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高塔

作者:萧瑟悦 更新时间:2026/4/27 9:00:35 字数:8363

今夜。

上元夜。

月圆之夜。

月下的高塔。

诺师傅要上高塔。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在她那个年代,这一天人们吃元宵、赏花灯、猜灯谜、放烟花,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片温暖的喧嚣之中。

而现在,她正处在一个由机械改造人和数字生命统治的世界里,准备去做一件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做的事情。

秣陵月说过的话又一次浮上了诺师傅的心头。“月圆之夜,登上被明月笼罩的高塔,在那里你能见到一切的真实。”

她不知道“一切的真实”是什么。

她只知道,今天是月圆之夜,而那座高塔就在营地的中央,在渊公子永不停歇的琴声传来的方向。

诺师傅收回了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夜晚的空气比白天凉了很多,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对自己说:走吧。

这一次她倒也不是一个人上去的。她在临行前和奶欲聊了一会儿小话,诺师傅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奶欲已经坐在客厅里喝着一杯热腾腾的,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饮品。

诺师傅没有拐弯抹角。

她坐在奶欲对面,把她想做的事情告诉了奶浴。

奶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去问问叫两个人陪你吧。”

诺师傅刚想说不用,但转念一想,她又把那个不用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听从建议,把海胆哥和航子哥叫上了。

诺师傅在昨天的聚会上已经见过海胆一面,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虽然实际年龄应当已经两百多岁了,中等身材,五官端正,有一种让人觉得很踏实的的气质。

航子哥,其实他的id叫航航航航。诺师傅对这个ID的印象比对海胆更深,原因很简单,因为航子哥永远忘记不了他的前女友,这件事就如同大便超人的马克笔一样。

不过诺师傅当时对航子哥本人的印象倒是很模糊,只记得他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这俩人虽然不知道诺师傅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上塔,但是也没什么好拒绝的。海胆只是“嗯”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拿了一件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外套穿上。航子哥则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开始检查自己身上带着的那些诺师傅叫不出名字的小物件,几个金属的小圆片、一根细长的像是笔一样的东西、以及一把折叠起来的、不知道是刀还是什么别的工具的东西。

三个人就这样,在营地的石板路上,朝着高塔的方向走去。

不过现在,这三个人的状态都比较怪异。

诺师傅是面无表情地翻着白眼。

海胆是咬着嘴唇努力憋着笑,他的嘴唇已经被咬得发白了,眼角挤出了几道深深的鱼尾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都有可能“噗嗤”一声崩断。

航子哥则是一脸愤懑的样子,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脸颊微微泛红,就是那种被人戳到了痛处之后又气又恼的那种红。

其实也没啥。

事情是这样的,从奶欲的别墅出来之后,三个人沿着石板路走了大概几分钟。

路两旁的别墅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灯,有的窗户里传出隐约的说话声。

那琴声依然在响。

诺师傅走在中间,海胆走在她左边,航子哥走在她右边,三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还就是因为航子哥心心念念前女友的事情。当年航子哥处对象,谈了个女朋友,最后大抵是吹了。具体的原因诺师傅已经不记得了。但因为航子哥总是忘不了,总是隔三差五地在直播间和群里提到他的深情往事。

虽然这个事情确实算航子哥的痛处。但是诺师傅毕竟对此属实是印象深刻。

于是刚刚就又问了一次。

话音刚落,空气就凝固了。

航子哥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但他的脸上,从脖子根开始,一种不太正常的红色像是被点燃的导火索一样,蹭蹭地往上蹿,一路蹿到了耳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一句已经冲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海胆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唇就开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向内收拢,紧紧地抿在一起。他的脸颊开始微微地抽搐。

于是就成了现在的这个情况。

诺师傅翻着白眼,不是鄙视,而是一种无语与自我嫌弃。

不过待他们到得了高塔之前,大家之前短暂的沉默也终于是要告一段落。

诺师傅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到了那座塔。

它比她想象中的要高得多。

塔身是用某种深色的、看起来像是石头但又不完全是石头的材料建成的,表面布满了裂缝,剥落,风化的纹路。

塔的形状不是她印象中那种从下到上逐渐收窄的锥形,而是几乎上下等宽的圆柱形,只在最顶端有一个微微突出的像是王冠一样的结构。

塔的表面没有任何窗户,至少从外面看不到任何窗户,整座塔就像一根巨大的石柱被插在地上。

塔的底部有一个入口。

海胆哥看着这座高塔,皱着眉头,迟疑道:“你真的要上去?”

