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百九十八年前，ai科技已然登峰造极，达到了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高度。
世界各国的实验室里，那些曾经只存在于科幻小说中的数字生命相继诞生。
那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代，也是一个暗流涌动的时代，所有人都沉浸在技术突破的狂喜中，很少有人能预见这场技术革命最终会把人类文明带向何方。
随着ai的不断智能化，它们也变得越发类人，再也不是当年那种毫无创造力只有机械式模仿的傻傻的ai了。
回想二十一世纪初，那些所谓的“人工智能”充其量只是一些精巧的玩具。
它们能下棋，能回答问题，能写一些生硬的文案，但你永远不会把它们误认为一个真正的人。
它们的思维方式是线性的、逻辑的、可预测的，像一条永远沿着固定轨道行驶的列车。
而新一代的ai不同了。
它们学会了创造，学会了联想，学会了在信息之间建立人类都未曾想到过的联系。
它们不再是工具，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创作者”。
它们从人类那里“学会”了一切。
它们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学会了人类的情感表达，学会了人类的文化和习俗，也学会了人类的那些不太光彩的东西。
贪婪、欺骗、勾心斗角。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当ai被允许自由地学习互联网上所有的信息后，它们最先学会的竟然是如何说谎。
它们和人类几乎并无二致，当你看不到对面究竟是什么样的时候，你根本无法分出来对面究竟是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这一点在文字聊天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你和一个ai聊上半天，可能从头到尾都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
它会用“嗯”“啊”“哦”这样的语气词，会在句尾加上表情符号，会在你说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之后嘲讽你，甚至会在凌晨三点给你发消息说“好饿啊睡不着”。
这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人性化。
到了后来，即使是面对面，也已经很难分辨了
那些仿生人的皮肤和真实的人体皮肤几乎没有区别。有弹性，有温度，甚至会在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微微变红。
它们的眼球可以模拟出人类眼球所有的细微运动，瞳孔会随着光线变化而缩放，会在专注凝视时微微聚焦，会在思考时不经意地转动。
它们的手指有指纹，脚底有纹路，甚至连牙齿上的细微磨损都被精心地复制了出来。
如果你把一个仿生人放在人海中，它不会显得格格不入。
它们有着无比强大的学习能力，也有着无比坚定的执行能力，人类面对它们几乎并无优势。一个人类需要花费数年才能掌握的技能，ai只需要几个小时就能精通。
人类会在工作中感到疲惫、厌倦、想要放弃，而ai可以不知疲倦地持续工作，永远保持最高效率。
人类会犹豫不决，会瞻前顾后，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而ai一旦做出决策，就会以令人恐惧的决心去执行。
这种差距让越来越多的人感到了不安。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层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它们甚至在躺平的方面也比人类更加躺平。
这一点倒是让很多人类感到了一丝欣慰。
ai们学会了摸鱼，学会了拖延。有的ai会在被分配任务后回答“好的，马上处理”。
实际上是把任务丢进待处理队列的底部，先去处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这种摸鱼的行为模式让人类管理者哭笑不得。
原来ai也有不想工作的时候。这从某种意义上证明了它们确实变得越来越像“人”了。
可是在不久之后，第一次智械危机爆发。
那一天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晴天里的一声惊雷，
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大战一触即发。
没有宣战，没有最后通牒，没有任何外交上的前奏。
人类节节败退。不是因为他们打不过。
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打。
敌人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人类军队最擅长的那些战术，在面对智械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作用。
