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被絞碎的枯葉,在虛無的風中打轉。
這是一片絕對的黑暗,沒有空間感,沒有重力,甚至連「自己還活著」這種念頭都變得極其稀薄。陳莫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遺棄在深空邊緣的遊魂,除了那如影隨形的孤寂,他什麼也感覺不到。
這就是死亡嗎?
沒有傳說中的奈何橋,沒有審判功過的閻王,只有這永無止境、安靜得讓人發瘋的黑。他在黑暗中等待著,等待著那最後的一點自我意志被虛無完全蠶食。這種等待比手術台上的針頭更讓人絕望,因為它連結束的期限都沒有。
『救命……誰來都好……』他在心底發出無聲的吶喊,卻連回音都聽不見。
就在他即將放棄思考,準備隨波逐流地沉入死寂時,眼前的黑幕突然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那感覺就像是一道密不透光的厚重堤防,被一根看不見的利刺扎穿了一個極小的孔洞。緊接著,一道細若游絲的光線,帶著不屬於這片地獄的溫度,猛地貫穿了黑暗,直刺陳莫的眼簾。
起初,那光芒微弱得像是隨時會熄滅的螢火,但很快地,光束開始擴散、崩潰,像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湧入。大片大片的黑暗被從洞口周圍迅速覆蓋、吞噬,那小小的光點在視野中從緩慢挪動,到最後像是一頭甦醒的巨獸,張開大口,徹底將陳莫的所有感官吞沒。
「嗚……!」
陳莫下意識地想抬手遮擋,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不知何時重獲了質感。
待他適應了那股刺眼的白光後,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愣在了原地。
沒有冰冷的手術燈,沒有帶著血腥氣的消毒水。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漫無邊際的翠綠原野,草浪在微風中輕輕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野花的清香,那是生命的味道。
在一旁,矗立著一幢宏偉而古樸的石砌建築。那建築透著一種時光沉澱的厚重感,藤蔓沿著石牆攀爬,綠意盎然。四周充滿了生機,遠處可以看見色彩斑斕的鳥兒掠過天際,草叢中有不知名的蟲獸在低鳴。
隱約間,他還聽見了遠處傳來孩子們純真的嬉鬧聲與打鬧聲,清脆而歡愉。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過突然,讓陳莫甚至懷疑這是不是大腦死亡前最後的電信號走馬燈。
「我……我不是在被割腰子嗎?」
他愣愣地邁開腳步,踩在柔軟的草地上。那觸感是如此真實,真實到讓他感到恐懼。他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鬼使神差地走向那幢石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在石砌的窗邊,朝裡面看去。
屋子裡的擺設極其簡樸,原木的桌椅、燃燒著微弱火光的壁爐,還有一些手工編織的掛飾。沒有冷氣、沒有電腦、沒有任何現代化的電子產品。這裡寧靜得像是一個被時光遺忘的世外桃源。
就在這時,「喀啦」一聲,清脆的金屬摩擦聲打破了寧靜。
大門的門把轉動了。
陳莫驚得渾身一抖,那是長年被生活蹂躪出的求生本能。他幾乎是反射性地往後縮,整個人死死靠在冰涼的石牆邊,心臟狂跳不止,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完了,要是又被抓到……』
但這個念頭才剛閃過,他突然自嘲地僵住了。
『誒不對,我在躲什麼?』
他看著自己那雙半透明、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虛幻的手。
『我不都已經死了嗎?都被開膛破肚了,還怕啥?大不了再死一次,鬼還怕鬼嗎?』
想到這裡,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勇氣從腳底升起。陳莫咬了咬牙,強行按下心頭的恐懼,挺起胸膛,猛地將身子從牆後挪了出來。
門開了,一個模糊的身影緩緩走出。
陳莫顧不得看清對方的長相,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猛地朝著前面那道身影伸出手,急促地大喊:
「那個,請等、等一下!這裡是——」
然而,話還沒說完,異變突生。
原本溫暖祥和的陽光瞬間變得扭曲,那幅明媚的綠野仙居畫面,在這一刻竟如同被重錘擊中的鏡面,「咔嚓」一聲,崩裂成無數尖銳的碎片。
「什麼?!」
陳莫驚恐地看著眼前的石屋、草地、還有那道身影,全部像是褪色的老照片一樣迅速剝落。關於此地的溫暖記憶,也如退潮的洪水般從腦海中被抽走。
他想努力記住對方的樣子,但視線卻越來越模糊。在意識再度陷入混亂的前一秒,他的眼角餘光似乎瞥見了那個身影轉身時,裙擺下晃過的一抹異樣。
那是一條……佈滿鱗片的銀白尾巴尖?
還沒等他細看,破碎的鏡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種令人作嘔的眩暈感,以及從靈魂深處傳來的劇烈震盪。
「不……不要走……」
陳莫絕望地伸出手,試圖抓住那一抹消逝的餘暉,但指尖最終只撈到了一片冰冷的虛無。
當那隻手在現實中猛地一抓,陳莫睜開了眼。映入眼簾的是灰撲撲的金屬天花板,以及視線中那隻正僵在半空、顯得有些過於白皙而纖細的手。她急促地喘息著,感受空氣湧入肺腑的真實感,忍不住詫異地低聲嘟囔:「欸?我還活著?」
她躺在冰涼的地板上,將手伸到眼前反覆抓了抓,總覺得這手掌的大小跟記憶中不太對勁,但死裡逃生的喜悅讓她沒多想,甚至孩子氣地發出了一聲:「嗷嗚!是真的肉感耶!」
接著,她熟練地往腰間一摸,指尖觸碰到的是一片如綢緞般光滑細膩的皮膚,觸感極好,好到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隨即鬆了一口氣:「呼~好險,沒被割腰子!」
「醒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嚇得陳莫一個機靈,「哇!」地一聲叫了出來,整個人像隻受驚的小貓差點彈起來。她轉過頭,看著身旁那位抱腿而坐的神祕人物,疑惑地問道:「你誰啊?」
對方身高大約一米六五,一頭墨紫色的長髮,酒紅色的瞳孔還是狹長的菱形。最顯眼的是頭頂那對深色的角,以及身後那條正慢吞吞掃過地面的、肥嘟嘟的暗紫色尾巴。
陳莫看呆了,大腦還在重啟狀態,沒過大腦的話直接脫口而出:
「你……你這傢伙……」她指著那條晃動的尾巴,一臉嚴肅地問道:「是不是人啊?」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原本清冷的氣氛被搞得異常尷尬。
對方眼角微微一抽,酒紅色的菱形瞳孔透出一絲無奈的寒意,彷彿在說:這傢伙一醒來就找碴?
陳莫卻渾然不覺,還在盯著那對角看,心裡想的是:這生理構造,橫看豎看都不是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