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那阵子,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川高那破地方的作息和别的学校不一样,课一直排到周六上午,然后在周日夜晚重新滚回去上夜自习。
川高和三中相差不过半条街,门口是密密麻麻的小吃门面,正对面是个破败的小区,往右走就可以直达县城中心。
学校有后门,蜿蜒曲折,被一个破旧的大铁门封着,刚好在我们来时修通了道路,过了后门的小巷,便直达航空路,通往熟悉的三环。
那时我和姜三岁自然不在一个班,高中人多,不均等地分下来大概有二三十个班级,新一年高一的落脚处,是川高古朴却又有些破败的八角大楼,那里有阳台、凉亭,以及北边不常见的长廊。
我在五楼顶层左侧的一个班,姜三岁则在三层中间的大教室。
我和姜三岁平日里交流少,见得也少,好在关系没之前那么僵,最常干的事就是隔着屏幕,指着鼻子骂娘,说他天天马枪,意识太慢,操作不行,就连说好带飞的妹子都觉得他菜,一个人拉翻全队的游戏水平,但他爱玩,耳机也不带,说自己网卡了,被抓了Timing。我也只能无奈地掐灭烟头狠狠地磨着牙:马蛋,再来一把……
姜三岁不配当我小弟。他是个娘炮——大家都看得见。整天跟那群女生混在一块,细声细语地掐着软调,时不时捂着嘴憋着笑,然后撩起耳边的头发,还把头发往耳朵后面撩。搁别人身上我看着烦,搁他身上……也不知道为啥,也没人觉得奇怪,因为他长得好看,漂亮得跟个女人似的。
姜三岁好看,我一直觉得挺膈应的,这家伙个子矮,眼睛睁得老大,皮也继承了他妈,生得白皙润滑,要不是小时候跟他睡觉时捏过他那短把儿,我还真得把她当成女人来看,倒也真是恶心,男人该有男人的样子,不三不四的,却印出个人妖模样。
但他自个儿还挺欢喜的。他欢喜,家里人却遭了殃。逢年过节走亲戚,人家都夸谁谁家儿子长高了、壮实了,到他这儿,亲戚就说这孩子越长越惹疼。偏偏是大实话,没法反驳,爹娘只能陪着笑狠狠拍着姜三岁的头。
姜三岁说这时一脸苦闷,满是烦躁与不耐烦,他跟我说明日里他爸妈要带她去市里的医院做检查,说是要去看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说他怕,一点也不安心,不想去医院做检查,支支吾吾地说他害怕真查出来个什么,要是绝症就得死,要是终身残疾还不如得上绝症。
这有什么怕的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老实实去瞅一瞅,说不定就是你阑尾犯了,或者包皮过长,最严重也就挨两刀的事儿,爷们不笑你,爷们叫所有人去厕所看你撒尿……
他听完就低着头不说话,我也没再多讲。
其实我心里也嘀咕,只是觉着不至于真犯绝症,就算没得治,我也肯定给他多烧纸钱,在他棺材面前守个头七。
后来他检查回来,我问咋样,他说医生说是雌性激素分泌异常,发育比别人慢。他爸问要不要打生长激素,医生说可以打,他爸没同意,说那玩意儿伤身体,自个儿和他娘都不算矮,好些调养,这些年也能窜些身子骨。
他说完就松了一口气,然后游戏屏幕那边传开薯片咀嚼的声音,以及可乐起开的炸响,我就噘他,说爷们在这边担心你,饿得眼珠子发黑,你之前天天哭穷,现在还有小甜水喝,你良心被狗吃了汗……
反正后来他也没再提过这事儿。
一天天的,打打游戏,骂骂娘,在学校走廊上碰见他,他冲我笑一下,我冲他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偶尔见着他和小女生胳膊挽在一起,或者说是牵着小手,我还得皱着眉头朝他们瞅,姜三岁就扭过头去不看我的眼睛,装作不认识我的模样。
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但也没办法,说实在的,我当时觉得这样还是挺好的,起码他还让我当哥们,我也天天带着他胡闹。
后来文理分班变成了自主选科,那时候我问姜三岁准备选哪几门,他说要选生物和化学,我说他理科也不好,一学带数字的不是满脑子发炸么?选这纯理科纯受罪,吃力不讨好。
我说还不如选纯文科,虽然外面那群叼毛总说没什么就业前景,但是简单又好学,压力小,美女多,好处也是不少……
姜三岁那时候文科成绩很牛,我也搞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选自己擅长的。