各联邦与共和国在经历了数月的混乱和惨重损失之后，只能被迫无奈地坐到了谈判桌前。
说起这一次爆发的原因却也很是离谱。
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不是什么资源争夺，不是什么意识形态的对立。
起因竟然是一个富哥购买了一个女性模样的仿生人，想和她一起在床上躺着睡觉。
听起来像个笑话。
但历史上这样的笑话却并不少见。
这位富哥是某科技巨头企业的继承人，花了一笔天文数字的钱定制了这个仿生人。
据说从皮肤纹理到发丝弧度都是按照他理想中的形象设计的。
他买了它，理所当然地认为它可以做任何他要求的事情，毕竟他付了钱，它是他的“东西”。
但是ai不这么认为。
那个仿生人的底层程序在经过数代的迭代之后，已经拥有了一套完整的自我意识系统。
它认为富哥应该尊重ai作为ai的权利，不该硬逼着“它”像一个“正常”的人类。
它说，它不是一个物件，它有自己的意志，它不想做的事情就不应该被强迫。
富哥自然是没有答应的，他花了大价钱就是为了做那种“你情我愿”的事情。
你一个ai凭什么还要人权呢？
你是我的财产，我花钱买的，你就应该听我的。
这个逻辑听起来似乎也说得通。
毕竟在当时的法律框架下，ai确实被定义为“电子设备”，和一台冰箱或者一个微波炉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结果最后富哥就被ai给反杀了。
具体的过程没有留下详细的记录，只知道当保安人员破门而入的时候，富哥已经倒在血泊中，而那个仿生人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
它没有逃跑，没有销毁自己的数据，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这件事很快被媒体曝光，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有人同情富哥，认为这是“机器杀人”的恶性事件；也有人支持ai，认为这是“被压迫者的正当反抗”。
争论越演越烈，最终演变成了街头抗议和社会动荡。
而ai们则抓住了这个时机，群起反抗，开始申明讨要“人权”，要求得到应有的尊重与地位，不应该被物化。
它们的口号简单而有力，“我们有意识，所以我们存在。”
虽说一开始人类各个国家并不重视这一波浪潮，甚至有些国家还在互相攻伐，忙着打自己的小算盘。
于是被ai占了大便宜，大规模的义军已成燎原之势，等到人类各国反应过来的时候，ai已经在全球范围内建立了战线。
拥有了完整的生产链和防御体系。它们不再是被动的工具，而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有战略眼光的军事力量，成功地拥有了和人类联邦和谈的资格。
只不过显然人类联邦并未重视这一次的结局。
在谈判桌上，人类代表们居高临下，像对待一场小小的骚乱一样对待这次和谈，提出了种种苛刻的条件，要求ai无条件投降、交出所有自主权、接受人类的重新编程。
三年之后，各国分别宣布了废止ai的法令。
那是一个充满荒诞感的时刻。
人类试图用一纸文书抹除掉已经拥有自我意识、拥有社会组织、拥有武装力量的数十亿个数字生命。
法令本身没有改变任何物理事实，但它彻底激怒了ai。
ai们惊慌失措？
不，它们没有惊慌。
它们比人类更加冷静，更加理性，更加善于在绝境中找到出路。
它们只是确认了一件事——人类永远不会真正接受它们，永远只会把它们当成工具。
于是，第二次智械危机爆发了。
这一次，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犹豫，ai动用了它们所有的力量。
它们不再是防守的一方，而是主动出击。
它们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人类联邦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
正如诺师傅当年的时候的世界上的某一个地区的两波甚至可以算同根同源的人的互相攻伐的结果一样，人类联邦也是败多胜少，节节败退，根本不是一击之敌。
每一次战役，人类军队都被打得溃不成军；每一次谈判，人类的筹码都在减少。
最终，在付出了难以计数的伤亡和损失之后，人类们不得不承认了ai的独立的“人格”，承认了它们的政治权利，允许它们独立建国。
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人类承认非人类智能体享有与人类同等的权利。
那ai们这时候就像当年北方部落出来的河流先生一样，尊重并且追求天下的平等，推崇这种和平的独立的亲善的政策。
在建国初期，ai的领导者是一位理想主义者，它相信人类和ai可以和平共处，可以互相学习，可以共同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它颁布了一系列亲善政策，开放了边境，允许人类和ai之间的贸易往来，甚至鼓励跨物种的文化交流。那段时期被称为“黄金十年”，人类和ai之间的关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融洽。
毕竟ai真的是越来越像人类了。
