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哭起来的样子真丑。”
这句话冷不丁地砸在死寂的地牢里,像是一记冰冷的鞭子,抽碎了莫离最后一丝沉溺。
莫离僵硬地抬起头,视线还被泪水模糊着。在那昏暗火光的映照下,她那张原本清纯的面庞此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破碎感。金色的瞳孔蒙着水雾,红肿的眼眶与苍白的肌肤对比鲜明,那种因恐惧与药物反应而产生的、异样的柔弱,在昏暗中散发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将其彻底摧毁或拼死保护的神情。
“嗯?”她发出一声沙哑的鼻音,大脑还停留在刚才对那枚鳞片的厌恶中,反应慢得像具生锈的木偶。
“说你呢,又哭那么伤心给谁看啊?这里除了冷冰冰的铁条,就是那群把我们当白老鼠的疯子。”墨沁就坐在莫离身旁不到半公尺的地方,她双手环胸,脊背挺得笔直,虽然身处囹圄,却依旧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冷傲。
莫离看着墨沁,心底竟然生不起一丝一毫的恼怒。或许是已经麻木了,她只是隔着朦胧的泪眼,像是抓着最后一片浮萍般轻声询问:
“墨沁……你说我还是我吗?长出了这种东西……我是不是已经变成怪物了?我这种样子……还有必要活着吗?”
语气轻得没有重量,甚至带着一丝乞求与讨好,卑微得让人心痛。
说到底,在几周前,她还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受过最大的压力不过是成绩排名,或是好友间微不足道的摩擦。她哪里受过这等变故?一觉醒来,性别、身体都被强行扭转、改变了。
她闭上眼,脑海中疯狂闪过那些平淡却温暖的碎片。那是总是出差、却会在回家时带回一盒点心的父母;是那间狭小却塞满了动漫周边的卧室。最让她心如刀绞的,是那个转进巷弄的午后,手机屏幕亮起的短信。
妈妈:‘莫莫,爸爸妈妈明天就出差回来了,晚上我们去吃你最爱的那家烧肉大餐好吗?记得等我们喔!’
当时的她,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心里想着“反正明天就见到了”,便连回传一个表情包都懒得回,直接熄灭了屏幕,将手机塞进口袋。
那一秒的疏忽,竟成了她这辈子最深的遗憾。
“呵呵、呵呵呵……你也是这么觉得吧?我很恶心、丑陋对吧?”莫离低声笑了出来,笑声中透着绝望的荒谬感。
“回到从前?那不是妄想吗?就算我现在逃出去,见到明天回家的爸妈,难道他们还能认出这个满身鳞片和尾巴的怪物是他们的儿子?他们只会惊恐地报警,或者看着我露出厌恶的神情……我也觉得,我留在这里苟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既然回不去了,那我、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闭嘴!我叫你闭嘴!”
墨沁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吼出声,那双一向冷静、甚至带着优越感的眼眸,此刻竟燃起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怒火。
墨沁的心跳快得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作为千金小姐,她从小学到的是绝对的理性与利己。在她被抓进来的那一刻,她告诉自己:除了活下去,什么都不要去想。她是这项残酷实验中,第一个变异后还能活下来的“成功品”。在她之前,实验台上只有无尽的尸骸。她听过那些人在深夜里发出的绝望哀鸣,看过他们被拖出去时那种不成人形的扭曲。
原本,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死亡。但莫离不一样。莫离是第一个在她之后活下来的人,是这个地狱里唯一的同类。
看着莫离想要自残、想要放弃的模样,墨沁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果莫离死了,那她就又将回到孤身一人了。在感受过有人陪伴的温暖与那独属于活人的温度后,若再次失去、独自跌回那阴冷的牢笼,她的那些坚持、那些活下去的意念,将会在瞬间崩塌。
“抱歉……”
墨沁的动作粗鲁而急促,她猛地伸出双手,强行环过莫离纤细的脖子,死死地把对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只是想让你忘掉,不要再伤心而已……我没想到你是那么的痛苦。”墨沁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她从未展现过的脆弱与哽咽。她那冰冷的高墙在莫离的眼泪面前彻底瓦解。“你一点也不丑,听到了吗?你是我见过最好看、最可爱的人……”
“我们出去之后,一定有办法变回原样的!就算变不回来,我也会陪着你……所以,一起加油好吗?”这是她第一次这般安慰人,有些许生涩却显得真诚。
“你……用不着骗我了。”‘这么久了该来救你的早该来了’但后面这句莫离并没有说,她就这样乖巧待在墨沁怀中,任她摆布,语气干涩地回应道,“我呆在这里还碍眼不是吗?唔!?”
“觉得你碍不碍眼我说了算!”墨沁猛地加重了力道,像是要将莫离揉进自己的身躯,语气重新变得霸道且偏执:“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活了,我就陪你一起去死。反正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没有你,我也没打算一个人走出这扇门!”
莫离愣住了。她能感受到墨沁胸膛里那颗心脏剧烈的跳动,感受到对方纤细手指因为用力而产生的颤抖。
“啊哈,你好端端的……干嘛寻死啊?”莫离挣脱了那双紧搂的手,大口喘着气,眼神中终于恢复了一点神采。
“你不也是?”墨沁抹了一把眼角,强装镇定地挑了挑眉。
“我什么都没有了……那你说我还剩些什么啊?”莫离低着头,语气虽然依旧消沉,却没了刚才那种求死的决然。
在几秒的沉默后,墨沁张了张嘴道。
“你不是还有我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墨沁的耳根飞速染上一抹红,眼神闪躲地看向笼子角落。而莫离则是瞪大双眼,久久不能语。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时傲慢的千金小姐,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女孩一样局促。
“啧,大姐这牺牲有些大吧?”莫离干巴巴地开口,心跳却也不自觉地加快了。
“所以你的回答呢?”墨沁重新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她的眼神无比认真且带着命令感:“答应我,以后绝对不要想着轻生。只要我活着就别想,听到没?”
莫离在那双燃烧着执着的瞳孔注视下,愣愣地点了点头。
“呃,好的……我不死就是了。”
听到这句话,墨沁才像是卸下了全身的重担,高兴地点点头,再次将莫离抱回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旋上,轻声呢喃:
“记得这句话喔,这是独属我们两个人……在此刻的约定。”
夜风从通风口灌入,吹动着莫离那头柔顺的长发。她靠在墨沁怀里,虽然腹部那枚鳞片依然冰冷,但那颗破碎的心,确实感受到了一点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