诺师傅点了点头表示确定。她已做了的决定,十头牛都难以拉回来。她反问道:“这上边是有什么东西,所以我们不能上去吗?”

海胆否定道:“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主要是大家也都没怎么上去过。”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塔身上移开了。

诺师傅似是有些不信,问道:“可是公子不是就在上面吗,你们竟然从来没有人上去看过?”

既然渊公子在上面,那上去看看他,给他送杯水,陪他说句话什么的,难道不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吗?为什么大家都没怎么上去过?

海胆道:“最近一次上去的事情,大概是二十年前。上边没什么情况发生,也就没人上去。”

没有情况,所以不需要上去。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合理,但诺师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一个人不需要被看望,不需要被陪伴,只要他没有“情况”,大家就默认他一切都好。这真的合理吗?

诺师傅心里算是有点数了。

这座塔上,一定有什么东西。

但当下她也不再询问,径直朝塔里走去。

她的第一步踩进那个拱形的入口的时候,空气的变化是瞬间的。

外面的晚风还在吹,带着南国夜晚那种湿润而温热的风。但塔里的空气是静止而冰凉的,像是被密封了很久很久。诺师傅想起了老家那些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的老房子的地下室,一样的冷,一样的静。

塔里的温度明显比外边低上三度。

她搓了搓手臂,把她出发前披上的外套的领口拉高了一些,试图把自己裹得更紧一些。

诺师傅看向海胆。海胆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他的表情很坦诚。

诺师傅再看向航子哥。

航子哥似是有些魂不守舍。他的目光没有看诺师傅,也没有看海胆。

他的眼神是涣散的,焦距对在无穷远处,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看到诺师傅看向他,他后退了两步。

那两步退得很自然。

他的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下巴微微收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寒冷中等了很久的人。

“你们先上去,我去门口给你们把风。”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诺师傅需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他的语调很平,平到诺师傅分辨不出那是一种提议还是一种决定,是一种关心还是一种逃避。

诺师傅疑惑:“把风?为什么要把风?”

航子哥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诺师傅。那个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他的嘴唇动了动,舌尖在齿间探了一下,像是已经准备好了某个音节,只等着声带振动就能发出声音。但那个声音没有出来。

他的嘴唇又合上了。他的目光从诺师傅的脸上移开。

他什么也没说。

他站在门口。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长长的影子从塔的入口处一直延伸出去,铺在石板路上,像一条黑色的不会流动的河流。

他的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他的肩膀依然微微耸着。

诺师傅心下有些疑惑,又有些恐慌。

她感觉今晚会有一些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她想叫回航子哥。

但是心里却隐隐有一个不要这么做的想法。

她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没听清的“呃”,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海胆皱起眉头。

他的眉头皱得比之前在塔外的时候更深,眉心的那个川字更明显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鼓起来,像是牙齿咬得很紧。他的目光在航子哥的背影和塔内漆黑的楼梯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也没想到晚上的这里会这么冷,赶紧上去吧,早去早回。”他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诺师傅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警惕而绷紧的质感。

海胆心里有一些不好的感觉,而且这个感觉更加强烈。

他没有说出来。

说出来的恐惧会变成真的恐惧。

他不认为诺师傅需要知道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又握成了拳头。

他的指节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像是有人在悄悄地做着手腕的热身运动。

高塔内的楼梯依着内墙螺旋式向上抬升,梯道不宽。

诺师傅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台阶是石质的,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在晶蓝色光芒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光泽。

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不太一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宽,有的窄,走起来需要不断地调整步伐的幅度,这让诺师傅觉得很不舒服。