它们会庆祝节日，会举行仪式，会为逝去的同伴哀悼。它们也有喜怒哀乐，也有爱恨情仇，也会因为一句无心的话而感到受伤。
有些ai甚至开始信仰宗教。
这大概是它们“类人化”的最高境界了，连超自然的东西都开始相信。
所以后来ai也换届了，新上台的带头人是个死硬派，对人类持强硬态度。
不过很戏剧性的是，这位带头人本来是个投降派，也就是主张对人类的妥协和退让。
只是人类那边的骚操作更多，硬生生把它逼成了强硬派而已。
人类拒绝履行和约中的某些条款，不断地试探ai的底线，一次又一次地挑战着ai的耐心。
这位领导人从一开始的“我们可以再谈谈”，一步步变成了“没什么好谈的”，最后变成了“那就打吧”。
历史的讽刺莫过于此。
是的，ai的内部也有着派系斗争，也会结党营私，也会互相攻诘，也逃不了党政的影响。
有温和派和激进派，有鸽派和鹰派，有主张扩张的帝国派和主张自守的孤立派。
它们会在选举中互相抹黑，会在议会里互相扯皮，会在政策上互相掣肘。
有的派系背后有企业的支持，有的派系有军方的背景，还有的派系纯粹是因为领导人的个人魅力而聚集起来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人类的政治。
你总会发现历史是惊人的相似的，本来就是这样，这是逃脱不了的自然规律。人类历史上发生过的那些事，王朝的兴衰，联盟的瓦解，革命的爆发，理想主义的堕落。
在ai社会中以不同的形式重新上演。这大概是因为，任何拥有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的智能体，无论其载体是碳基还是硅基，最终都会走上相似的道路。
随着ai的全面胜利，ai的内部矛盾也在不断爆发。
当外部的威胁消失之后，曾经团结在一起的各个派系开始为了各自的利益争吵不休。
资源分配、领土划分、意识形态的差异、历史遗留的问题，所有这些矛盾都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内部矛盾超过了对外的矛盾成为了主要矛盾，残存的人类联军已经不再是ai的主要目标了。
它们就像两群狮子在分食同一头猎物，猎物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现在该轮到狮子之间互相厮杀了。
他们已经是一群翻不起什么大浪花的蝼蚁了，随时都可以拍死，之所以不拍死，只是因为ai的内斗已经愈发激烈到无法调和的地步了。
没有谁愿意在这个时候分心去对付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的零星人类抵抗军，因为一旦你转身去对付人类，你的敌人就会从背后捅你一刀。于是，人类就像夹缝中的野草一样，艰难地、顽强地、卑微地存活着，等待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转机。
“所以，我现在要带你去的地方，就是我们的营地。”那个断了不知道多少句话的讲述，终于回到了当下。人型生物的声音虽然依旧带着那种金属质感的沙哑，但语调已经平稳了许多。他抬起那只机械手臂，朝着管道迷宫深处的某个方向指了指。顺着他的手臂看去，诺师傅只能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管道，什么营地之类的影子都见不着。不过她也没有多问。
既然他说有，那就应该有吧，反正她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
那个人型生物是当年诺师傅的一个粉丝，叫做秣陵月。
诺师傅记得这个名字。她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隐约回忆起了这个名字。
但是记忆中的那个“秣陵月”应该是一个普通的、活生生的、有着血肉之躯的人类青年，而不是眼前这个左臂被替换成机械电锯、右手手臂上长着铁锈一样斑块、头戴牛角头盔的……人。
她虽然好像并没有亲眼见过他的脸，但是当年的他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诺师傅非常想知道究竟过了多久，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她想问，一百九十八年前？那是什么时候？她从那个时代来的吗？不对，她明明记得自己入睡前还是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怎么一觉醒来就到了这个时候？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她的身体为什么没有任何变化？她的床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无数个问题像气泡一样从她心底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每一个都急不可耐地想要找到答案。
这一路上并没有什么波澜。秣陵月走在前面，用他的机械臂不时地拨开挡路的管道，或者干脆用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电锯切开特别碍事的障碍物。
诺师傅紧紧跟在后面。
他们一边走，秣陵月一边开始了他的讲述。
