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呢。」
墨沁清冷的嗓音在夜色中响起。她的语气看似依旧毫无波澜，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莫离已经能大致摸索出这位高冷大小姐隐藏在扑克脸底下的情绪，此时的她明显也松了一口气。
「是啊……明明这才是我的日常生活，现在看起来却像在作梦一样呢。」
莫离看着眼前的街景，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一盏盏暖黄色的路灯在深夜的河滨公园里绽放，驱散了荒山死寂的黑暗。远处的柏油路上，偶尔能听见几辆轿车呼啸而过的引擎声，伴随着路灯将拉长的身影抛在身后。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可对现在的莫离而言，却又陌生得恍如隔世。
两人将风衣的连帽拉了起来，在街边的树荫下低头缓缓走着。
大桥下方的地下排水道错综复杂，即便是有许多人手，一时半会也绝对查不到她们究竟从哪个孔盖钻了出来。
唯一棘手的是，莫离那条大尾巴怎么调整还是会使后面的布料向外凸出一大包，为了使自己更像一个普通人，她想办法把尾巴夹在自己腿间，走路姿势看着格外别扭。
一路上，除了夏夜耳边此起彼落的蝉鸣外，就只有偶尔车辆开过带起的风切声。
经历了方才那场近在咫尺的围堵，两人都有些疲惫，一时间皆是一阵无言。
但莫离心里清楚，这份短暂的宁静维持不了多久。因为前方街角的尽头，那栋亮着熟悉客厅灯光的公寓大楼，已经隐约出现在视野之中。
很快，两人已经站在了那扇略显斑驳的浅蓝色木质大门前。
这个颜色是当初莫离还身为「他」的时候，和父母一起在建材行挑选的。因为他那时特别喜欢天蓝色，所以父母便依着他的性子选了这扇门。明明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与父母再次相见的场景，但直到真正站在这熟悉的家门口，莫离才发现，原来要按下那个生锈门铃的心理压力，远比想像中还要沉重。
莫离呆立在门前，伸出去的右手悬在半空中，又颓然缩了回来，如此反覆了不下数次。
「妳觉得……他们能认得出我来吗？肯定是不可能的吧？」莫离垂下头，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眸此时正眼巴巴地望着身侧的墨沁。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与鼻音。如果此时墨沁给出否定的答案，这个小人儿或许真的会当场哭出来——不过换作任何人遭逢这种剧变，恐怕也都无法承受。
「妳如果不愿意，我们可以下次再来。」墨沁看着她，清冷的紫罗兰色眼中多了一丝体谅，「等妳下定决心后，我们再一起回来。」
听着墨沁的话，莫离心中那股退却的想法顿时像野草般疯长。
她觉得自己真的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去直面父母。要是真的没被认出来、甚至被亲生父母当成怪物拒之门外，那种绝望，她可能真的承受不住。
可是……这里毕竟是曾经的家啊。如果不回这里，在这繁华却又充满危险的都市里，她们这两个形迹可疑的逃犯还能去哪？露宿街头又能藏多久？
「可是……」
莫离咬了咬嘴唇。她理智上清楚此刻绝对不能退，退了搞不好这辈子就再也没有第二次勇气踏进这栋公寓了。但是，她那根死死抵在门铃按钮上的手指，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而此时已是午夜子时，公寓走廊上静悄悄的。
隔着浅蓝色的木门，里头客厅的灯光依旧固执地从门缝底下漏了出来。就在空气陷入死寂的当口，一阵细微、却无比压抑的哭泣声，突然沿着沧桑的木门缝隙，一丝、一缕地飘进了莫离的耳朵里。
那是一位母亲在悲伤中哭到沙哑、却又捂住嘴巴的哽咽声，中间还夹杂着中年男人一声接着一声沉重的长叹。
那是他父母的声音。
在失踪的这段日子里，这个家，显然已经因为他快要离破碎了。
那一声声压抑的哭喊与叹息，像是一把钝刀，把莫离的心生生揪了起来。
大脑一阵缺氧，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不行，不能再让爸妈这样漫无目的地等下去了。莫离心一横，眼底闪过一抹决然。
就算最后父母无法接受现在的「她」，甚至把她当成怪物赶走，但至少……至少要让他们知道那个高中生陈莫已经不在了，而不是让两老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空洞希望，在每个深夜里把眼睛哭肿；至少让她在见到他们一面，哪怕是最后一面。
『喀哒。』
莫离的手指猛地一沈。
「叮咚——」
清脆却突兀的电铃声瞬间撕裂了午夜的死寂。门内的哭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暂的慌乱，随后是一串沉闷、拖沓的脚步声，一步步、缓缓地朝着玄关大门移了过来。
随着脚步声的靠近，莫离几乎要将风衣的下摆死死扯碎。他此时的心情明明不是害怕，却胜似恐惧那般，让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了极限。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我们家最近没有包裹。」
门后透出了中年男人闷沈的嗓音。那声音听上去沙哑而干瘪，带着浓浓的疲惫，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他印象中那个正值壮年、平时说话总是大嗓门的父亲。
隔着一扇浅蓝色的木门，莫离站在昏暗的走廊感应灯下，眼眶一热，喉咙像是被塞了棉花般，酸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墨沁在旁边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投来一个沉稳而带有鼓励的眼神。
