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了,诺师傅从梦中转醒。
她睁开眼睛,有那么零点几秒的时间,她以为自己还在自己那个熟悉的卧室里,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
管道迷宫、晶蓝液体、机械臂、一百九十八年、以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全都是一场因为熬夜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她的身体会告诉她,你只是在那个普通的下午醒来,手机在床头柜上,群里有九百九十九条未读消息,今天的直播安排在下午六点,你还可以再赖床半小时。
但那零点几秒过去了。
她看到的天花板不是她卧室里那面贴满了星空贴纸的天花板,而是一面干净的、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天花板。她身下的床不是她那张花了两个月工资买的乳胶床垫,而是一张陌生的、稍硬一些的、带着一种淡淡木质香味的。她盖的被子不是她熟悉的那床玫色薄毯,而是一条素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手感有些粗糙的被子。
诺师傅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盯着那面陌生的天花板,花了大概十秒钟的时间让自己的意识从睡眠的泥沼里爬出来。
她坐了起来,头发散落在肩膀上,睡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她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
那是一个圆形的、边框有些掉漆的老式挂钟,白色的表盘上印着黑色的数字,三根指针粗细不一,制式与当年并无区别。
诺师傅眯着眼睛看了几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是二二二二年二月二十三日上午八点三十七分零七秒。
二二二二年。
诺师傅的脑子里把这四个数字翻来覆去地读了几遍,只觉得每一个“二”都像是在嘲笑她。
二二二二年。
她来自二零二几年来着,她突然一下子记不太清了。那是一个手机还在用、网络还通畅、外卖还能在半小时内送到的年代。
而现在,那一切都已经是将近两百年前的事了。
两百年前的人不会知道两百年后会发生什么,就像她不会知道今天中午会发生什么一样。
时间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它不会因为你无法理解就停下来等你。
她确实很久没有这么早睡,也没有这么早醒。
在当主播的日子里,“早睡”对她来说意味着凌晨三点之前躺下,“早起”意味着上午十一点之前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
她的生物钟被直播时间冲击得七零八落,早就变成了一团连她自己都理不清楚的乱麻。
而昨天晚上她竟然在某个不算太晚的时间就睡着了。没有手机辐射蓝光刺激她的视网膜,没有弹幕在她直播间里刷屏,没有“再看一集番就睡”的自我欺骗,她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一样,沉入了睡眠。
早睡早起是一个很好的习惯,只是很多人并不能达到,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去达到。
诺师傅以前觉得“早睡早起”这四个字是属于老年人、晨跑爱好者、以及那些不需要在凌晨三点应对突发节奏的普通上班族的。
她曾一度觉得自己的熬夜能力是一种骄傲。
她蹬上拖鞋,走到了房间外边。
奶欲的房子不大,但格局很舒服。
从卧室出来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的一侧是卫生间,另一侧是一面嵌在墙里的衣柜,衣柜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挂着几件颜色素净的衣服。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开放式的客厅兼餐厅,奶欲昨天还在这里给她倒过一杯温水。
客厅里同样挂着一个玫色的钟。
诺师傅走进客厅的时候,阳光正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她看了看那个玫色的钟。表盘是温柔的玫红色,指针是银白色的,看起来像是某个北欧设计品牌的产物,简洁,干净,带着一种让人喜欢的质感。
钟上的时间是上午的九点四十二分零三秒。
诺师傅的目光在玫瑰色钟的表盘上停了两秒钟,然后又转回去,透过走廊,看向她刚才走出来的那间卧室。
她的视线穿过半开的房门,落在卧室墙上的那个白色挂钟上。
八点三十七分零七秒。
她盯着那个白色的钟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忽然意识到,房间里的那个钟,已经停了一个小时零四分五十六秒了。
她走到了门口。
奶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诺师傅记得昨晚睡着之前,奶欲还在她旁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记得那声音很轻很软。
现在奶欲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看起来比诺师傅的床铺规整得多。诺师傅的被子还团成一团堆在床尾,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得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她在任何地方都维持不了超过三分钟的整洁,这大概是她为数不多的、从未改变过的特质之一。
