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
一双戴着丝绸手套的素手轻轻阖上手机。
「淅沥……淅沥……」窗外的雨滴稀稀落落,不断点在车窗玻璃上。
一身艳红礼服的她依偎在后座的椅背上,她将手轻轻抚在玻璃窗上,感受着外面雨夜那股冰凉的温度。这难以忘怀的感觉,彷佛仍在昨天。
『很快,我就能做到了。等等我,好吗?』
漆黑的轿车在柏油路上奔驰,轮胎压过一处处水潭,激起破碎的浪花。车子一路朝着她曾经最留恋,却也最不愿意回忆的「家」开去。
数十分钟后,车身平稳地停靠在路边。
司机快步拉开侧门,撑起大伞为她挡住外面的风雨。一栋坐落在郊区的民宅矗立在眼前,雨水沿着红色的砖瓦汇流成涓涓细流,花圃里的花草在雨水的拍打下此起彼伏。
这里的景象和十多年前相比,并没有太多的改变,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走上阶梯,轻柔地转动门把,锁夹发出有些生锈的摩擦声。伴随着「伊呀——」的一声,大门被缓缓推开。尘封的往日种种在这一瞬间重新浮现在眼前,一时间让她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
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她只是久违地轻声说道:
「我回来了。」
空气里只有死寂的回音。然而在她的耳边,尘封的记忆却如同齿轮般转动:
『啊!姐姐回来了!快点,要开饭了!』
『妳回来啦?坐过来吃饭吧。』
『欸?爸爸,你怎么又偷吃!』
『咳咳,我这不是等等要工作吗?先吃怎么了?』
『要吃就要一起才行!』
高跟鞋踏在积满灰尘的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喀哒声。红夫人一不疾不徐地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着。
她伸出戴着指套的手指,缓缓抹过客厅的橱柜,指尖带起一片厚重的尘埃。耳边那阵晚餐前的嬉闹声越来越响,响得让她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幻想。那时候,每当她结束一整天的疲惫工作推开家门,迎接她的都是早早就蹲守在玄关的妹妹,还有满桌热腾腾、冒着白烟的晚饭。
这里曾经是她的全世界。
她缓步走上楼,二楼右边第一间,是妹妹的房间。推开门,那张略微褪色的粉色床单上,依旧静静地躺着一只海豚玩偶。红夫人走过去,轻轻将它抱了起来,埋进怀里。玩偶还是和当年去海洋公园买给她时一样,十分地柔软,可上面的味道,却早已随着岁月变成了霉味。
走廊尽头是父母的卧室。拉开虚掩着、发出刺耳嘎吱声的木门,一丝淡淡的、熟悉的香水味竟然还残留在空气中。
屋子里整整齐齐,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她随手拿起梳妆台上那只宝蓝色的精致玻璃瓶——这瓶香水,当年母亲可是宝贝得不得了,每次出门都只舍得用指尖沾上一点点,便赶紧把盖子阖上。
红夫人紧紧攥着那只蓝色瓶子,冰冷的棱角深深刺进掌心。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说了这么多旧事,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也或许,是因为她这条命的诉愿,终于要达成了。
是啊……从那天以后,属于她的世界,就再也不存在了。
那天她和往常一样满心欢喜地往家的方向走,可沿途等着她的,却是一场毫无预警的地狱。
无数长相扭曲、漆黑如墨的非人生物在街头相互撕咬,疯狂地啃食着血肉,落下一地的断肢残骸。她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发了疯似地拨开怪物往家里跑。
当她冲进院子时,惊恐地发现,大门并没有關上,门板上布满了狂暴的抓痕,像是被生生撞开的。
拉开门,这一次迎来的没有热饭,只有一地的狼藉。盛着晚餐的碗盘全数翻覆破碎,混杂着刺眼的鲜血泼洒在地上。客厅里、厨房里,没有见到父母和妹妹的身影。
「爸!妈!妹妹!」
她撕心裂肺地呐喊着,踩着一地碎瓷片往楼上冲。当她拉开妹妹房门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彷佛彻底停止了。
她找到了她的妹妹,但紧接着,她却亲手杀了她。
妹妹正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大半个身体已经变得如同外面的怪物一般,漆黑、扭曲,长出了异样的增生组织。她哭着冲上前,一把将妹妹死死抱进怀里。
「不、不要……姐姐……快走……」妹妹的声音变调得像嘶哑,变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呃啊!杀……杀了我吧……我快忍不住了……我会伤害到妳的……」
「不不不!一定有其他的方法吧?妳坚持住,姐姐带妳去医院!」
「姐姐……可以答应我……最后一个愿望吗?」妹妹艰难地扭动着那张快要看不出人形的脸。
「嗯,我听着,妳说,姐姐什么都答应妳!」
「姐姐不要哭喔……哭了,就不漂亮了。」
「说谁呢……我才没有哭……」红夫人的泪水早已将视线模糊得一片血红。
妹妹那只已经长出尖锐利爪的手,有些眷恋却又抗拒地悬在半空,最后艰难地抽了下嘴角:
「我想……作为一个人死去。还有……一定要替我们……活下去。姐姐,我最爱妳了。」
那是妹妹留在这世界上最后的一句话。
最后,她还是颤抖着拿起了桌上的剪刀,在妹妹疯狂的咆哮与泪水中,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锋利的刀刃狠狠扎进了妹妹的心脏。
利刃刺破胸膛的阻力、鲜血喷溅在脸上的滚烫温度,以及那具温热的身体在怀里一点一点变得冰冷僵硬,在往后的十几年里,化成了无数个夜半惊醒的梦魇,生生将她的灵魂折磨得扭曲变形。
在那之后,仇恨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燃料。
她隐姓埋名,疯狂地去查当年的真相,最后顺藤摸瓜,一路查到了只手遮天的墨氏企业头上。她在那里,第一次知道了「原始质」的存在。
墨氏集团对外的官方说法是,当年因为科研人员操作不当,才导致高浓度的原始质意外泄漏,造成了周围居民的集体非人变异。
但她用尽手段深入调查后,终于查到了这背后真正的核心——那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惨无人道、由墨得胜主导的活体实验!而当年的墨得胜,正是直属于董事长千金名下的研究员。
他所有的实验资金、所有的权限,全都是听从董事长女儿——也就是墨沁的命令!
是墨沁,为了一己私欲,亲手毁了她的家。
是墨沁,让她的妹妹变成了怪物,逼得她走到这个地步!
想着想着,红夫人的脚步重新回到了冷清的客厅。她随手拉了一把满是灰尘的椅子坐了下来,任由那身昂贵的红色礼服沾染上肮脏的尘土。
她是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名为家的废墟。
但是她们,却永远都回不来了。
胸腔里的恨意在这一瞬间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以至於有些耳鳴。红夫人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刻进了手套里,眼中渗出一抹红芒:
「墨沁啊墨沁……我向妳保证,我一定会让妳也好好感受一下……这种痛不欲生的滋味。」
她仰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发出了一声病态的冷笑。
「先让妳在外面像只耗子一样逃跑一阵子吧……既然妳藏着,那么,这笔债,就先从妳那个父亲的身上,一刀一刀地讨回来吧!当你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呢?真是期待我们再次相见的那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