莫离用力抽了下鼻子，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如黄河入海般滔滔不绝的酸楚，颤抖地开口：
「暑假开始的前一天……在看完妈妈传来说要去吃烧肉的讯息后，陈莫失踪了，对吧？」
「什么？妳怎么会知道！妳到底是谁？」
大门后传来一声剧烈的吸气声。
男人快步凑到猫眼后方往外看去。老旧的走廊灯光下，正站着两个身披宽大黑袍、头戴兜帽的「人」，兜帽压得很低，根本看不清脸。不等男人继续厉声盘问，莫离深吸一口气，继续隔着门说道：
「他小时候因为贪玩，从三楼的楼梯一路滚到一楼，他自己其实不记得了，是你们后来笑着告诉他的。还有……眼前这扇蓝色的木门，也是因为他小时候赖在地上不肯走，你们最后没办法，才由着他的性子换成蓝色的。」
「老公？这、这是怎么回事？外面的是谁？」
似乎是注意到丈夫在玄关的语气不对劲，原本在房间里哭泣的女人也踩着凌乱的脚步走了出来，显然也听到了刚刚那番话。
「我……我也不知道。」男人的声音开始剧烈颤抖。
「外面的，妳到底是谁？还有我儿子现在到底在哪里！」男人再也压抑不住情绪，有些歇斯底里地隔着大门怒吼着。过了这么多天，警方那里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儿子的线索，做父亲的如何能不激动？
「不管妳是要赎金还是要多少钱，只管说就对了！我一定会想办法给妳凑齐的！所以，他人在哪里？快说啊！」
听着父亲变调的吼声，莫离心如刀割。看样子，父母显然是把登门的她们当成了绑架犯，以为她们是过来谈条件的。
但莫离已经不在乎被怎么误解了，她闭上眼睛，声音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沙哑，轻声开口：
「如果说……你们的儿子，已经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了……」
「又或者说，他甚至已经不能配称为『人』了呢？……这样的他，你们还要他吗？」
说完这句话，莫离死死咬着下唇，那双纯净的金色龙眸蓄满了泪水，惴惴不安、却又满怀期盼地盯着眼前这扇冰冷的蓝色大门。
与之不同的，门内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如同暴风雨的前兆。
莫离隔着门，问出了那句「你们还要他吗？」。然而这句话落在一个失踪多日、每天活在崩溃边缘的父亲耳中，意思却完全变了调——不配称为人？还要不要他？
这不就是绑架犯在暗示，人质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甚至已经被……撕票了！？
「混帐……我跟你们拼了！！」
一声咆哮轰然炸开。
「砰——！」
一声巨响，眼前的浅蓝色木门被一股近乎疯狂的力道猛地撞开。
莫离根本来不及反应，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中，只见父亲那张双眼通红，无比憔悴却写满狰狞与决绝的脸孔，如同下山的猛虎般，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咆哮着直挺挺冲了出来！
「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啊啊啊！」
中年男人的体重与濒死爆发的蛮力，毫无预警地排山倒海而来。莫离虽然成为龙族，但在毫无防备且面对亲生父亲的状况下，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根本不敢反击。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莫离整个人被父亲那股鱼死网破的狠劲硬生生扑倒在地，沉沉地摔在走廊的磁砖上。
冲击力掀起的风，将她一直盖着的防风帽「呼」地一声掀翻。
在走廊那盏有些昏黄闪烁的感应灯下，那一头耀眼的银色长发如瀑般在地面上散落开来，连带着头顶那对在黑夜中隐隐泛着微光的精致龙角，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父亲疯狂扬起的拳头，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满脸横肉、或者是神色阴鸷的冷酷绑架犯。可此时此刻，被他死死压在身底下的，却是一个精致得不像话、满脸泪痕地望着他的……「少女」？
更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的，是那双在黑夜中亮起、蓄满了泪水与无助的菱形金色眼眸。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那种看着他的眼神……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便外表换了一个人，做父亲的也能在一瞬间感觉出来。
「你、妳……」父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高举的拳头剧烈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
莫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找他而白了头发、满脸胡渣的男人。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和平常一样的苦笑，用那有些沙哑、带颤音的聲音轻声开口。
「爸……如果说，我就是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