走出了门,也没有看到人。
营地里静悄悄的。那些昨天傍晚时分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别墅,现在一个个都安安静静地蹲在晨光里,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石板小路上没有人的影子,路边的花丛里有蜜蜂在嗡嗡地飞。风吹过建筑之间的缝隙,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呜声。
昨天的热闹仅仅过了一夜就好似完全不存在了。
诺师傅站在门口,看着这条安静得有些过分的石板小路,忽然觉得昨天傍晚那一幕。
她被推坐到中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围坐在她周围,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安静地注视着她。
像是一场集体性的幻觉,像是一群人约好了在同一个时间段做同一个梦,然后梦醒了,各回各家,各睡各觉,醒来后谁都不再提起。
在人的一生中,欢愉本身就是短暂的,只有忙碌,才是永恒的。
这句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也许是诺师傅在某本书上看到的,也许是她在某条弹幕里扫到的,也许根本就是她自己此刻临时编出来的。
水花溅起来的那一瞬间是热闹的,但石子沉下去之后,水面很快就会恢复平静,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现在诺师傅没有任务,也没有人给诺师傅安排任务。
她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左边是一条石板路,右边也是一条石板路。
两条路看起来差不多,宽度差不多,两边的花草树木也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左边那条路经过几栋别墅之后会有一个拐弯,她看不到拐弯之后是什么;右边那条路则比较直,能一直看到远处的一片小树林,树林后面隐约能看到那层巨大的晶体穹顶的边缘。
诺师傅便选择在营地里走一走,熟悉一下营地里的事物。
但主要也确实是没有什么事情做,她不需要去巡逻,不需要去开会,不需要去处理任何这个时代的人需要处理的日常事务。
她是一个多余的人,一个从过去飘来的幽灵,一个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功能、没有任何职责、没有任何存在必要的人。她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她曾经存在过。
虽说可以继续睡觉,但诺师傅潜意识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叫她出去转一圈。那个声音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直觉,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她的胸口,轻轻地但又不容拒绝地往外面拽。
她不是一个喜欢深思熟虑的人,既然身体想出去走,那就出去走,想那么多干嘛。
她选了左边那条路。
风轻轻地吹。
那风不大,大概是她记忆中南国春天最常见的那个力度。不会让人觉得冷或者热,就是那种刚好能让人感觉到舒适的程度。
风吹过她的脸颊,吹过她散在肩上的头发,吹过她薄薄的睡衣袖子,带来了一阵混合着青草、泥土、花香和露水的气息。那气息是湿润的,新鲜的,像是大地在清晨的一次深呼吸。
半空中飞扬着几片落叶。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那些叶子在风中打着旋,上下翻飞,像几只笨拙的蝴蝶,飞不高也飞不远,只是在一个不大的范围内来回盘旋,最终飘落到石板路上,飘落到路边的草丛里,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自然将它们带走。
南国向来没有冬日,总是暖融融的。
那里的冬天向来是绿色的,树是绿的,草是绿的,花是开的,太阳是暖的。唯一能让你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冬天了”的,是那些本地人穿上了薄薄的外套,而你在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衬衫就觉得刚刚好。
她从未离开过南国。从当年的那个夏天到现在,她一直都在这片土地上,只是这片土地已经变了模样,只是时间已经从她身上跨过去了。
诺师傅的心绪也随着轻柔的风吹到了天际。她想起了昨天那奇妙的经历,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但这些离谱故事全部是真实的,这一切都发生在了她身上。
它们不是故事,是她的昨天,是她的今天,或许,也还会是她的明天。
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良好的,至少在这方面来说她还算是可以抗压的。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一种天生的、或者后天练就的钝感力。对于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她可以很快地忽略;对于那些重要但暂时解决不了的事情,她可以很快地接受。
这不是麻木,这是一种生存策略。
但不得不说,饶是看到当年这种电视上的五毛钱特效出现在了现实里的时候,诺师傅依旧是绷不住的。
一大片蝴蝶突兀地从草地上飞起。
