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虚妄

作者:萧瑟悦 更新时间:2026/4/26 10:44:20 字数:5864

轻柔而和煦的阳光洋洋洒洒地散在了草地上,像是有人从天上倒下来一桶碎金,那些金色的光点在草叶之间流淌,把一整片草坪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黄色。

南国的二月并不寒冷,甚至相当温暖,属于是在太阳下穿着短袖都能微微出一些汗的气温。

诺师傅甚至觉得,如果现在有人在旁边放一把沙滩椅,再给她递一杯加冰的柠檬茶,她能这么躺上一整天,惬意而又舒适。

阳光是暖的,风是柔的。她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感受那种微微发烫的温度。

活着真好。

草地上,站着一男一女。

继佐治亚和秣陵月之后,第三位到来了。

男人有着一头蓬松的头发,那种蓬松不是刚睡醒的凌乱,而是一种精心打理过的蓬松。前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毛,又遮住了半只左眼,剩下的一只半眼睛在阳光下半眯着,像是还没完全睡醒。他的耳朵如同游戏中的精灵一样尖而细长,从头发两侧支出来。

穿一件浅色高领夹克。那夹克的材质看起来很奇怪,既不像棉也不像皮,在阳光下会反射出一种细微的、像是鱼鳞一样的光泽。领子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半个下巴。戴一双透明一次性手套,这让诺师傅愣了一下,这就是那种吃炸鸡的时候戴的那种透明塑料手套。

他手上捏着几张纸牌,纸牌表面有着暗纹和光泽,像是某种特殊的材质,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漂亮的虹彩。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捏着纸牌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熟练。

“妳诺,你今天气色不错啊。”

他开口了,这个声音比正常人说话要轻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像是在打哈欠的慵懒感。语调很平,相当随性。

这人的音色比起当年有点变化,变化不小。虽然不如秣陵月那种声音那么离谱。

不得不说 秣陵月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喇叭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渣滯的声音,简直是对人类听觉的一种挑战。

但这也让诺师傅第一反应没有反应过来他是谁。

她没有说话。她在等。等人自己说。

男人轻轻地用另一只手从纸牌里面挑了一张出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诺师傅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每一个关节的每一次屈伸。他的食指和中指夹住纸牌的一角,拇指压在纸牌的另一面上,其余两根手指微微弯曲保持着平衡。然后,他的手腕轻轻一抖,那张纸牌便从他指间飞了出去。

向上飞,轻轻地向上飞。

那张纸牌飞出去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它慢悠悠的旋转着升上天空,翻飞的正面和背面交替闪过,那些珍珠贝母般的光泽在阳光下画出一道道细碎的彩虹。它的飞行轨迹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微微弯曲的弧线,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像一只蝴蝶,像所有脆弱而美丽的东西。

飞到半空中的时候,气流忽然不正常的剧烈震颤了一下。

像是一块平整的绸缎突然被人从中间攥了一把,所有的纹理都在那一瞬间扭曲了。

然后,那张纸牌竟如同有千斤重的巨锤一样迅速砸了下来。

诺师傅的瞳孔放大了。因为她看到了违反物理定律的事情。

那张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的纸牌,在气流震颤的那一瞬间之后,像是一块被磁铁吸住的铁块一样,以一种完全不可能的速度和力度垂直下坠。它下落的速度快到诺师傅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然后,它以同样不可能的方式落在了男人的手里。

“啪。”

那不是一个纸牌落在肉上的声音,那是一个重物撞击硬物的声音,清脆,干脆,带着一点回响。

然后就看见那张纸牌慢慢溶化在了他手里。

像是冰块在热水中溶化一样,那张纸牌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颜色开始向四周扩散,然后整张纸牌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从中间到四周,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了他的掌心里。就像那张纸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诺师傅已经懒得吃惊了。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等着他自报家门。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耐心在这一天之内突飞猛进,如果放在以前,她早就喊出来了“你到底谁啊能不能别装了啊”。