两个人一路无话,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海胆走在前面,诺师傅跟在后面。

螺旋楼梯在黑暗中向上延伸,每一圈都带走一部分他们的视野。

走了大概三圈之后,诺师傅已经看不到入口处了。

她的头顶上方是同样螺旋的石质天花板,她的脚下是同样光滑的石质台阶,她的前后左右都是被晶蓝色光芒勾勒出轮廓的墙壁和扶手。整个世界缩小了,缩小成了一个螺旋形的、不断向上旋转的管道。

墙壁上刻着斑驳的文字,间或夹杂一些奇怪的图案。

诺师傅第一次注意到那些文字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大概五分多钟。

墙上的文字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写”上去的。

像是有人用手指蘸着某种会发光的液体,在墙壁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这些她看不懂的符号。

那些符号的笔画有粗有细,有深有浅,有的地方像是写得很快,笔画之间带着飞白,有的地方又像是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深深地嵌进了石头的纹理里。

那些文字不是任何一种诺师傅认识的语言。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一种她在课本上见过或者在网上刷到过的文字系统。有些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象形文字,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点,一条曲线被几条直线穿过,一个像是人的形状但头和身体的比例完全不对的图形。有些符号则更像是数学符号或者物理公式中的标记,带着一种冷冰冰的、非人格的、像是被机器生成的美感。

墙壁上散发着晶蓝色的光。

那光芒不是从某个特定的光源发出来的,而是从墙壁本身,从那些文字和图案的笔画中渗透出来的。

它不刺眼,就是那么均匀而稳定地自然地在整座塔的内部弥漫开来。

越往上走,晶蓝色的光就越明显,越亮。

在塔底的时候,那光芒还只是一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淡蓝色光晕,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得清楚。

而走了十几分钟之后,那光已经亮到不需要适应就能看清每一级台阶的边缘,每一块石头的纹路。

诺师傅觉得这光很眼熟。她总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这种柔和而不扎眼的光。

走着走着,这些文字符号就好似有生命一般,诺师傅竟然感觉它们在自己跳动着。

这时候海胆哥的声音传来,“屏气凝神,不要盯着它们看,这里不对劲。以前我们来的时候,并没有这些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座塔的封闭空间里,被墙壁和天花板来回反射,形成了一种带着微微回响的音效。他的语气是那种试图保持镇定但掩盖不住紧张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

以前我们来的时候,并没有这些东西。

诺师傅的脚步慢了一拍。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上一次来的时候,没有会发光的文字,没有会跳舞的符号,没有任何异常。

而今天,这些东西出现了。是在他们上来之前的几个小时之内出现的?还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只是没有人上来,所以没有人发现?

就在这个时候,诺师傅忽然想起陵月所说的,一切的真实。

那五个字像是一盆冰水,从她的头顶浇下来,顺着她的脊椎一路流到脚底。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跳得她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她的喉咙发干,手心出汗,脚尖在台阶上微微打滑。

一种很坏的念头忽然出现在了诺师傅的脑海中。

海胆哥伸出手,按在墙上。

他的手掌贴着墙壁的时候,诺师傅看到他的手臂上的肌肉猛地鼓了起来。

他的脸色发白。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用力。他的下颌肌肉绷得像一块铁,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晶亮的汗珠。

他按在墙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深深地嵌进了墙壁的纹理中,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大片的墙壁沙沙地脱落了下来。

墙皮下面露出的,是同样的石头。同样的材质,同样的颜色,同样的纹理。但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发光的符号。就是一面普通的、沉默的、什么都没有的石头墙。

当周围的墙壁被震得差不多了,诺师傅听见了“噔”的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

诺师傅回头看向海胆哥。

她的脖子转过九十度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塔底的某个方向。

在那些还没有被震落的文字和图案的包围中,她瞥见了高塔塔底,诡异的亮起两道红光。

那两道红光不是从某个光源发出来的,而是从一双眼睛里发出来的。

它们的位置在距离地面大约一米的高度,相隔大约半米,形状不是完美的圆形,而是略带弧度的,像是某种生物的瞳孔一样的不规则椭圆形。

那红光是一种冰冷而锐利的红。

它们亮起来的时候,周围的晶蓝色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排挤了一样,在红光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光晕。

