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吭啷——”
一声刺耳的钢铁撞击声划破了死寂，牢门下的狭窄缝隙被粗暴地推进两个生锈的金属托盘。盘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滑行，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便是她们每日赖以生存的“餐食”。莫離强忍着胃部的翻腾，挪动着那双已经习惯赤足踩在冰冷地上的脚步，慢慢靠近那托盘。
盘子里盛着一团灰褐色、散发着不明酸味的黏稠糊状物，那形状与色泽，简直像是在滤液池里打捞出来的工业废料。
“唉，真不想吃啊……好歹给个干净点的白馒头嘛，这东西是人能吃的吗？”
莫離嘟囔着，目光落在托盘边缘的锈迹上。话才出口，她便自嘲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瓜。“嘶……我怎么就忘了，我这副模样，早就不算是人了啊。”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那闪烁不定的感应灯下，她的金瞳显得有些黯淡。她蹲下身子，那条龙尾巴失落地垂在地板上，扫过一层灰尘。
那群疯子实验员从不在乎实验体的尊严，他们只是一群披着人皮的屠夫。对他们而言，她们不是人类，是随时可以报废、榨干价值后扔进焚化炉的垃圾。
莫離伸出那双比以前纤细、白皙得多的手指，在那团“马赛克”里翻找着。那是她这几天磨练出来的技能——从废物中寻找奇迹。费了好一番工夫，她才从那堆糊状物中挑出了几块尚且还能看出原本样子的面包干碎片。
“真亏变异后那些药剂也会带来饱足感，要是放在以前……”莫離看着掌心那少得可怜的碎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与好友在路边摊大口撸串、喝冰镇可乐的画面。
那时的胃口大得像个无底洞，一顿饭能吃掉现在三天的配给量。那种饱胀的、充满烟火气的幸福感，如今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遥远。
她思索了一下，目光转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墨沁。墨沁依旧挺直着背脊坐在阴影里，即便配发的白色上衣残破，也掩盖不了她骨子里那种精致的傲气。莫離抿了抿唇，将掌心里大约三分之二的面包干分了出来，递到墨沁身前。
“喏，给你的。虽然难吃，但多少补充点体力吧。”
等了半天，墨沁依旧只是盯着莫離手心里的面包块，那双深邃的眼眸沉在阴影里，丝毫没有伸手的意图。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拒绝了，身为敌对公司的千金，这种被厌恶的人施舍的感觉或许比实验台上的手术刀更让她难堪。
“哟，墨大小姐，是谁刚才哭丧着脸、拉着我的领子叫我一定要活下去的？这会儿反倒是你的自尊心作祟啦？”莫離见状，故意换上一副阴阳怪气的口吻揶揄道。
墨沁粉嫩的双颊瞬间染上红晕，她别扭地转过头去，甚至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我不饿……还是你吃吧。”
“欸？真的不吃？那我可要全都吞掉咯？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哦。”莫離作势要把面包块往嘴里塞，动作大得有些夸张。
可墨沁依然倔强地偏着头，只有那双紧紧扣在水泥地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
“咕噜——”
一声极其突兀、在死寂牢房中显得震天响的肠鸣，无情地出卖了这位傲娇的大小姐。
莫離停下了动作，眼前的墨沁已经彻底化身为一颗球，她双手紧紧捂着肚子，头埋得几乎要塞进膝盖里，连那条平时优雅的尾巴都委屈地卷缩在脚边，尖端还不时抽动一下。
莫離在心里偷笑。不知为何，看到这位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大小姐露出这种小女儿态，她的心情竟奇迹般地放松了许多。她挪动身子凑了上去，不安分的龙尾轻轻扒拉着墨沁的尾巴尖，像是逗弄猫咪一样，然后在对方耳侧轻声呢喃：
“那我傲娇的大小姐呀～既然不想动手，要不要由我来‘喂’你吃呢？”
莫離用两指夹起一块较大的面包干，像诱饵似的在墨沁脸前晃了晃。
看着那像白色小鱼般的纤细指尖在眼前不断晃动，她猛地回过头，带着一股狠劲，张开小口，连同莫離的手指一并含了进去。
“唔……！”
莫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能感受到对方口腔里湿润且灼热的温度，那种柔软的触感让她全身僵硬。当她慌乱地想要抽回手指时，墨沁却像是带着一丝报复似的捉弄，伸出粉嫩的小舌尖，轻轻舔过了莫離的指腹。
当手指终于抽离时，在微弱的感应灯下，带出了一道纤细、透明的银丝，悬挂在两人的呼吸之间。
“你、你、你在做什么啊！”莫離吓得语无伦次，心跳快得要冲破那层薄薄的胸腔。她虽然身体变异了，但思维还是那个纯情的少年，哪里见识过这种攻势？
墨沁缓缓咽下面包，一脸落寞地垂下眼帘，眼角却飞快地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莫離不是说要喂我吗？怎么才一下就不继续了？”
“谁、谁会这样吃东西的啊！你这根本是在……”莫離羞愤欲绝，一把将剩下的一半面包强行塞进墨沁手里，“你自己吃好了！不管你了！”
说完，她赶紧转身背对墨沁，赌气似地把剩下的残渣往嘴里塞，大口咀嚼，试图用声音掩盖内心的慌乱。
“嗯，好吃吗？”墨沁慢条斯理地咬着面包，冷不防地冒出一句，语气温柔得让人背后发凉。
“什么好不好吃，不都一样是馊味……”莫離话说到一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自己仍带着一丝湿润的手指上。
等等。刚刚那是我喂她的手指，然后她舔了……所以我现在……这算不算间接接吻？
“轰”地一声，莫離彻底化身为“蒸汽姬”，头顶仿佛有实体化的烟雾冒出。她猛地转头，对着墨沁大喊：“你、你刚才绝对是故意的！你这大小姐心眼怎么这么坏！”
“莫離这是嫌弃我咯？”墨沁装腔作势地抹了一把眼角不存在的泪水，低下头低声啜泣，那声音听起来委屈到了极致：“明明我都为你付出了这么多，连身为千金的尊严都丢掉了……莫離还真是冷血呢，吃完就不认账了……”
见到平时高傲的墨沁竟然“哭”了，莫離这下是真的慌了神，连忙摆手道歉：“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我、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嫌弃你！”
“那就是……喜欢咯？”墨沁猛地抬起头，眼中哪有一滴泪花，满是得逞如同小狐狸的笑意。
“欸？不是……我是说……这这这……”莫離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短路了，语无伦次地挥动着双手，龙尾巴也因为激动而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地面。
“好啦，不逗小莫離了。”墨沁看着眼前几乎要烧起来的少女，嘴角勾出一抹真心、温柔的弧度。她慢条斯理地啃着手中的面包，眯着眼欣赏莫離在那里大脑风暴。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大概也只有这种时候能找回一丝活着的实感。
虽然这段时间终是短暂的，尽管脚步声正从远处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