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行政部正式运作的第三天，林晚发现自己即将被活埋。
不是比喻。
是真的活埋。
堆积如山的羊皮纸卷宗从墙角一直摞到天花板，从门口一直蔓延到办公桌边缘，只留下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霉味、硫磺味、以及某种类似烧焦鳞片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林晚称之为“官僚主义气味”的独特气息。
“骨骨，”
她对着门外喊，
“把今天的投诉案卷送进来。”
没人应声。
咔嚓。
咔嚓。
咔嚓。
骨头碰撞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频率极快。
骷髅档案管理员骨骨出现在门口，两条细长的腿骨像踩了风火轮似的倒腾着，两只骨臂抱着一摞比它还高的羊皮纸卷。
它的下颌骨咔咔作响——那是它说话的方式，经过三天磨合，林晚已经能大致听懂了。
“大人……今天的……投诉……卷宗……”
骨骨的声音像石头在砂纸上摩擦，
“一共……四十七件……”
它把卷宗放下，那座羊皮纸山又增高了三寸。
“加上昨天的呢？”
“昨天……一百二十三件……”
骨骨的眼眶里灵魂之火闪烁了一下，那是魔界版的心虚表现，
“还、还没分类……”
林晚揉了揉太阳穴。
三天前她就任魔王城行政官，发布了三条公告：建立社保体系、实行魔界休息日、开放投诉通道。
然后，魔界炸了。
三百年积压的案件，像火山喷发一样涌进行政部。
每一个魔物，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都觉得自己也许、或许、万一——这次真的能讨个说法。
她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投诉人：深渊史莱姆（种族：史莱姆/亚种：深渊变种/编号：SLM-4721）】
【投诉事项：薪资拖欠】
【拖欠时长：500年】
【诉求：补发工资及利息】
林晚沉默了。
五百年。
比她前世所在国家的历史还长。
她又翻开第二份。
【投诉人：双头食人魔厨师（种族：食人魔/职业：魔王殿主厨）】
【投诉事项：工伤认定】
【事故经过：烹饪地狱椒盐龙排时，被食材咬掉左手。再生后左手味觉丧失60%。】
【诉求：认定为工伤，赔偿味觉损失】
第三份。
【投诉人：暗影兽王（四天王之一）】
【投诉事项：隐形状态下的职业伤害】
【事故经过：执行暗杀任务时，因隐形状态撞上突然出现的魔法屏障，导致右侧三根肋骨骨裂。】
【诉求：确认“隐形撞墙”属于工伤范畴】
林晚放下卷宗，深吸一口气。
“骨骨，帮我拿一块新的羊皮纸。”
骨骨咔嚓咔嚓地去了。
林晚摊开羊皮纸，拿起深渊鸦羽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下第一行字：
【魔王城行政档案分类法（草案）】
按案件类型：薪资纠纷（红色标签）、工伤认定（蓝色标签）、人事调动（绿色标签）、种族歧视投诉（黄色标签）、其他（灰色标签）。
按紧急程度：一星（可延后）、二星（需关注）、三星（优先处理）、四星（紧急）、五星（现在立刻马上）。
她把分类标准念给骨骨听，骷髅的眼眶里灵魂之火越烧越亮。
“大人……这个……”
骨骨的指骨在分类表上轻轻划过，
“三百年前……要是有这个……我也不至于散架……”
林晚抬头看它。
“你当年是为什么散架的？”
骨骨的下颌骨咔咔响了两声——那是苦笑。
“档案……放错位置……被前任行政官……拆了……当笔筒……”
林晚看着骨骨眼眶里跳动的灵魂之火，没有说安慰的话。
她在分类表上又加了一栏：
【特殊保护条例：档案管理员不属于办公耗材】
骨骨看到这行字，灵魂之火剧烈颤抖起来，整个骨架发出密集的咔咔声——那是魔物的哭。
“别哭了。”
林晚递过去一卷绷带，
“把眼泪擦擦，骨头会生锈。”
骨骨接过去，咔咔地点头。
然后，林晚在最醒目的位置，拿起那份被专门放在一边的卷宗。
封面上的标签是红色的——薪资纠纷？
不对。
蓝色的工伤认定？
也不对。
她把原来的标签划掉，重新写上：
【五星。现在立刻马上。】
【案号：MJ-0001】
【申请人：炎狱将军·卡尔萨斯】
【申请事项：退休申请】
【积压时间：303年】
翻开卷宗的第一页，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字迹是用火焰在羊皮纸上烫出来的，每一笔都工整克制，但每一个笔画的边缘都有微微的颤抖——那是疼痛。
【退休申请】
【申请人：卡尔萨斯。职位：四天王之一，地狱火军团统帅。】
【申请理由：我累了。】
林晚看着那三个字。
“我累了。”
三百年前，有人用火焰在羊皮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三个字。不是为了要钱，不是为了要权，不是为了复仇。
只是累了。
她的目光移向下一页，前任行政官的驳回理由只有一行，写得龙飞凤舞：
【魔物不适用退休制度。——撤回重写】
“撤回重写”四个字上还有一滴陈年的酒渍。
林晚合上卷宗。
“骨骨，”
她说，
“帮我调卡尔萨斯将军的全部档案。”
骨骨咔嚓咔嚓地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