男人还想抽第二张纸牌。

他的手已经摸了上去了,手指搭在纸牌堆的最上面一张,拇指和食指已经做好了夹取的准备,手腕已经蓄好了力。

但是他没有抽出来的动作。

大概是他也在等诺师傅主动说话。

场面也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诺师傅依旧没有说话。

那人竟然也很有耐心,就在那等着。他半眯着的眼睛透过那层遮住半只左眼的刘海,用一种说不清楚是打量还是观赏的目光看着诺师傅。

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微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几片草的碎屑,在阳光中翻飞。

远处那永不停歇的琴声依然在响着。

好在这样的僵局并没有持续多久。

从另一头又走来了一个人。

来人形貌昳丽,高大魁梧。他的身高目测超过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站在那里就像一堵会移动的墙。他的步伐大而稳健,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种充满魅力的自信。

他身上穿一件休闲外套,颜色是深灰色的,剪裁很简洁,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派。

穿一条七分裤,露出一截小腿,腿上的肌肉线条在小腿肚上画出一道流畅的弓形。他的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像是军用靴的鞋子,鞋底很厚,鞋面有磨损的痕迹。

脖子上挂着一串巨大的佛珠。那些佛珠不是普通的大小,一串佛珠却只有九个,个个都有篮球大小。每一颗都是深褐色的,表面有木质的纹理,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这些篮球大小的木球挂在他身上,按理说应该显得很滑稽,但因为他的身形实在太魁梧了,那九个巨大的佛珠挂在他身上竟然显得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手上抓着一把长柄战斧。斧柄的长度接近他身高的三分之二,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深色的硬木,表面缠着防滑的绳结。斧头是双面的。斧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白光,那种光不像不锈钢或者银器的那种温暖的反射,而是一种更冷酷锐利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皮肤发紧的光芒。

人还没靠近,便听见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个声音浑厚如洪钟大鼓,带着一种胸腔共鸣,能隔着很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音量。但他的语气是随意而轻松的。

“星辰哥,你和诺师傅在那边有事情吗?”

诺师傅倒是挺意外的,她的嘴巴比她的脑子动得更快,她也顾不得她本来也没有的形象,直接一个“握草”脱口而出。

“你竟然是星辰?”她惊讶道。

他是她的运营。

星辰哥手底下带着一群漂亮的女主播。这件事或许是商业吹捧,但是诺师傅确实自认为自己挺漂亮的,不过这件事情也没有人反对。谁说她不漂亮她肯定是要跟人急眼的。

虽然当年大家会和诺师傅开玩笑说大家都是哥们。不过要说完全只是看诺师傅人比较抽象而完全不看诺师傅颜值的话,诺师傅也是不信的。

毕竟诺师傅当年也确实是有男友粉的人。

这个男友粉甚至当年就以诺师傅为原型写了一篇传奇冒险故事。

而诺师傅昨晚的室友奶欲就是当年星辰哥带的主播之一。诺师傅和奶欲当年虽然不在同一个直播分区,但她们在同一个运营手下。

那种友谊说不上有多深,但在一个以竞争和攀比为主旋律的行业里,能有一个不会在背后捅你刀子的同行朋友,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除了奶欲之外,星辰哥手底下的别的主播也不是没有在营地里的,虽然昨天好像一个都没见过,但是至少听他们说过还有几个就在这里的,只是时间正好不太凑巧罢了。

诺师傅对星辰带的主播的印象,就是这帮人各个都有绝活,她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杀手锏,每一个人都能在各自的领域里站稳脚跟。而在营地里各位对诺师傅的评价,就是诺师傅更是其中翘楚,可堪称王中王。

