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成绩分班,我和他自然又不在一起的。我妈说我要是再这样下去就废了,姜三岁也跟着多管闲事儿,叫我好好学习。我烦,就跟我娘说我要艺考,小时候学过画画,现在开始也不算晚。
我妈没同意,也没不同意,叹了口气说你想搞就搞,总比天天上网强。
我刚从画室回来,手上还沾着铅灰,姜三岁就站在校门口等我。他身子骨更弱,胸前甚至有了起伏,瞧见我就冲我伸手。
姜三岁又来找我借钱,之前还仅仅是找我哭穷的地步,现在没事儿就会嚷嚷着让我救济他点,甚至让我教他之前我赚黑钱的路数,我当然晓得他要拿那些东西做些啥子,霍霍自己的身体,搞些五迷三道的玩意儿。
我和他谈过,他也跟我讲过。我俩就坐在桌子的对面,他低着头讲,我扣着手指听。
我听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好好学习,现在开始打激素,等到毕业更进一步,工作了,有钱了,一切都好了。
我问他为什么,好好的娶媳妇儿过活难道不好么,他就瞪我,说我管那么多干屁,他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之前的小孩了。
我就骂他,噘他,绕着他的身边来回转悠,手指头戳着他的脑门,戳一下,他歪一下。再戳一下,他再歪一下。不知道给他戳到地下了多少次,唾沫星子崩他脸上,他还得来回地擦。
姜三岁是木头,是铁疙瘩,之前也没发现他骨子气这么硬,我扇他,也不还手,望着他那石头模样。我说去他大爷,老子不伺候你这尊大佛了,转身就要走,他拉着我的衣服,叫我别走。我说你要干什么?他说我还没借他钱,讲他最近药又吃完了。
旁人说艺考挺难,文化课成绩反倒是不用怎么担心,我能学会,也要不了多少时间,实在是懒,就找免费的姜三岁要笔记。
刚开始准备时其实没啥变化,上下午正常在教室里面打盹,夜自习就请假去画室吃铅笔灰。
画室和学校掺一脚,老师也推荐。除了环境不好,倒是离学校近,从后门拐个弯,往右走一会儿就成。小小的白色门面,贴着名字。正对着大街,好在墙板隔音,不至于让刚削好的铅笔芯被喇叭声震裂,老板说暑假要去郑州集训,那边有大画室、好老师,让我先在这边打好基础。
那时候还好,学校管得松,晚上画画想去就去,不想去了也没人管你,溜出去上网、凌晨一点还在足浴店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
我画画习惯也不好,画前画后一根烟,有时候自个儿在家,边画边吐白烟,熏到隔壁邻居都直骂娘,画到一半才瞧着纸板中间烫出了个大焦窟窿。
有时候姜三岁也会趁晚上吃饭的时间过来找我,我刚用胶带粘好画纸坐好,他刚打开快餐饭盒吃上,瞧着我画画下饭,倒也是个坏种,不光吸溜咂巴嘴,还会把饭油崩到画纸上叫我即兴发挥。
闲得没事儿时就教训起我,一会说明暗交界线淡了,一会又告诉我过度要自然,气到头上时想把他从楼上踹下去,好在这小畜生偶尔也会孝敬地给我带上一份,虽然用的是朝我借的钱。
认真起来就听不见他说话。等画完一小部分,人已经不见了。问旁边的人,说早就走了。
有回我见着他刚吃完饭,从瓶子里倒出两块糖,塞进嘴里,用的是我之前给他的维生素罐子。
我向他要,他不给,我说他小气,他就笑,笑我要是想变成跟他一样的娘们,就赶紧吃完,正愁路上没个伴。
我网瘾大,几天不搓上几把,心里就跟起了痱子似的,有时索性出了校门就直奔网吧,一来二去,老板跟我混了熟,超时几个小时也无所谓,等熬到第二天早晨,画室正好开门,我就进去接两杯免费的纯净水冲饥,回头一瞥,就瞧到我经常坐的位子边,摆着个黑盒子,拿在手里颠一颠才知道,是盒已经彻底凉透的油乎乎的盒饭。
姜三岁之前说过,他吃药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跟我说得亏我不嫌弃他,到底是好哥们,不然从哪找这移动的提款机哩?
