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营地

作者:萧瑟悦 更新时间:2026/4/24 15:30:01 字数:8041

诺师傅沿着路一阵小跑,不敢有所停留。

她的拖鞋在管道间的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那声音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不是因为跑得太快,而是因为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紧张感。

身后虽然已经听不到枪声和金属碰撞声了,但谁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她的睡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黏在后背上,凉飕飕的,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虽然秣陵月在后边挡住了那批机械造物,但是路上保不齐说不定大约也许可能还会有别的危险。

就在这时,她的左脚拖鞋踩到了一小块晶管碎片,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狗啃泥。

她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

她什么也没看到。

管道太密了,她连自己刚才跑了多远都判断不出来。她又往前看,依然是什么也看不到,虽然往好处想,至少这块已经没有之前那些管道挡路了。

秣陵月说的“琴声”在哪里?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对,仔细听的话,似乎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

就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拨弄着一根琴弦,那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到她甚至不敢确定那是真实的声音还是自己的耳鸣。

不过诺师傅没有停下来确认。

她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胆子。

不过,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冒出了一个疑问。

按照秣陵月所说,ai的科技已经十分强大,为什么那些机械造物依旧还是做成了铁皮造物?她的脑子里浮现出刚才看到的那群机械蜘蛛和机械蜈蚣。

按理说,ai的科技都登峰造极到可以造出数字生命、可以跟人类打一百多年的仗了,怎么连个外壳都做不好?

是因为它们的审美如此,喜欢这种粗犷的废土风格?

还是另有原因,比如资源短缺、材料限制、或者别的什么她想不到的技术瓶颈?

这个问题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了几圈,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苍蝇。

但她很快就把这只苍蝇拍死了。

因为她跑到了一个岔路口,两条管道缝隙分别通向两个不同的方向,而她完全不知道该选哪一条。

左边?右边?

还是说原路返回去找秣陵月?

不不不,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她站在岔路口,左右张望了两下,试图从两条路中找到什么线索。

比如哪边的琴声更响一些。

但两边都听不到琴声,或者说两边的琴声听起来差不多。

都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让人怀疑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微弱声音。

“不是吧,”诺师傅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是要让我二选一?我选择题从来就没做对过啊。”

就在她准备随便选一条路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停下。”

那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严厉,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感。

诺师傅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停在了原地。

那人出现在了诺师傅面前。

诺师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一头浅黄色头发,说长不长,说短也决计不短。比寸头长一些,不至于看到头皮;比长发短得多,不会遮住耳朵。发丝看起来软软的,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随手扒拉了两下就出门的样子。发色也不是那种漂染出来的亮黄色,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被阳光晒出来的浅浅的暖黄色调。身高也差不多,诺师傅目测比自己高一个头,和陵月差不多的个头。他的体态和陵月完全不同,陵月给人的感觉是紧绷的、警惕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而眼前这个人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松弛感,肩膀自然下垂,重心微微后倾,就好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站着一般。

与秣陵月不同,他身上并没有明显的机械痕迹。

至少诺师傅第一眼看过去,没有看到裸露的金属骨骼、没有看到液压关节、没有看到任何像陵月那条机械臂一样显眼的东西。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上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的手腕看起来是正常的人类手腕,有皮肤、有血管。他的站姿、呼吸、眨眼的方式,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正常的、活生生的人。

不过诺师傅倒是看出来他也接受了机械改造了。

倒也不是因为他露出了什么破绽,而是因为他的眼睛,他的左眼在某一瞬间闪过了一抹红光。那抹红光熄灭之后,他的左眼看起来和右眼没有任何区别。

在诺师傅打量着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着诺师傅。

他的目光从诺师傅的脸开始,自上而下地扫了一遍,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最后停留在她的眼睛上。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好似是松了口气。

“妳诺?”那人开口问道。

声音传进诺师傅耳朵里的那一刻,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个声音她有印象。

不是那种“好像在哪儿听过”的模糊印象。

不像之前陵月那个干涩又怪异的不似人类的声音,眼前这位的声音似乎与当年没有多少变化。

诺师傅心跳加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熟悉感带来的惊喜。

她稳了稳自己的声音,也出声试探道:“是欧香哥?”