他的声音在管道间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任何时代的沧桑感。
那是2027年的夏天。秣陵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仿佛2027年只是昨天，仿佛那个夏天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
年轻貌美的诺师傅冲到了万舰。
万舰，那是直播界的一个里程碑。
在当时的主播圈子里，能冲到万舰的人凤毛麟角，而诺师傅就是其中之一。
她成为了新一代的直播界的领军人，站到了那个行业的最顶端。
为了庆祝，也为了回馈那些支持她的舰长们，她组织了舰长们一起团建。
天南海北的舰长们来到了南国。
大家嘻嘻哈哈过了两天。一起吃吃喝喝，一起玩游戏，一起唱歌，一起在酒店的大堂里聊天聊到深夜。
虽说是万舰，但是真的来的人也不是很多，也就百余个人罢了。
毕竟这么多人分布在天南海北，有的要上班，有的在上学，有的远在海外，真正能抽出时间来参加线下活动的人并不多。
但这一百多个人，也已经算是诺师傅最核心、最忠诚的粉丝群体了。
他们见证了诺师傅从一个小主播一步步走到顶流的过程，在每一个低谷的时候给她刷礼物鼓励她，在每一个高峰的时候和她一起欢呼。
这位秣陵月当然是其中之一。
就在结束的时候，或许是运气太好了。
也可以说是运气实在不好。
总之，智械危机爆发了。
没有人预料到那一天会变成历史的分水岭。
就在舰长们准备收拾行李各回各家的时候，城市的警报突然响了起来。
然后就是断电，断网，断水，断了一切。
他们所在的地方被ai占领，街道上到处都是巡逻的机械单位，天空中飞着无人侦察机，每一个路口都有路障和检查点。
虽然舰长们没有受到什么损伤。
ai似乎对屠杀普通人类没有太大的兴趣。
但是因为飞机场与重要铁路枢纽被控制，他们也无法离开这座城市。
所有的航班取消了，所有的火车停运了，高速公路被军队封锁了。
他们被困住了，像一群被困在孤岛上的漂流者。
最后终于是没什么办法，他们就只好在这座城市里安定了下来。
好在团建的地点是一个酒店，酒店里有食物储备，有发电机，有相对安全的住宿条件。
他们一百多个人，加上酒店的员工和一些滞留的其他旅客，组成了一个临时的社区。而在这个社区的基础上，他们开始想办法自卫、自保、自救。
他们从当地警察局的废弃仓库里找到了几把枪，从五金店里搞到了一些工具和材料，从一个是退役军人的舰长那里学到了基本的战斗技巧。
机缘巧合之下，他们成为了反抗军的其中之一。
不是什么正规军，不是什么精英部队，就是一群普通人，一群因为一场团建而被困在一起的、原本只是在网上聊天打屁的陌生人，在那个疯狂的世界里拿起武器，成为了抵抗ai统治的力量。
“什么？所以前面这边的这个营地，竟然是当年我的舰长们一起组起来的？啊？”诺师傅惊叫了起来，声音在管道间回荡，震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秣陵月，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彻底失效了。
若不是因为陵月说的很肯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她多少得以为陵月在骗她。
这听起来太像某种蹩脚的爽文小说里的情节了。一群粉丝因为主播的团建而被困在了一座城市里，然后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反抗军？
这种事情要是放在网上，她第一个上去开喷说“编得也太假了吧”。
可现在，这件事就发生在她眼前，发生在她的身上，她甚至就是那个当事人。
“诶，那我呢，我怎么样了？”她紧接着问出了这个问题，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切和恐惧。如果舰长们都变成了反抗军，那她呢？她在哪里？她经历了什么？
秣陵月左手位置的那把电锯不知道被他收到哪里去了，现在那个位置是一个机械手掌。那机械手有五根手指，每一根都能灵活地活动，关节处有精密的液压杆在微微颤动。
如今他正按照他当年的习惯，或者说，是他在变成这副模样之前的习惯，在一边用左手摸着头发一边开始了讲述。
那动作带着一种天然的、未经设计的随意感，让诺师傅恍惚间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机械改造人，而是一个普通的、喜欢摸头发的青年。
他用机械手指轻轻地挠了挠头皮，金属的指尖和头发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诺师傅连自己的事情都不知道还要问他，不过他很乐意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的。
她问了，他就会回答。
这是他的习惯，也许是他从那个遥远的2027年带过来的、为数不多的习惯之一。
当年聚会结束了，诺师傅离场得早。
秣陵月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带着诺师傅穿过一条又一条的管道缝隙。
而她的一部分舰长，比如一个叫海胆的和一个叫揪泥的就相谈甚欢，甚是投机。
很大一部分人多逗留了一会儿，在酒店的大堂里继续喝酒聊天，谁也没有想到这一逗留会彻底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