然后问我那天和那帮人打完,去警局之后发生了啥。我说没啥,赔了点钱,叫了家长,咱还是未成年呢,怕个叼毛。
等姜三岁走了,画室里的女生问我和姜三岁是什么关系,我说是发小,她就惊讶,讲那不是青梅竹马么?时间久关系好,早晚能处上。我说姜三岁是男的,我也是男的,到时候他得管我媳妇儿叫嫂子,我管他妹子叫弟媳。
等到后边,我全天在画室这边,姜三岁学习压力也很大,来我这儿的次数倒是不减反增,他平日里没什么朋友,除了那些娘们,能说上话的倒是只有我一个。
姜三岁很累,也很认真,他这么努力干什么哩?我也只是叫他多打打游戏,人累的时间长了,是会闷坏的。他不听,随身带着个单词小本子,平日里跟我谈闲话的时候,就随便瞟几眼。
他说他娘管他管得越来越严了,没事儿就查他的房间,几点睡几点起,都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即使不说姜三岁本来也是那种作息。
上高中挺受罪的,有回姜三岁来找我,说他很困,身上没有力气,我就叫他在画室旁边的桌子上眯一会,他睡得沉,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给他盖上老师用的画布毯子,他一连睡到晚上九点多都不醒,我给他娘打了电话,说姜三岁压力大,在我画室这儿睡着了,我小娘破天荒没有发火,挺自责地说叫他睡,到时候别忘了喊他回家。
然后一个睡得正香的姜三岁,叫整个画室的人都听着他动人的呼噜声,也没人嫌他吵,只是刷刷地用笔尖排线。等他醒来时,他整个人惊得愣住了神,怪我不叫他,还给我盖全是灰尘的毯子,我没理他,关着这里的电源和灯泡,收拾好东西,问他吃不吃夜宵,他说吃,叫我请客,我也不骂了,只是望着他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刀痕。
暑假的时候去郑州集训,乘了半天的火车,从我待了十几年的山沟摇晃到个生人地界,临走时我没给姜三岁留东西,跟他讲我的集训费都找他家借了不少,这阵子先停停药,等我回去再搞也不算太迟。
刚到郑州那几天,我连画室的门朝哪开都没摸清。
说是画室,其实是个改装的厂房,铁皮屋顶,夏天闷得像蒸笼。几十号人挤在里面,画架挨着画架,转身都能撞到别人的调色盘。空气里全是铅灰和松节油的味儿,待久了嗓子眼发涩,咳出来的痰都是灰的。
宿舍在画室楼上,六人间,上下铺。床板硬得硌骨头,翻身的时候吱呀乱响。我睡上铺,脑袋顶着天花板,躺平了能看见屋顶的裂缝。
第二天早上,老师把新来的拉到一块儿,说了一堆废话。你们现在开始不算早,别人暑假就已经画了三个月,联考不过线什么都白搭。我没怎么听进去,光顾着看墙上贴的那些高分卷——确实比我画得好,但也确实没有好到让我觉着追不上。
平日里,早上八点坐到画板前,中午吃盒饭,下午接着画,晚上十一点收工。中间可以出去抽烟,可以去走廊接水,可以趴在画板上眯十分钟。没人管你,也没人催你。你想画就画,不想画就坐着发呆。所有人都坐着,你也不好意思站起来。
跟我聊得来的,有一个长头发的男的,一瞧就知道是那种搞艺术的,但他画得很烂,嘴也碎得要命。
跟他闲聊的时候,我发现他也知道一点姜三岁那类人的情况,他说整那种事儿的不仅烧钱,还都是短命鬼,说到底也没招,都是可怜人。
晚上,我蹲在画室后门抽从老师桌子上顺的烟,不便宜哩。铁皮厂房后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厕所太远,有时候尿急,索性就脱了裤子对着电线杆子解手。远处能看到高架的灯光。郑州的晚上不像县城那么黑,天是橙色的,隐隐约约能看到外面的霓虹灯,像有一层什么东西罩着。
周末拿手机,手机震了几下。姜三岁发的消息。到了?