就像两个闪闪发光的红宝石一样。

接着,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不像是人类,也不像是一种四足野兽,更像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正在顺着楼梯一路冲刺上来。

诺师傅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她看向海胆。

海胆也有些脸色发白。

他的脸上本来就没有多少血色,而现在,剩下的那一点血色也在迅速地褪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他的脸上把所有的红色都抹掉了。

他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他的瞳孔在急剧地收缩,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但他没有后退。

他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降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做成了一个标准的防守姿态。

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把诺师傅没见过的武器,一把短刃,刀身漆黑,不反光,刀刃很薄,薄到几乎透明。

面对未知的事情的时候,大家总会有着恐惧。

恐惧不是一种可以选择的东西,它是自动发生的,是一个你无法取消的程序。

它在你的身体里运行,占用你所有的CPU,让你的脑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想着一个字。

跑。

海胆也不客气,当机立断抱起了诺师傅就向上跑去。他的左手从诺师傅的腋下穿过,右手托住她的腿弯,猛地向上冲了出去。

海胆跑得很快。比诺师傅想象中任何一个带着几十公斤负重的人能跑的速度都要快。

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跨过三到四级台阶,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像是一声被压抑的闷哼。他的心脏在诺师傅的耳膜边“咚咚咚”地跳着,那声音和海胆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混乱的让人更加恐惧的背景音。

越往上跑,四周的墙壁上的文字就越发密集。那些被海胆震落墙皮的部分只占了一小片,更上面那些完全是接触不到的。

那些发光的符号像是一层活的皮肤一样覆盖在墙壁上,它们的密度随着高度的增加而指数级地增长,从最初的稀稀拉拉变成了密密麻麻,从密密麻麻变成了一种让人窒息的,连石头本身都几乎看不到的浓稠的蓝色。

诺师傅注意到他抱着她的那只手的指节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肌肉过载。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快,但他的脚步没有慢下来。

这塔的墙壁上并没有开窗。

诺师傅在塔外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但当时她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窗户,意味着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判断高度和位置的外部信息。

你不知道你到了哪一层,不知道你还有多远才能到塔顶。

此时已经满是晶蓝色的光芒了。那些光芒从墙壁上,从天花板上,从台阶上,从空气中喷涌而出,把整座塔的内部变成了一片没有边界的蓝色深海。

除了晶蓝色的光芒和脚下的台阶,诺师傅和海胆几乎已经看不到别的东西了。

“再往上一点应该有一个平台,我在那边挡住它,你就继续往上走,让公子下来帮我。”海胆一边加快速度,一边对着诺师傅嘱咐道。

他的声音在喘息中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用剪刀剪成了碎片。

只是很奇怪,已经跑了很久了。

按照海胆的记忆,应该早就到了。

他来过高塔,虽然不是最近这些年,但他知道这座塔的结构。

每一层都有一个平台。

从塔底到第一个平台,大约是五分钟的路程。从第一个平台到第二个平台,也是五分钟。而现在,他们已经跑了远远超过第一个五分钟,甚至超过了第二个五分钟,但那个平台还是没有出现。

像是什么东西抹掉了它,或者像是什么东西在和他们开玩笑,把楼梯拉长了,拉得无穷无尽。

可是到了现在还没出现。

海胆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是因为他跑不动了。

虽然他已经很累了。

但是他需要一个地方来放诺师傅下来,来执行他的计划。

但那个地方看起来已然不存在。

海胆还是放下了诺师傅。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护欲。

诺师傅的双脚接触到台阶的那一刻,她的大腿肌肉猛地一酸。

“你继续跑,至少在这里,我能拦得住那些东西,”海胆脸色愈发苍白。他的嘴唇已经几乎没有了颜色,像两条用纸糊上去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细线,“那个东西,比我强,我没有对付它的把握。”