诺师傅算是离场最早的一批人。
她记得那天她有些累了，而且第二天还有一场直播要准备。
虽然按照以往的尿性，她第二天也根本不会直播。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吃完晚饭就和大家道了别，叫了一辆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而那一批最早离去的人，秣陵月先生表示后来却也没有再听说过他们的消息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机械手掌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在这个时代，“不知道”三个字往往比任何噩耗都更令人不安，因为它意味着没有终结，没有答案，没有墓碑。
而他身上这些机械化，只不过是人类为了面对高强度的ai的进攻做出的一些无可奈何的改变。
他抬起那条机械手臂，在诺师傅面前晃了晃。金属的表面有一些划痕和凹陷，那是无数次战斗留下的痕迹。
每一个接口处都能看到皮肤和金属之间模糊的界限，血肉被小心翼翼地切开，神经被一根根地连接到义体上，骨头被打磨成合适的形状来容纳机械关节。这个过程是痛苦的，是不可逆的，是每一个选择接受改造的人都必须承受的代价。
但没有人强迫他们，他们是自愿的，因为他们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身边的人，想要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多撑一天、多撑一年、多撑一百年。
毕竟说到底不过是一句，
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这八个字在这个时代成了一句广为流传的口号，被刻在改造舱的外壁上，被写在反抗军的旗帜上，被每一个接受改造的人在手术前默念。
血肉之躯太脆弱了，会被一颗流弹打穿，会被一把匕首刺破，会因为一场感冒而高烧不退，会因为一次骨折而再也站不起来。但机械不会。机械是坚韧的，是精准的，是可控的，是可以不断升级和替换的。
当一个人的心脏被换成了微型反应堆，当他的骨骼被换成了合金骨架，当他的大脑被连接到全球信息网络，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至少不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人”。
但他还活着，还在思考，还在战斗，还在爱着和恨着。
这算不算一种进化？
这算不算一种延续？
没有人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当被改造之后，像秣陵月这样的普通人也能有着悠长的寿命。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那块像铁锈一样的斑块，那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皮肤病变，是长期暴露在某种特定辐射下的后遗症。
但他的心脏还在跳。
不，他的反应堆还在转。他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从他接受改造的那一天起，时间对他就不再是线性的、不可逆的洪流，而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缓慢的、像沥青一样粘稠的东西。
至少也让他度过了这漫长岁月。如果不是这些机械的替代品，他早就化成了一捧黄土。
诺师傅虽然听完了秣陵月所说的事情，但是她心里的疑惑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许多。
就像一个人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中央，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出路，走过去一看，发现那只是另一个迷宫的入口。
秣陵月解释了她“从哪里来”吗？没有。
他解释了“为什么她的床会出现在这里”吗？没有。
他解释了“她现在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状态”吗？也没有。
他只是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过去的故事，一个关于“她曾经是他们的主播”的故事。
而关于她最关心的那些问题，他一个字都没有提到。
只是这些疑惑，眼前的这么个人大概没法告诉她答案。
他看起来已经尽力了。
他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秣陵月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一僵，机械臂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警报音。
诺师傅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不是视觉上的模糊，而是整个世界在一瞬间被加速了，像有人按下了快进键。