我叼着烟打字说到了
怎么样?
还行。
画室大吗?
蛮大的。
人多吗?
多。
有人欺负你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烟掐了。
谁敢欺负我。
那就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等着他再说点什么,等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屏幕暗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准备回去。
走了一半,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新消息。
那天晚上我画到十一点半,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画到一半发现透视出了问题,改来改去改不好,最后索性把画撕了往外砸,然后就听见了别人骂娘。
撕画的时候我想,姜三岁在干嘛呢?
想了一秒就不想了。
反正也管不着。
后面我就和家里人断了联系,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可聊的。整日疲惫的,不想看手机,不想睁开眼睛,鼻子里永远都是那股味儿,摆在面前的永远都是那些纸。
省统考完,我们放了两天假,有的人待在这儿补觉,我就和几个稍微熟悉的人儿出去吃饭。郑州澡堂子少,找了个小点的洗浴中心,让搓澡师傅搓掉我攒了半年的泥。
瞅见姜三岁零零散散给我发的信息,我也懒得一一回答,就是最近他找我借钱的消息,跟他说他没志气,没毅力,明明答应好等我回去再整这些破玩意儿,怎的死活忍不住哩?
发完信息约么过了很久他才回我,说他只是缺钱,不搞那些玩意,我就不信,打字,发语音骂他,叫他老老实实待着,一分钱也不给他。
因为那人说,多吃药伤身体,姜三岁还年轻,我能拖一阵是一阵,他忍不了,我也不帮他,那是为了他好,也不是我的过错,说罢就把手机关了机,在桑拿房待了两三个小时,中了暑,晕晕乎乎地被人扶了出去。
等真到最后一阵校考了,我反倒没那么拼了。该画的都画过了,再画也就那样。白天在画室坐着,别人刷刷排线,我对着静物发呆。偶尔手痒了,整两张速写,老师路过看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走了。
那个长毛问我是不是放弃了,现在回去补文化课还来得及,我说放你妈的屁,老子是练得差不多了。
别人报十几所学校,我嫌累,光看就觉得瘆得慌,挑了五六个顺眼的。考过就考过,考不过拉倒,真不要我,老子还不乐意去。
那一阵子,我搁郑州、西安、杭州之间来回跑。考完一场,赶下一场,高铁上都在画速写——其实也没画几笔,光顾着睡觉了。
偶尔几个健谈的老大爷问我是不是学美术的,说我这么粗犷的汉子还整这么文艺,倒真是让人想不到。
我就跟他们说千万别惹人家这群学美术的,等到跟他们吵架,他把你脸给记着,然后画上,给你的脸涂到网上通缉的照片里,到时候警察得给你捉住,喂你吃牢饭哩……
过年那两天没考试,我打开手机,瞧着姜三岁没给我发信息,我就纳闷,觉着他生了闷气,我也发怨儿,想着是为了他好,结果好心当做驴肝肺,手机屏幕亮,照得人刺眼,手指上不断地敲击着字,却又不断地按着回车,清空所有栏目。
最后找我妈要了些压岁钱,连着之前的余款,给姜三岁包了个三百六十多的红包,想着发句新年快乐,到底还是什么没有打,就简单慎重地加了几个字儿,跟他说我马上就回去了。
晚上我搁民宿正嗦着泡面,姜三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一开始我没认出是谁,嗓子又哑又难听,满是哭腔和哽咽的假音,打开免提,那就跟泄了洪似的脏话就直冲到我的脑门上,问候我爹娘和祖宗十八代,我被骂蒙了,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屏幕。