我哩,平常也耐不住性子好好学习,选的文科慢慢来,方便我干些畜生事儿,以后也落不到上不了学的下场,我聪明,区区几科还是难不着我的。
我那时候也有自个儿的私心,想着要是能和他分到一个班就好哩,到时候咱俩还是铁哥们,好好改改他那娘们习性。
想来也是好笑,纯文科拢共就俩班级,姜三岁听我的,跟我选一样的科,偏偏不在一个地儿,他坐一班第三排,我睡二班倒数位。
那一阵子我东北的姥爷死了,我和我娘就坐着绿皮火车,沿途看着草木枯萎,和数不清的人家。我娘没见着她爹最后一面,只看着院子中间挂着的飘飘的红布,办的是喜丧,我娘没哭,我也没哭。
然后是我东北的姥姥死了,我和我娘就坐着飞机,沿途看着漂泊的白云,看着变换着一阵的日头和月亮。我娘没见着他妈最后一面,只是看着院子中间挂着的飘飘的红布,办的也是喜丧,我娘没哭,我也没哭。
等回去的时候,我们坐的火车,依旧是要坐上这几天几夜,看着窗外的草木,和被留在那片土地的乡里人家,我娘要了碗泡面,吃着吃着便哭死在那蒸腾的热气之中,她说她没家了,早知道就听他家里人的话,嫁给当地的货车司机,也不至于连她老娘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她说以后不回东北了,再也不回去了……
我和那片地界没有太多的留恋,与我来说,不过是离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我有我的家,有我自己的故乡。
那时候姜三岁他娘没有之前管得那么紧,却比之前更不讲道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事儿,几乎每重复做一次都要和家里人大吵一架。
出来陪我整两串烧烤啤酒都得提前吵上半天,他管那叫胜利者的奖赏,我只能嘴里面一边塞着肉,一边冲他鼓掌,说他还是去死算了,监狱都有放风的时候。
姜三岁不合群,我带着他和别个一起出去玩,寻思着热闹,去世博捣捣台球儿,他就坐在角落捧着手机等着我们结束。
去网吧开黑,一开始打得还挺好,但那玩意儿总抱怨自己打累了,坐在旁边眯着眼睛,抱着腿,晕晕乎乎地睡着,我偏偏还不能把他叫醒,就继续扯着嗓子和游戏里面的人对线,时不时往他那儿瞥一眼,他就咂巴着嘴,睡得正香,我把他打醒,把书包给他,让他抱着,跟他说省得着凉,第二天又找借口没法过来……
临走时,我就用冰镇的凉茶贴在他的脸上,将他冷醒,他骂我傻**,我就日他妈。
一次他破天荒地在国庆长假跟我一起去外地耍,本来商量着要爬泰山的,但奈何姜三岁拼死抵抗,说他会累死。
我说去海南,天儿正好,海边游泳也不用费太大气力,他也扭扭捏捏说自己不想去,说自己想去东北,跟我这个地道的东北人一块。他说他想吃冻梨,想去躺一下东北的热炕。我说不去,那边死了人,晦气……
最后挑了开封,离家近,逛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景点,他倒挺开心,逛着跟游街似的园区,左手一个甜筒,右手一个炸串,我说这真尼玛的无聊,他倒觉得有意思,把甜筒整个举起,然后猛地糊我一脸,溜进人山人海。
一切都没啥变化,我依旧过着整天吊儿郎当混日子的天,他倒是勤勤恳恳地学习,我就时常在想,就算他娘逼得紧,他自己私下咋搞得这么上心呢?我不懂,也懒得想那么明白。
川高唯一好的,就是夜自习吃饭可以自个儿出校门,学生有钱,所以川高附近到处都是便宜廉价的学生菜。
校门口那条路本来就窄,两边再停满电动车,就只剩下中间一条缝。小贩推着三轮车挤在路边,毛蛋、生煎、粉丝包,炸串的油烟和烤肠的甜腻搅在一起,往人鼻子里钻。地上全是竹签子和塑料袋,被脚踩来踩去,粘在柏油路面上。
有个老头卖糖葫芦,玻璃柜上落了一层灰,里面的山楂也蔫蔫的,但总有小姑娘买。喇叭声、叫卖声、还有学生尖着嗓子的喊叫,搅成一锅粥。等到人散了,地上一片狼藉,环卫工拿着扫帚骂骂咧咧地过来,扫两下又点根烟站那儿歇着了。
姜三岁很早就开始整日郁郁寡欢,自个儿上学来,自个儿放学走,黑眼圈钉在他那张臭脸上,本来就瘦的身子现在更跟个牙签似的。
我问他咋个了他也不说,一开始还好,就扭捏地笑着,怎么也说他没事儿,只是最近压力大,他心里有点想不开。
我也不管,他说没事儿就是没事儿,老师没吭声,他娘也没多嘴,饭吃得照样香,偶尔还会笑笑地给我拿些东西,就真当是他心情不好。
时间长了就不一样,我再找他,再问他,他就憋不住。一个劲地哭,眼泪鼻涕糊我一身,我想着真恶心呀,有事儿就说,我还能不给你出头吗?