那不是几十只,也不是几百只,而是成千上万只。
它们从绿色的草丛中涌出来,像一股喷泉一样冲向天空,黑色的翅膀和白色的翅膀在空中交织、旋转、分离、再交织,仿佛有人在天空中打翻了一瓶黑白两色的墨汁,而那些墨汁没有散开,而是变成了有生命的、会飞翔的颗粒。
很快,那些蝴蝶分成了两队。一队黑,一队白。黑色的蝴蝶聚集在左边,白色的蝴蝶聚集在右边,它们各自形成了一团不断翻滚的云,然后两团云开始绕着圈向上飞去。黑队顺时针,白队逆时针,以一种诺师傅完全看不懂的、违反直觉的方式并排螺旋上升。
它们越飞越高,越飞越快,黑色的轨迹和白色的轨迹在空中盘旋成一道龙卷,又或者说气旋。
而蝴蝶漩涡的中心,一个长头发的秀气男人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抓着一个壶站在那里。
他的头发很长,黑色的直发垂在肩膀两侧,发质看起来比诺师傅的还要好。他的脸很秀气,不是那种硬朗的帅气,而是一种更阴柔更温润的好看。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披风。或许不能叫披风,因为那东西看起来太大太过于飘逸了,比诺师傅在漫展上见过的任何cos服都要夸张。披风的内衬是暗红色的,外面是黑色的,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
他一手拿着一个高脚杯,另一只手抓着一个酒瓶。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什么人都不在等,只是刚好在这里,刚好在做这件事。
当诺师傅走近,这人却一抖披风。
披风在他的身体周围展开了一个完美的半圆。
而就在披风展开的那一瞬间,那盘旋着的无数的蝴蝶迅速地从上空朝他的披风内涌入,像水倒灌进一个洞口一样,争先恐后地钻进披风的内衬里,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几秒钟,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披风落回原位,安静地垂在他的身体两侧,仿佛它的内衬里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那几十万只蝴蝶只是一场幻觉。
接着,他将酒杯向着诺师傅递了过去。
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握着杯子的姿态很好看,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练习的从容。被子里有液体在晃动,诺师傅低头看了一眼,是透明的,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酒。
诺师傅伸手接过了酒杯。
她没有喝,而是握着杯子,然后盯着他看了一下。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大概两秒钟,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这个ID对应的那张脸,然后才说道:“你是在干什么,只是调酒?”
“对。”那男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回答“今天吃了没”这种问题。“很有意思。”
诺师傅感觉有点无语。她满心想的就是觉得离谱。
她其实心里觉得是很尴尬,就好像当年她看到她的熟人玩卡点的时候一样。
“你自己小心点,这里可没有想的那么太平。”
男人忽然说出了这句话。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的调子,但诺师傅注意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了,移到了她身后的某个方向。
不是看她身后的某个人或某个东西,更像是看向一个更远的,更抽象的,她看不到也理解不了的方向。
诺师傅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意思”,但话还没出口,一阵黑色和白色的蝴蝶就忽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飞了出来。
从他的披风里、从他的袖口里、从他的领口里,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层层叠叠地涌出来。它们开始转动,逆时针,像旋风一样,越来越快,越来越密,直到那个长头发的、秀气的、穿着大披风的男人完全被蝴蝶的旋涡吞没,连一根头发丝都看不到了。
不一会儿,那些黑白相间的蝴蝶像潮水一样退去,向四面八方散开,然后在飞出去十几米之后,一只一只地、从翅膀尖开始、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失。
而那个男人也消失在了原地。
漫天的蝴蝶就像是本来就不存在一样消失殆尽了,虽然这些蝴蝶也确实本来就不存在。
而诺师傅现在是一头黑线。
她从蝴蝶出现就开始喊了:“要我小心什么啊,你倒是说清楚啊,别当谜语人啊!佐治亚,怎么你过了两百年还是个谜语人啊。”
佐治亚。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人,他不仅仅是直播间里的水友,也是她现实中认识的人,他当年就是个调酒师。
不过抱怨归抱怨,诺师傅对此也没有什么办法。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酒杯。她低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仰头把那杯酒喝了下去。不是那种烈酒,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花香的、入口之后会在舌尖上留下一点甜味的酒。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酒,也不知道佐治亚为什么要给她这杯酒,但她觉得不喝好像对不起刚才那几十万只蝴蝶的表演。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但是小心着点总归是没有问题。
