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沉重的皮靴踩踏在潮湿石板路上的声音，由远而近。那节奏感极强的声响，在狭窄的廊道中激荡出令人心悸的回音。原本因为用餐时间而有些嘈杂的地牢，随着声音主人的到来，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双异类的面孔贴在铁栅栏边，那一双双或兽化、或浑浊的眼睛都盯着走上前的中年男人。那视线中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在这里，每次见到“大人物”巡视，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这一次，领头的并非只有那邋遢的守卫与穿着白大褂的冷面研究员。莫离注意到，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实验员，此刻脸上竟然罕见地挂着近乎谄媚的笑容；而那名皮肤蜡黄、眼神阴毒的研究组长，更是卑微地搓着双手，在前方引路，嘴里不停地低声念叨着。
察觉到囚牢中那些充满敌意的窥视，走在后方的守卫猛地扬起高压电棍，朝着栅栏内嘶吼道：
“看什么看！眼睛不要了是吧？”
随着一阵劈啪作响的电光，廊道内响起一阵细碎的退缩声。守卫转过头，那张满脸横肉的面孔瞬间变脸，堆起一个油腻且卑微的笑容，对着中间的中年人说道：
“墨先生，您看，这批新出炉的‘货’，可还满意？”
发言的是那名实验组长。随着他们的脚步停驻，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他们好死不死地，正好停在了莫离与墨沁的笼子前。
中年男人站定身子。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色西装，与这肮脏的地牢显得格格不入。在见到莫离的那一刻，他的眼里顿时冒出一道病态的精光，那种藏都藏不住的贪婪，像是一条黏腻的蛇，在莫离的肌肤上爬行。
察觉到金主的异样，实验组长赶紧过来解释：“您真是好眼力，这两个是这批货色中品质最高的，分别是第一个与第二个成功的个体，也是目前基因最稳定的……”
“我不在乎那些数据。”中年男人冷冷地打断了他，鄙夷地瞥了实验组长一眼，仿佛在说谁会想听这些枯燥的术语。接着，他缓缓把脸往前凑了凑，近得几乎要贴到铁栏杆上，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定了里头的两小只。
“呃，先生，她们现在还不太安定，请不要靠太近免得被伤着了。”守卫心有余悸地开口，顺便抬了抬那只还包着绷带、先前被咬伤的手。
莫离在见到那男人的第一眼，脊背便窜上一股恶寒。她本能地往后缩，手心渗出冷汗。当那种“查看商品”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缩进了笼子最深处的角落，与墨沁挤成一团。
一金一紫两双瞳孔，在黑暗中紧盯着栏杆后那张令人作呕的面孔。
墨沁的面色比莫离更加惨白。从这些人的对话中，她终于拼凑出了这座地牢运作的逻辑。她明白了为什么直到现在，她们这两个“高阶实验体”都没有受到毁灭性的残废伤害。对于这群疯子来说，实验固然重要，但资金来源更重要。
为什么在之前差点被勒断气时会被阻止？为什么没有像其他失败品一样被随意解剖？
因为她们并非单纯的白老鼠，她们是“商品”。
墨沁的心沉到了谷底。在没被抓进来之前，她还是那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她见识过上流社会那些腐败且扭曲的聚会。那些有钱人有着各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怪癖，他们喜爱收集罕见的活物，尤其是这种保有部分人类外表、却又带着神话色彩的“半兽”。
以前，她对这些事视若无睹，甚至觉得那不过是圈子里的谈资。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命运竟然会给她一个如此讽刺的回旋镖，直接把她送上了货架。
“……莫沁。”
袖口传来轻轻的拉拽感。莫离颤抖着声音，金色的瞳孔里写满了无助：“那个大叔看我们的眼神……好恶心呀。感觉全身都被他看光惹……”
莫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被当成物品标价的屈辱感，让她握紧的粉拳微微颤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肉里。
墨沁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挪动身体，用自己稍微高挑的身影，挡住了那名中年男人看向莫离的视线。她的眼神变得冷酷而决绝，那种属于千金小姐的威压在这一刻竟隐隐复苏。
男人看了一会儿，似乎对这份“商品”表现出的反抗性感到非常满意，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随后在那群人的簇拥下走回了走廊深处。
直到那讨厌的皮靴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连那股刺鼻的古龙水味都被地牢的霉味重新掩盖，墨沁才像是虚脱一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回头看着还在发抖的莫离，红唇轻启，语气沉重：
“你应该也猜到了吧？这群疯子不杀我们，也不只是为了做研究。他们大概率是来查看商品的。那些天文数字般的研发经费，恐怕就是靠卖掉我们这种‘成品’来换取的。”
莫离的脸色更白了，她无力地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感觉脊椎传来一阵阵恶寒。
“卖掉……我们会被带到哪里去？”
墨沁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那抹复杂且混乱的光芒。她隐瞒了一些事——比如，她其实认识那个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叫墨得胜。
在墨沁的记忆中，这个名字是家族耻辱的代名词。他曾是墨家的一员，一个对生物改造近乎痴狂的狂人。当初他因为私下绑架流浪者进行非法人体实验，并将那些扭曲的“成果”高价出售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富豪，被墨沁的父亲亲手逐出家门。
当时墨沁还小，她只记得那个男人被赶走时，眼神中透出的那种如毒蛇般的恨意。后来，家族中零星传来他在灰色地带混得风生水起的消息，据说他已经在从事非法买卖的中介。
“早知道……当时父亲就该直接清理门户，不该留这个败类一命的。”墨沁在心中痛心疾首地喊道。
她看着莫离那张纯真且毫无防备的脸，心如刀割，如果莫离经由墨得胜的手，落到那些富豪手里，那绝对不只是被当成宠物那么简单，那些变态会把她拆解、重组，直到她彻底崩溃。这些话，墨沁根本不敢对莫离说，她怕一说出口，莫离那最后一点求生意志会瞬间瓦解。
墨沁猛地伸手，用力抓紧了莫离冰冷的手。她的力道大得有些发疼，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勇气与决心，通过手心的温度强行灌注过去。
“听着，莫离。既然他们把我们当成商品，那在我们被正式‘出货’之前，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一旦离开了这座相对封闭的实验室，被送到那些私人的领地，我们就真的再也逃不掉了。”
莫离抬起头，对上了墨沁那双酒紅色的眼瞳。在那深邃的殷紅中，她看见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那里头燃烧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火光。
经墨沁这么一说，莫离心里也明白了七七八八，原本她还抱着“或许表现好一点就能活下去”的学生思维，现在被残酷的现实彻底击碎。她看着走廊外那昏暗的灯光，听着远处熊人断断续续的哀鸣，一股前所未有的觉悟从心底升起。
“我们要怎么做？”莫离反手握住了墨沁的手，指甲无意识地划过对方的皮肤，龙尾巴也因为紧张而卷曲在身旁。
“原始质。”墨沁低声吐出这三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