欧香作为她的最老牌的粉丝之一,她实在是太熟了,不可能认不出来。

那人略一点头。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左眼里又闪过了一抹红光,像是某种确认的信号。

“进去再说。”他说着,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然后他就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速度并不快,诺师傅能很方便的跟上来。

他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又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诺师傅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锤子钉进了她的心里。

“很久不见了,大家都很想你。”

诺师傅没有说什么。

虽然对她来说仅仅是睡了一觉的功夫,但是对于这群人来说,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真的是太久太久了。

久到诺师傅不知道该怎么去计算那个时间跨度。

久到诺师傅也不敢真的相信他们真的还有那么挂念她。

一百九十八年。

秣陵月是这么说的。

一百九十八年,那是将近两个世纪,足有近十代人的更替。

她的这群舰长们,这群当年和她嘻嘻哈哈地在南国团建、在群里发逆天言论、在她直播的时候猛刷礼物的人,他们活过了近两百年。

他们被改造了。他们的身体被切开,被植入金属和电路,被改造成了一些介于人和机器之间的存在。

他们看着自己身边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样子,看着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看着自己曾经熟悉的那个时代像一艘沉船一样缓缓地沉入历史的深渊。

而他们还在。

他们还在战斗。

诺师傅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她不过是睡了一觉而已,眼睛一闭一睁,世界就变了个样。

她没有经历过那些痛苦,没有经历过那些漫长的等待,没有被智械打到东躲西藏,没有被切开身体装进机械零件。

她有什么资格感动?

可是她的鼻子还是酸了。

毕竟时间是世上最残酷的东西,它能把最浓烈的感情稀释成一杯白开水,能把最深刻的记忆磨成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毕竟她连自己三天干了什么都不一定记得,凭什么要求别人记住她?记住一个近两百年前的主播?记住一个只在线下见过一面、甚至可能一面都没见过的人?

可他们真的记住了。

大家都很想你。

诺师傅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她加快了两步,跟上了欧香哥的步伐。

空气中不再有之前那种臭氧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久没有闻到过的,至少在进入这个管道世界之后就没有闻到过的,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

诺师傅终于跟着欧香走进了营地。

虽然说是营地,不过这里竟然是一片别墅区。

诺师傅想象中的“营地”不是这样的,她想的是的那种由帐篷、篝火、沙袋堆成的掩体、破破烂烂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那种地方。也就是她在电影里看过的那些反抗军的营地。从森林里的秘密基地到地下掩体里的指挥中心,那种一眼看到就让你感觉到一股“我们正在打仗”的紧张感和仓促感的营地。

但这里不是。

这里是一片别墅区。

是的,别墅。

那些别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片开阔的坡地上,有的靠在一起,有的独自占据一个小山头。

建筑风格各不相同,有的是欧式的尖顶红墙,有的是现代主义的玻璃盒子,有的看起来像是某个年代的复古建筑,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

每栋别墅之间都铺着石板小路,路两旁种着叫不出名字的花草,五颜六色的,开得热热闹闹的。

有些别墅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些则黑着灯,安安静静地站在夜色里。

叫不出名字的鲜花随地长着,看来是有人专门打理。

那些花不是那种精致娇贵的园艺品种,而是一种更野的、更有生命力的花,茎秆粗壮,花朵饱满,颜色浓烈得像要溢出来。有的开在路边,有的挤在别墅的墙角,有的从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张扬而热烈地绽放着。

绿地上散发着泥土的潮湿气息,和花香混在一起,钻进诺师傅的鼻腔,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其实或许自己应该在某座公园里散步。

不大不小的风从建筑之间哗啦地穿行,从身后吹来的凉风像是在推着诺师傅让她快步往前走去。那风的力度刚刚好,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抵在她的后背上,不急不慢地把她往前推。

风吹过花丛的时候,花瓣和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小声地说着什么。风吹过别墅的窗户时,会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除了那经久不散绕梁三日不绝于耳的琴声之外,倒是和当年并无二致。

那琴声。

诺师傅现在终于听清了。

之前在管道迷宫里的时候,那声音若有若无,似真似幻。

但现在,站在营地里的这一刻,那琴声变得清晰了,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弹奏一样。

那是一首诺师傅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没有明显的旋律线条,没有可以哼唱的段落,甚至你都很难说有明显的调子。

不管音符怎么变化,那琴声始终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持续性,没有中断,没有停顿,没有结尾,就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流,从某个看不见的源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她跟着欧香哥沿着石板小路往里走,经过了一栋又一栋别墅。有些别墅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灯光和家具,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别墅内部装修。

有些别墅的门关着,窗户黑着,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对于诺师傅的到来,大家都很高兴。

诺师傅被所有人推到了中间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是一个室内的空间。

空间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能看到营地的夜景和那层发着微光的晶体穹顶。

这里摆着好几组沙发和椅子,围成一个半圆形,中间是一张低矮的茶几,茶几上放着几个杯子和一壶不知道是什么的饮品。灯光是暖黄色的,不算很亮,但足够让所有人看清彼此的脸。

大家也各自按照位置坐了下来。

除了之前见到的欧香之外,远子远、猕猴桃、草莓,andy、凯幕等等一系列熟悉的观众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有的人她见过,有的人她没见过。