她迈开步子,准备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闻到了一阵血腥气。
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让人不太舒服。
气味是从她身后飘来的,被风带着,一阵一阵地,像是有人在靠近,伤口在持续地往外渗出某种液体。
“你在这里。”
话音刚落,人已到了面前。
却是秣陵月。
诺师傅看到他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心疼。
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秣陵月现在的样子,比她昨天在管道迷宫里看到的还要糟糕一万倍。
此时他的那只机械手臂已经消失不见了。
从左肩往下,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整个左臂的位置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被切断的、平整的断面。
创口处露出的不是血肉和骨骼,而是密密麻麻的金属线缆、液压管道、以及一些诺师傅叫不出名字的零件。
那个断口竟然还往外飙着血。不过其实诺师傅也不知道是不是血,因为那是一种墨绿色的液体。它从断口处往外涌,顺着他的身侧往下淌,滴在地上,在石板路面上汇成一小滩。
那滩液体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介于绿色和黑色之间的光泽,像是一面被污染了的镜子。
而他的身上各处裸露的肌肤上也显现着之前没有的或大或小的锈纹。那些锈纹像是从皮肤下面渗透出来的,像是一些金属元素在他体内生了锈,然后沿着血管的路径扩散到了体表。
锈纹像藤蔓一样攀附在他的脸上与身上。
脸上也多了一刀深可见骨的刀口,看着让人毛骨悚然的。
那刀口从他的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右下巴,斜斜地横跨了大半张脸,像是被粗暴地画上去的。刀口的边缘向外翻着,露出下面的组织,一种灰色的、看起来像某种复合材料的物质。那些组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发光的纹路。
这刀口之中却没有血冒出来,当然也没有那种墨绿色的液体冒出来。就好似他的脸上完全没有血管一样。
也许他的脸根本就不是一张“脸”,不是一个覆盖着皮肤和肌肉的生物结构,而是一层精心制作的、模仿人类面部特征的外壳,外壳下面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非生物的东西。
不过这些诺师傅确实是不知道。
她不是工程师,不是任何一种能理解这种改造技术的专业人士。
她只是一个刚睡醒还穿着睡衣的视频主播。
“被他们暗算了,小伤,不用在意。”
秣陵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缺了一条手臂,脸上有一道贯穿整张脸的刀口,全身布满了锈蚀的痕迹,墨绿色的液体正从他的肩膀断口处往外流,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还在不断地扩大。
而他说这是“小伤”。
他话是这么说,只是诺师傅怎么看都不觉得那只是小伤,更像是那种故意说着专门只是让人放心的话。
她见过太多这种人了。有人给主播刷礼物刷到自己吃不起饭,却说“没事我就喜欢支持你”,有人被诊断出了什么不好的病,却说“小问题过两天就好了”。
秣陵月的语气和那些人如出一辙,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但诺师傅其实也能想到,他的伤压根不是小伤,他的伤是会致命的伤,他的伤已经让他在诺师傅面前摇摇欲坠,只是他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站着,站着跟她说话。
“你要小心,有人盯上你了。”
秣陵月面沉如水,眯着眼睛,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他的眼睛半闭着,目光从眼睑的缝隙中透出来,落在诺师傅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这让诺师傅愈发摸不着头脑。一个谜语人走了,另一个更直接的警告来了,但都没有说清楚“谁”“为什么”“怎么小心”。
诺师傅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走进了一间黑屋子的人,所有人都跟她说“小心别撞到”,但没有人告诉她屋子里到底有什么,也没有人帮她开灯。
她只能在黑暗中伸着手,一步一步地摸索,去试探每一寸地面。
她问道:“谁?盯上了我什么?”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要大一些,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有些烦躁了。
不是对秣陵月烦躁,而是对这个状况烦躁。
所有人都在跟她说不完整的话,都在给她画一个圈但不告诉她圈里是什么。
“你是一个没有经过改造的,真正的人类。这是我们所有人都不具备的。这样的生物,会很有价值,虽然我不知道能用来干什么。”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问道,“佐治亚刚走?”