男人听到这话,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然后手一挥。

他手中的纸牌就如闪电般的速度收回了袖中,一次性整整齐齐地从他指间滑进了他的袖口。

这一下算是承认了他是星辰的身份。

而刚刚走过来的那个男人,诺师傅昨天已经见过了,是她当年的一个舰长,叫做猕猴桃。

猕猴桃摆了摆手,随意的说道:“看你俩在这大眼瞪小眼就过来看看。嗯,我没事找你们,我就是看看。远远还在等我去巡逻,你们继续,你们继续啊。”

他的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他说目光在诺师傅和星辰之间来回跳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然后那个弧度就消失了,快得像是诺师傅的错觉。

说完,猕猴桃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他的步伐不大,但频率很快。。

营地内会定时派人巡逻,一般是两人一组,向四方派出四组人。这件事诺师傅昨晚从奶欲那里听说过。

巡逻是营地里最重要的日常任务之一,任何一次疏忽都可能导致整个营地的暴露。

四组人,八个方向,覆盖营地外围区域的巡逻,每隔六小时轮换一次,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巡逻的人不仅要警惕ai的机械造物,还要警惕一切异常的自然现象,比如风向的突然改变、某个区域突然出现了之前没有的声音。这些都是可能预示着危险的信号。

而猕猴桃的搭档一般就是人称远子哥的远子远。远子远诺师傅昨天也见了,就是那个用“天地之间的灵气流转”来解释渊公子琴声的人。他们当时在直播间时就交情甚好。

星辰这时候却没看诺师傅。

他的目光从诺师傅身上移开了,目光追着猕猴桃离去的身影,一路追到了石板路的拐弯处,追过了那丛开得正盛的不知名的花。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就像一种聚焦的、像狙击手瞄准一样的眯眼。

不过他嘴上倒是没忘记和诺师傅说话:“元宵节快乐。”

四个字。语气平常,但诺师傅注意到,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还是没有从猕猴桃离去的方向收回来。

诺师傅点了点头,回应道:“元宵节快乐。”

她的回应也是公式化的、礼貌的、不过脑子的。

她的脑子现在正在处理一个更重要的信息。

元宵节,她在心里飞速地计算了一下,元宵节是农历正月十五,公历的日期每年都不一样,但既然星辰专门提了,说明今天确实是元宵节。

而元宵节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农历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

星辰竟然还是没有看诺师傅。

他朝着猕猴桃离去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开始迈步的时候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悠闲的,但他越走越快。诺师傅觉得他虽然只是平走,竟然已经比她小跑要快一些了。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条无形的传送带上,地面在他的脚下往后飞退。

诺师傅虽然看不懂星辰要干什么,她的第一反应是追上去。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原因,就是本能的习惯。她甚至已经迈出了左脚,身体前倾,重心前移,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准备冲刺”的预备姿势。

她想追上去,却只见星辰手一挥。

还是那只手,还是那个幅度,还是那种随随便便的,漫不经心的手势。

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的像是空气突然变成了固体一样的幕墙出现了,那面墙的温度和空气一样,透明度和空气一样,但它不是空气。

无形气墙出现在了诺师傅的前边,阻挡住了诺师傅的前进。它从地面延伸到比诺师傅头顶还高的地方,从左到右横跨了整个石板路,把路完完全全地封死了。诺师傅伸出手去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光滑而冰凉的表面,像是一层极坚韧的透明橡胶。

她用力用手掌拍了一下,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噗”声,手掌被震得发麻。

诺师傅用手狠狠地捶了一下气墙。她用了全力,拳头砸在那道看不见的屏障上,发出了一声比刚才的掌击更响的闷响。然后“啊——”,手疼得厉害,像是打在了真正的石头墙上。

她疼得龇了龇牙,使劲甩了甩手,像是在把那股疼痛从手指上甩下去。

到底是毫无办法。她站在那里,一边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背,一边看着星辰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的速度没有变,还是那种看似悠闲实则飞快的不合理速度。

直到诺师傅再也看不见星辰的身影。

诺师傅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钟。

星辰来这一趟,却没头没尾地只说了两句话就匆匆离去了。他说了“妳诺你今天气色不错啊”,说了“元宵节快乐”,然后他就走了。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来找她,没有说明来意,没有交代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不知道是因为猕猴桃的到来改变了主意,还是他本来就没打算说什么。