见过的人,虽依稀能看出一些当年的影子,但是长相基本也和她记忆中的大相径庭了。

也有部分她没见到。

欧香在刚进来的时候告诉过她,有些人还在外面巡逻,来不及回来。

营地的安全需要有人守着,欧香哥说已经给他们发了消息,但他们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谁也说不准。

不过倒有的出乎了诺师傅意料。

那营地内经久不散的琴声,竟然是渊公子一个人不间断地弹出来的。

在营地中央的一座高塔上。

一刻不停地弹着琴。

不间断地、连续地、没有休止地弹。

那道琴声竟然是用来作为营地的第一道防线的。

这道琴声据说可以迷惑ai的视线,让它们分不清方向,从而找不到这里。

诺师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琴声还在响着。

她现在知道了,那琴声不是普通的音乐,而是一种武器,一种屏障,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的防御工事。

而制造这种防御工事的,是一个人,一个她交流很少却印象很深的人。

诺师傅突然觉得很疑惑,这人不会疲劳也不会饥饿吗?

她话音刚落,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这个问题果然被问出来了”的带着某种默契的安静。

答案是远子哥给出来的。

远子远放下手中的杯子,微微侧了侧头,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的语气说:“他已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天地之间的灵气流转变换,琴声不止,能量不断,只要他不停下来,就永远能保持那个状态,时间空间的流转对他来说也就不存在。”

诺师傅听完这段话,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又张了张嘴。

然后又闭上了。

然后又张开了。

“啊?”

远子远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重复刚才的话,也没有做任何解释,就那么看着诺师傅,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听不懂,没关系,其实我也听不懂”。

不存在?

诺师傅确实是听不懂。

当然,她也完全理解不了这种“物与我皆无尽”的状态。

这听起来像是修仙小说里的设定,又像是某个物理学前沿理论里的假想状态,但总归不能是一个人坐在高塔上弹琴的现实描述。

这些东西是怎么搅和到一起的?

但其实营地内的其他人也不懂。

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只能去那高塔上问弹琴的人。

诺师傅虽是对这个十分无语,她觉得整件事情都无比抽象,从“用琴声当防线”到“灵气流转,时间空间不存在”,这些环节都让她有一种“这个世界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感觉。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掐一下自己的脸,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但由于整件事情都是槽点,甚至于这道工事竟然真的有用。

导致诺师傅整个的无语住了。

但现在的情况是:这个防御工事有用,但没有人能解释清楚它为什么有用,唯一的解释听起来像是从某本仙侠小说里抄来的。

除了难绷也没有别的词评价。

待得散了会,天色其实也不早了。

诺师傅的眼皮开始发沉,哈欠一个接一个地打,注意力也开始涣散。

她开始怀念她的手机,她想知道自己到底已经醒了多久。

诺师傅也有了些困意。一种铺天盖地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你今天经历了太多事情了,你的脑子处理不过来了,你需要关机休息一下,所有的疑问明天再说。

自然有人带着诺师傅去找屋子。

诺师傅被从沙发上拉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她跟着带路的人走出了客厅,走进了营地微凉的夜风里。

那琴声还在响着,一如既往地、不依不饶地、永不停歇地响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营地中穿过。

这里本身是一片别墅群,有着大概三十多栋别墅。带路的人一边走一边给诺师傅介绍,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反抗军发现这里的时候,这里已经荒废了好几年,杂草丛生,墙壁开裂。

后来大家花了很长时间修缮,慢慢地把它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当年最热闹的时候甚至是五个人住一栋别墅。

带路的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怀念。

带路的人指了指远处几栋亮着灯的别墅,又指了指近处几栋黑着灯的,那些亮着灯的是有人住的,黑着灯的是空着的。

人越来越少了。不是没有人,是那些曾经住在这里的人,有些已经死了,有些去了别的地方,有些。。。

带路的人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的屋子很久没有人住了。

带路的人停在一栋黑着灯的别墅前,用手电筒照了照门口的台阶。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门把手也看起来很久没有被碰过了,门框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诺师傅眯着眼睛看了看,那贴纸是一个卡通表情,是她当年的直播头像。她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

带着诺师傅看房的人当年叫做大便超人。

诺师傅记得这位,当年可是一本正经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直男,但诺师傅从不会忘记他的马克笔。

直男哥当年曾说过他无聊的时候会拿马克笔捅自己的后门。

诺师傅不禁打了个恶寒。

直男看着那间黑着灯没人的别墅,思考了一下,才说道:“那是秣陵月住的地方,不过他一般都在外边,不怎么回来。你要是想住你可以直接住进去,反正那里面,应该没有什么他的东西吧,距离他上一次进这个门已经快五年了。”

诺师傅觉得有些奇怪,于是问道:“那他平时住在哪?”