秣陵月没有在等她回答,诺师傅也确实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除了对你有别的想法的人之外。这里还有人是内鬼。你多小心,我不知道他们别的人还知道什么。嗯,就这么多,好好活下去。”
秣陵月的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诺师傅心里那潭本就不太平静的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久久不能平息。
诺师傅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四周,安静的石板路,关闭的别墅门窗,远处偶尔飘过的几片落叶。她既然觉得每一扇关闭的窗户后面都可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每一道窗帘的缝隙里都可能藏着一个她不该知道的秘密。
她不想怀疑任何人。
但她甚至谈不上认识这个时代的“任何人”。
她对他们的这些记忆已经是一百九十八年前的记忆了。
一百九十八年可以改变一切。一个人的脸,一个人的身体,一个人的声音,一个人的性格,一个人的立场,一个人的忠诚。
诺师傅点头,“你也是,要好好活下去。”
这是一种双向的祝愿,是一场无声的约定。
“我?尽力吧。愿,后会有期。”
秣陵月说完这句话,拖起身躯,转头向着外头走去。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在石板路面上留下一个沉闷的声响。
他的左肩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那种墨绿色的液体,在地上拖出了一条细细长长的湿漉漉的痕迹。
诺师傅问道:“你要去哪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秣陵月的去向跟她没有关系,她帮不了他,甚至理解不了他。
“明礼,方能,成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秣陵月说话还是很平静,无悲无喜,就像是在说与他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他的声音在石板路上回荡,带着那种金属质感的、断断续续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从喉咙里蹦出来。
诺师傅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不用跟上来了,之后海胆妖风凯慕揪泥……嗯,还有其他人应该也会来找你。不过你如果想要去看一看真实的世界,你可以在月圆之夜,登上被明月笼罩的高塔,在那里你能见到一切的真实。不过不要去,你不会想见到的,至少,这里很多人都不会想看到。”
秣陵月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向前栽倒。
不是慢慢地倒下的,而是像一座被抽走了最后一块基石的塔楼一样,直直地、毫无预兆地、带着一种让人来不及反应的突然性,向前倒了下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了石板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令诺师傅心头一紧的响声。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去扶他,想要去帮他,想要做点什么。
但她的脚还没落地,就看到了一件让她彻底僵在原地的事情。
秣陵月的身体开始溶化。
他的身体像是由一堆极其松散的、没有被任何黏合剂固定的颗粒构成的,那些颗粒在失去了某种维持它们聚合的力量之后,开始一颗一颗地从他身上掉落。先从边缘开始——脚趾、手指、头发、披风的下摆——然后向中心蔓延,最后是整个躯干,整个身体,整个人。那些掉落的颗粒落在地上,直接融入了石板路面的缝隙里,像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不一会儿,他就消失在了地面上。
诺师傅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突然冻结的雕像。
她的眼睛盯着秣陵月消失的那块石板,石板还在,路面还在,只是上面的人没有了。就好像秣陵月从来没有站在那里过,没有丢掉他的左臂,没有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这种话。
但她看到地上的那滩墨绿色的液体还在。
那是秣陵月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诺师傅用力地跺了两下地板。
“啪!啪!”
拖鞋的橡胶底和石板路面撞击,发出两声清脆的带着一点回音的响声。
她叫了起来:“你们一个个的都玩瞬移是吧,就欺负我怕不会闪现是吧!诶!我要闹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但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风还在吹。
这种毫无意义的喊叫也不过是宣泄一下情绪罢了,诺师傅也没有期待这么喊有什么作用。
她知道自己不是超人,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这样做并不会有什么实际意义。人生本就不是什么事情都会有意义的,毕竟,在很多时候,没有意义,本来也是一种意义。
诺师傅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
她站在那里,把那些话在心里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这些像拼图碎片一样散落在她脑海里的信息,她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拼起来。
诺师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
她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握紧的拳头松开,把垂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把歪了的睡衣领口整理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海胆、妖风、凯慕、揪泥这些人什么时候会来找她,不知道月圆之夜是哪一天,不知道那座被明月笼罩的高塔在哪里,不知道“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秣陵月的下场会是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的脚步是稳的。
她的脚步踩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风从她身后吹来,推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对她说,往前走,别回头。
她不会回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