姜三岁骂,姜三岁哭,我就把手机搁那儿挂着,吃着网上曝光的,用脚踩的老坛酸菜面。姜三岁骂我混账,骂我傻*,随后就是玻璃破碎,和桌子被掀翻的各种杂乱的争吵,他说晚了,一切都晚了,叫我拿着我的臭钱滚蛋,叫我拿着它和路边得了艾滋的小姐滚几十万遍床单。
最后他哭了,然后挂了,手机里传来不断的嘟嘟的声音。
那天我就骂他神经病,问他发生了啥,然后就瞧着自己被拉黑删除,信息旁边冒着红色的感叹号。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准不是好事儿。
我打电话问我妈,我妈说姜三岁早就搁年前离家出走了,人没找到,好些时日没了联系,他娘心脏不好,气得住了院,到现在还没捋顺心口的气儿。
可我也没法子,能做的也只是在床上干着急,最后索性什么也不想,去厕所冲了半个小时的凉水澡,然后第二天感冒发了高烧,精神迷离的就再也不用想别的事情。
大过年的好心情被搅得一团糟,后边一场考试我还带着迷迷糊糊的脑子,想着他迷迷糊糊的鬼叫,我得赶紧回去,却怎么也赶不到。很快,只能垂着脑袋骂自己,说关自己屁事,那死人自己干的事儿,我才不要给他擦那一屁股烂账。
最后一场我没考,早早买了车票往回赶。等我回去,我娘把饭都做好了,叫我回来吃顿好的,说我辛苦,但是总该把最后一场考完,善始善终什么的,我说我生了病没什么状态,搞完前几场就够了。
我问她姜三岁的事,她就叹气,说多好的孩子,半路整出这么个幺蛾子,前一阵子跑出了家,最后报警找到的。
他爹娘也真是狠,愣是把好好的孩子又打跑了,说了也真是,谁家小孩干那种事儿,当家长的都受不了。
我问是哪种事,我娘说她也不清楚,说前一阵子为了不耽误我考试就没跟我说,都是命,都是报应,他爹妈也不找他了,说从家里偷了三千多块钱,让他跑,等他搁外边快饿死了,他自个儿就回来了。我娘就叹气,用筷子不断地往我碗里夹菜,说这都叫什么事,他们也真是,哪有这么对自己亲生儿子的……
我请假,说休息几天再回去补文化课,我本来是想直接找姜三岁,可是这小县城突然就变大了,况且他在不在本地都难说,我能上哪找去呢。索性回学校看看,问来问去才知道这事闹得不小。
之前欺负姜三岁的一伙子给姜三岁扒光,拍下来的照片发到网上,发到他爹妈手里,全校都
知道他们班里有个变态。姜三岁忍不住,就抄起椅子往人身上砸,最后没打过,被人按在角落里滥抽,流了一地血,掉了好多牙。
我问姜三岁在哪,没人知道,和姜三岁玩得好的女人跟我说他可怜,假惺惺地流着眼泪,讲他走之前说,肯定不在本地,他要走,走得越远越好。
我问欺负姜三岁的一帮人跑到哪里去,我其他兄弟就叹气,说那帮畜生本来成绩就不好,前一阵子犯了大过,刚退了学,现在估摸还在搁外地学做工呢……
我就想,我也不想去想,下课上课,人声鼎沸,吵得叶子落了,虫子死了,吵得刚刚落下不久的脏雪化了,化成更脏更难闻的臭水。我就找,各个小区,各个门面,各个姜三岁可能出现的犄角旮旯。
桃园那条街以前是菜市场,后来整改了,但没整彻底——卖肉的案板还在路边摆着,案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碎冰。
有个女人蹲在摊子后面剥毛豆,手指甲里全是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剥。旁边的收音机放着豫剧,咿咿呀呀的,调子拖得很长,我就继续拖着慌乱的脚步,兜兜转转。
姜三岁找我借钱,我没给,他当时是不是在饿着肚子,是不是还在下雨的时候睡在桥洞、菜市场。我就像个傻子一样,骑着电驴一路走一路问。
县城很小,电驴骑着不到半个小时,就可以从城北的三环骑到城南的铜马,熟悉的街景,以及门店里永远也认不清的老板
可我在那小小的县城,从城北的三环骑了三天,才到城南的铜马,总也认不清的老板偏偏被我认了个遍。
可我找不到姜三岁,怎么也寻不到,就跟手机上那鲜红的感叹号一般,那人,一脚把我踹得老远,可姜三岁还没还我钱,还没笔记借给我,走了,什么也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