰到什么。“……艾……米……”
女孩子的名字。
“艾米，从今天起你是薪资专员。负责魔王城全体员工薪资核算和发放。有工资。标准同上。你愿意吗？”
艾米的下颌骨张开合上，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然后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不敢。
林晚走到第三具骷髅面前。
这具最小，骨骼纤细，坐在石椅上脚都够不到地。
它靠着墙，头歪向一边，双臂垂在身侧，掌心朝上，像在等待什么。
“它呢？”
塞巴斯蒂安和艾米同时低下了头。
“实习生……”
塞巴斯蒂安说，
“入职……当天……被……遗忘……了……”
“多久了？”
“……没有……记录……”
林晚蹲下来。
一个不知多少年前来报到的实习生，被遗忘在角落里，保持着等待的姿势直到变成白骨。
它甚至没来得及开始工作。
“能修吗？”小七在门口小声问。
骨骼完整，没有断裂，只是关节因长期不动僵死了。“能。”
她把关节一个一个活动开。
每一个关节都发出僵硬的咔咔声，像在抗议被遗忘的年月。
最后一个关节活动开时，第三具骷髅的眼眶亮了。
魂焰是淡金色的，非常淡，像黎明前第一缕光。
“……我在……哪里……”声音像个孩子，分不清性别。
“你在魔王城行政部。我是新任行政官林晚。从今天起你是行政助理，负责接待来访、记录申请、收发文件。有工资。你愿意吗？”
淡金色魂焰亮了三分。
“有……人……会……来……找……我……吗……”
“会。每天都会。”
小小的骷髅从石椅上跳下来，动作轻巧，像生前应该是个活泼的孩子。
“我愿意。”
这三个字说得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流畅。
“你叫什么名字？”
它歪了歪头骨，魂焰转了转。
“……不……记得……了……”
“那就叫小金。”
小金点点头，跑到塞巴斯蒂安和艾米面前仰头看着它们。
两具成年骷髅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同类，塞巴斯蒂安伸出只剩骨骼的右手，轻轻摸了摸小金的光脑袋。
咔咔咔。
三副颌骨同时震颤着——那是它们在笑。
林晚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羊皮纸铺在石桌上。
标题：魔王城行政部第一号政令
内容：
一、即日起，魔王城所有在职员工均需建立个人档案，包括姓名、职位、工龄、工伤记录、薪资标准、工作时长。
二、即日起，全体员工实行标准工时制。每日工作不超过八小时，每周至少休息一日。延长工时需经员工同意并支付加班报酬。
三、即日起，建立工伤认定与赔偿制度。
四、即日起，建立社会保险体系，包括养老、工伤、医疗三项。
五、以上规定由行政部负责解释。有疑问可于受理时间内向西塔三层行政部办公室咨询。
魔王城行政官·林晚
魔王历3847年 契约纪元第1日
林晚签上名字，把羽毛笔递给塞巴斯蒂安。“抄写十份。一份存档，一份贴谕令墙，剩下八份分发各部门。”
塞巴斯蒂安接过笔。
指骨还在微微颤抖——三百多年没握过笔了。
但第一个字落在羊皮纸上时，笔画干净利落。三百年没让他忘记怎么写字的，是没有人需要他写字。
小金跑过去帮他按住羊皮纸边缘。
艾米从旧档案里翻出六百多年前亲手封存的墨水瓶，用颤抖的指骨揭开封印。墨水没有干。
塞巴斯蒂安蘸满墨水继续抄写。
羊皮纸上一行行字迹铺展开来。
小七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四杯愉快地冒着热气的深渊麦粥。
走廊深处，谕令墙方向隐约传来魔物们的喧哗声。
第一道政令已贴出去了。
林晚坐下来，翻开上任行政官留下的账本。
第一页第一个数字，就让她皱起了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