也许他从来就没有什么计划,他就是刚好路过这里,刚好看到诺师傅站在草地上,刚好说了一句“元宵节快乐”,然后刚好想到什么事情就走了。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当谜语人的营地里,诺师傅已经学会了不对“为什么”这个问题抱太大的期望。

诺师傅想不太清楚这个事情,不过她也不会过多纠结这种事情。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经过时间考验而未曾改变的优点之一,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了,想也没用的事情就不浪费脑细胞了。

另外刚刚星辰祝她元宵节快乐。元宵节是农历正月十五,也就是每年的第一个月圆夜。

陵月说,月圆之夜,高塔之上,是真实之境。

诺师傅站在草地上,阳光落在她的身上,风从她的耳边吹过,远处的琴声依然在不紧不慢地响着。

“你如果想要去看一看真实的世界,你可以在月圆之夜,登上被明月笼罩的高塔,在那里你能见到一切的真实。”

月圆之夜。

高塔。

真实之境。

而星辰又像是刚好过来提醒她今天正好就是月圆之夜。诺师傅不知道这是一个巧合,还是一种刻意的安排。

星辰是整个营地里唯一一个提到“元宵节”的人,也只有他一个人提到这个节日。

其他人没有一个人说,是大家都忘记了今天是元宵节,还是大家都知道但没有人觉得有必要提?又或者是,大家都知道,但大家都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只有星辰不在乎,或者说只有星辰觉得应该告诉她?

诺师傅不太确定。

本来诺师傅不会去怀疑,她不是一个天生多疑的人,甚至可以说她的信任阈值低得令人发指。一个陌生人跟她说“你好”她都会觉得对方是个好人。

只是正好佐治亚和秣陵月都提到了小心。

两句警告像两根钉子一样钉在诺师傅的心里,这个看起来很平静的营地,这个像是度假村一样的地方,这个由曾经爱过她的人组成的社群,底下藏着某些她还没有看到的会咬人的东西。

总之就很难不让诺师傅多想。

诺师傅心下确实是疑惑的,更何况她不知道和谁说这些事情,也不知道这些事情该不该说出去。

如果说出去,说给了一个不该说的人,会发生什么?

不过眼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诺师傅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她抬起头。

太阳正在西沉。

今晚上高塔看一下,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她不是一个擅长策划的人,她擅长的是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既然秣陵月告诉她高塔之上能见到真实,既然星辰提醒她今天是月圆之夜,那她就上去看一看。

看看高塔上到底有什么,看看那个“真实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高塔上边,究竟有着什么?

除了一个弹琴的渊公子,难道还隐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吗?或者是渊公子的琴声的下面藏着什么?高塔的更高处有什么?在渊公子弹琴的那个位置之上,还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她?

不知道。

这一切大概得等到诺师傅站到高塔之上,才能明白。

也许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弹琴的人。

也许那里有整个世界,有所有的真相,有她这一百九十八年的空白时间线的答案。

也许那里只是个陷阱。

也许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座空荡荡的高塔,风从塔顶穿过,发出和她内心一样空洞的呜呜声。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世界扑朔迷离,前路一片迷雾,孤舟在风口浪尖上轻舔,不知道飘向何处。

诺师傅站在那里,站在这片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草地上,她的睡衣被晚风吹得贴在身上,她的拖鞋底沾着泥土和草屑,她的头发被风吹成了一个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形状。

她没有手机看时间,不知道现在几点,不知道距离月圆还有几个小时。

但她知道她要去哪里。

她要去找那座高塔。

她要去找渊公子。

她要在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站在那座被月光笼罩的高塔上,去看那个秣陵月口中的,

真实的世界。

诺师傅迈开了步子。

她没有回头。

究竟诺师傅此去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