她想起了秣陵月。

那个在管道迷宫里找到她的人,那个用机械臂和晶状巨盾挡住追兵的人,那个用那种干涩的、金属摩擦般的嗓音叫她“诺姐”的人。

他不住在营地里?

他有一个自己的房子,但已经快五年没有进去过了?

那他平时在哪里吃饭、在哪里睡觉、在哪里度过那些没有任务、没有战斗、什么都不做的空白时间?

“他平时不回来,也不回营地。”直男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在营地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冷的光。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每月偶尔回来几天,会去其他人那边借宿一晚上,他好像很不喜欢打扫。”

这个理由从直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诺师傅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个理由太轻了,下面一定压着什么更重的东西。

但她没有问。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她隐约感觉到,那个答案可能不是她现在想听的。

诺师傅虽然是理解不了,不过她倒是没有刨根究底的心情,她现在已经挺困的了。她的眼皮已经沉到了需要用意志力才能撑开的地步,她的脑子也已经变成了一锅浆糊,任何需要思考的问题都像是扔进泥潭里的石头,沉下去就再也捞不出来了。

如果不是直男说最好不要去抢陵月的屋子,以及诺师傅还是有些道德感的,那么她现在已经在里头呼呼大睡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自己躺在那个屋子里的某张床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听,就这样沉入黑暗的感觉了。

不过诺师傅很快也就找到了一个很适合的地方。

也是一个女生住的地方。

直男带着她穿过几条石板小路,绕过两栋别墅,来到了一栋浅色的、窗户里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别墅前。别墅的门口种着一丛诺师傅叫不出名字的花,白色的,很小,但很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门口的地垫是新的,门把手是亮的,窗户的玻璃擦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的样子。

当年诺师傅就和奶欲住的很近,两人的住处相差不到十公里,如今更是直接住到了一起。

奶欲。

诺师傅站在门口,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奶欲穿着一条长长的睡裙,头发散在肩膀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浅浅的青色血管。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

她看起来和诺师傅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

奶欲当年也是主播,只不过不是视频区的,是一个虚拟区主播。虚拟区,就是那种用一个二次元形象代替真人出镜的直播间,观众看到的是一个会动会说话会卖萌的虚拟角色,而不是主播本人的脸。

奶欲的虚拟形象是一个白毛的猫耳少女,穿着一条女仆长裙,说话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在以前和诺师傅关系就很要好,平时私下里也会讲讲小话。

诺师傅看到奶欲的时候,其实她也是挺意外的。

不是意外奶欲还活着。

而是意外奶欲看起来像是没有被时光折腾过。

她的皮肤虽然白得有些不健康,但没有皱纹。

她的头发虽然散着,但发质看起来很好,黑亮黑亮的。

她的眼神虽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但那种疲惫更像是一个人熬了几天夜之后的那种“我需要立刻睡觉”的疲惫。

她其实也想问问奶欲当年的那些舰长的情况。

他们现在在哪里?他们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他们也在某个营地里吗?如果没有……那他们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离开的?

只是最终她没有问出口。

其实之前秣陵月讲的时候就提到过了奶欲,只是无关重点便没有详细地说。

不过诺师傅也能听得出来,奶欲当年过得并没有诺师傅舒服。她当年并不在那场活动中,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在这个过程中经历了什么?

诺师傅不知道。

但诺师傅自然不是没有情商的人,她当然也不会拿当年的事情去败奶欲的兴。

两人随便聊了一会儿也就各自睡去了。

聊了一些细碎的、日常的、没有任何信息量的话。

诺师傅躺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大概会在三秒钟之内睡着。

但她没有。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奶欲住的那间卧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纹,没有污渍,干净得像一块新的画布。

那琴声还在响着,隔着墙壁和窗户和空气,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像一个母亲在很远的地方哼着摇篮曲。

诺师傅竟是度过了没有手机的一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没有手机。一整天都没有手机。没有刷视频,没有看消息,没有水群!

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水群!

她甚至都没有想过水群这件事,除了刚醒来摸床头柜的那一刻。

她的大脑今天处理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那个她曾经觉得离开一秒就很要命的手机,已经被挤到了意识的最边缘,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

营地里早就不用手机了。

奶欲在她们聊天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

理由是不安全,很容易泄露,已经弃用了很多年了。

不过他们倒是有别的替代品。

奶欲说,那是一种基于某种诺师傅听不懂的技术原理制造的通讯设备,体积小、功耗低、不容易被追踪,营地里人手一个。

只是今天诺师傅是来不及去看了。

她实在太困了。

困到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自动关机,一些不相关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她眼前闪过。

她直播间里的弹幕、粉丝群里那些逆天的言论。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诺师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那琴声还在响着。

她在琴声中沉入了睡眠。

这一次,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光,有很多很多的光。

蓝色的,金色的,白色的,粉色的。

指引着她的把她带到了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也许就是她要找的答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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