可是他偏偏就不说,一个劲地拉着我向着学校后门快餐店去吃饭,桌子油腻腻的,人也可多,往来的脚印把地板磨得黢黑,老板脖子上搭条毛巾,右手不停地勺子送走一碗又一碗的客人,姜三岁闷头吃饭,边吃边哭掐着我的胳膊,长长的指甲抠出血来。
我骂他神经病,说他窝囊,像他爹娘一样按着他的脑袋来回摇晃,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他说他饿了,要吃饭。我说你饿你妈,随后把盒饭甩他脸上,气愤地去网吧开了台机子,熬了个通宵。
后来我从几个哥们嘴里面知道,姜三岁被他同班里的几个畜生给缠住了,那几条猪狗整日勒索姜三岁的钱,叫他帮他们干别的事儿,我肺管子就闷得炸开,问那几个畜生是哪几个班的,问姜三岁现在在干什么?
姜三岁是个孬种。被人追着打,不知道还手的,也是真的废物,这种人挨着欺负,是他该的,他该挨那些人的耳光,该被榨得一毛不剩。
问完我就带着几个哥们,先跑去隔壁班拉着正在上课的姜三岁,扇了他几个耳光,扯着他的衣领,给他窝在角落里打了一顿。
他嘴角渗出血光,强忍着哭腔跟老师说,没事儿,他们在闹着玩,我听了就打得更狠,最后给他甩在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晚上又重新拉着他,跟着爷们几个把那几条烂水鱼拉在巷子里,狠狠打了一顿,几个人抱着头说再也不敢。
他们急了,心里面就恨得慌,问我不知道么,我说不知道什么,他们说姜三岁是人妖,穿着女人的衣服,叫我自己扯开他的外套看看,看看和我天天混一块的,究竟是什么个玩意儿。
他们说这种玩意儿不该被他们打死吗?恶心,比他们自己都恶心,看着他就比吃了屎还难受。
我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说姜三岁是什么东西关你们屁事。
我就让姜三岁自己抄着铁锹往他们身上抽,最后有人报了警,我们几个被拉进警局,姜三岁早早地被我踹跑了,那几条欺软怕硬的玩意儿,也是这里的常客,我们几个人的家长领着我们挨着训了一顿骂,便草草地结束。
我娘说怎么生了我这么个白眼狼,一天到晚啥好事都不沾,现在还混社会和别人干架,说现在就指望着我赶紧蹲大牢,别祸祸社会,干脆让她死了才好,见不着我这烦人的糟心玩意儿。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索性就不听她唠叨,半路偷偷溜走,搁后面听着他自己骂自己。
主路上还有几辆车,但红绿灯已经变成了一闪一闪的黄灯。路边的店铺全关了,卷帘门拉下来,偶尔有家亮着灯的,是KTV或者24小时药房。路灯把树影打在墙上,风一吹,影子晃晃悠悠的,像水里的东西。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走在街上,能听见自个儿的脚步,还有鞋底踩到石子儿的那一下脆响。抬头看,天倒是不黑,月亮挺亮的,就是照在地上总觉得隔了层什么,不清爽。
第二天重新回到学校,桌兜里多了盒糖,我打开,随意地吃了两颗,齁甜,然后连着包装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趁着现在还在上课的时候跑到他班门口,大声地叫嚷着让他晚上跟我一起去网吧,两班老师都气炸,喊家长那也是第二天的事儿。
那时的记忆是模糊的,只知道并不是个快乐的日子,学校里有凉亭,有头顶被紫藤完全包裹住的绿荫走廊,阳光斜斜的,模模糊糊,将里面谈话的人都氤氲吞噬掉,留下的只有声音和冬天雪花融化的回响。
可偏偏我的身上沾满烟酒气,与这校内的场景格格不入,四五个粗犷的爷们走来走去,野草都能沾上我们的脚印,烂泥被踩都算遭了殃,可是雨一直下,路边小摊贩的叫卖声也一直不停,我就停下了,自掏腰包,请几个人吃得满嘴流油,他们还得感恩戴德,期待我下一次的宴请,我就猛地推搡他们说吃你妈了个*
后来我常想起那天。不是想起打架,也不是想起警局,而是想起从警局出来时那条空荡荡的路。
黄灯一闪一闪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姜三岁被我踹跑了,不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我站在路口,两边都能走,但我站了很久,等了很久,但,哪儿也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