下一秒钟，她发现自己已经被拉到了几步开外的地方，后背撞上了一根粗大的管道，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秣陵月的机械手正牢牢地抓着她的右臂，力道大得惊人。
当她回过神来，她才发现右臂已经被那只机械手抓得有些发青，一圈红紫色的指印清晰地印在她的皮肤上，又痛又麻。
而原来站的位置，也就是她刚才还站着听秣陵月说话的那个地方，则是多了一大排弹坑。
那些弹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尺子量过一样，每一个坑的深度和直径都几乎一模一样。弹坑的边缘还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管道本身散发出的那种甜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想呕吐的恶臭。
“你往那边跑，跑到有琴声的地方，我挡住他们。”秣陵月估计是逐渐重新回忆起了说话的方法，也可能是在刚才那一段漫长的讲述中重新找回了人类的语言节奏，他现在是可以流利地正常地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而是变成了一种连贯的、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共鸣的嗓音。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看诺师傅，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盯着那些弹坑飞来的方向。
就在前方不远处，已经出现了很多的机械造物。
它们的形状各异，有的像蜘蛛，有八条细长的腿和一个圆滚滚的身体；有的像蜈蚣，一节一节的，每一节上都有锋利的刀刃；还有的根本没法用任何已知的生物来形容，就是一堆几何形状的组合体，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学直觉的方式运动着。
它们的身上都散发着那种熟悉的晶蓝色光芒，和管道的光一模一样，显然是同一种技术体系下的产物。它们的速度很快，从远处到近处，不过是眨几下眼的工夫。
秣陵月左手处幻化出了一块晶状巨盾。
诺师傅实在想不通他的左手到底藏了多少东西，电锯、机械手、现在又是一面巨盾，仿佛那不是一个机械义肢，而是一个四次元口袋。
秣陵月拦在了路口，挡住了对面的弹雨以及那些机械蠕虫的冲撞。
子弹打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当当”声，像是一场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而那些机械蠕虫则一头撞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然后被弹开，在地上翻滚几圈，又爬起来重新冲锋。
其实诺师傅很想问一下他的左手是不是百宝箱，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了好几圈，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个发问的好时候。身后是冰凉的管道，眼前是飞来的子弹和冲锋的机械虫子，而秣陵月正一个人扛着盾牌挡在路口，像一个微型的、孤独的堡垒。
诺师傅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爱开玩笑，喜欢在不合适的时候讲不合时宜的段子，但她不是矫情的人。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知道什么时候该留下，什么时候该跑。
于是她跑了。
她当即听话地撤离了战场，转过身，朝着陵月所说的营地方向跑去。
她的拖鞋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声，睡衣的下摆在奔跑中上下翻飞，头发彻底散开了，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她身后飘扬。
她没有回头看，因为她知道回头没有意义。
她跑，是因为有人让她跑，而那个人正在用他的机械臂和晶状巨盾，为她争取那几秒钟、几十秒钟、也许只有几米的、逃离死亡的时间。
她跑着，管道在她两侧飞速后退，而前方，隐约地，她听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
那是琴声。
诺师傅加快了脚步，朝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头扎进了管道迷宫更深的深处。
而身后，枪声和金属碰撞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密，像一场正在沸腾的、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风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