诺师傅从不矫情。这是她在这个时代里发现的一个关于自己的、让她感到一丝骄傲的事实。她不会在这个时候哭着说“我不走”,不会在这个时候浪费时间说“我们要一起走”,不会做任何那种看起来感人但实际上只会让两个人都死得更快的事情。

她转过身,迈开腿,开始向上跑。

她忽然想起了之前秣陵月也是挡在后边。在那个管道迷宫里,在那个她刚刚醒来、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时刻,秣陵月用他的机械臂和晶状巨盾挡住了那些机械造物的追兵,让她有机会跑到营地,跑到这个让她逐渐了解了一些事情的世界。

而现在,海胆站在了那个“挡在后边”的位置上,用他的身体,他的武器,他的决心,给她争取了几秒钟、也许几分钟,甚至更长的向上跑的时间。

她又想起了在门口的航子哥。

航子哥说他在门口把风。

但把风真的是他留在门口的唯一原因吗?

还是说,他早就感觉到了什么。

后边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航子哥现在又怎么样了?

那两道红光的主人追上来了吗?

诺师傅不知道这些。

她听见下边传来了搏斗的声音,以及一种野兽的叫声。

那个叫声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种野兽的声音。

不像狮子,不像老虎,不像狼,不像狗,不像任何一种她在动物园里见过或者在国家地理频道里听过的动物。

那声音更低沉,更有力,像是某种巨大的低音乐器被用力敲击之后发出的回响。

它在塔的封闭空间里被反复反射放大扭曲,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从四面八方来的,让你无法判断它到底在左边还是在右边,在上面还是在下面的声波攻击。

野兽的叫声,海胆哥的怒吼,还有搏斗的声音,以及一些金铁碰撞的声音。

诺师傅的耳朵捕捉到了所有这些声音,但她的脑子已经没有时间去处理它们了。

她的身体在自动地、本能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着一样地向上移动。

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她的气管,她的肺在拼命地扩张和收缩,但能吸进去的空气越来越少。

她的腿开始发软,不是因为害怕得腿软,而是乳酸堆积之后肌肉无力,大腿前侧的肌肉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级台阶都需要比上一级更多的力气才能迈上去。

诺师傅跑啊跑啊,一路不停地跑。

她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不记得自己经过了几个转弯,不记得那些墙壁上的文字和图案在她身边飞速后退了多少次。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她的脑子里没有恐惧,没有疑问,没有任何想法,只有一个字在循环播放。

跑,跑,跑,跑,跑。

跑着跑着,诺师傅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完全是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视野里已经完全被晶蓝色给占据。

那些蓝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了她的眼睛,填满了她的瞳孔,填满了她的视网膜上的每一个感光细胞。她看不到墙壁,看不到台阶,看不到自己的手,看不到自己的脚。她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一缸蓝色的墨水里。

就连她脚下的阶梯,她也已经看不见了。

诺师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继续往上跑的。她的身体好像已经不需要她的眼睛来指引方向了,她的脚会自动地落在下一级台阶上。

她像是一台被写好了程序的机器,正在执行一个已经运行了无数遍的循环。

她完全凭着本能向上跑。

她已经听不到下面海胆传来的声音了。

那些搏斗的声音,野兽的叫声,金铁碰撞的声音,都在某个时刻同时消失了。

也许是因为她跑得太高太远了,那些声音传不到这么高的地方。也许是因为那些声音已经停止了。

忽然,诺师傅听见了“铛”的一声敲钟声。

那声音不大,但它的穿透力强得离谱。

它像是一根针,从塔顶直直地扎下来,扎穿了所有的蓝光,扎穿了所有的声音,扎穿了诺师傅的耳膜,扎进了她的大脑最深处。

像是有人在她的大脑皮层上敲了一下钟。

她的心神剧烈震颤。

惊惧,恐怖,害怕,各种负面情绪都在她的心底升起。

它们不是依次出现的,而是同时涌出来的。

紧接着,蓝色的光芒竟然完全散去。

那些覆盖了墙壁、台阶、天花板、空气的晶蓝色光芒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没有任何残余,没有任何过渡,就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诺师傅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巨大的房间内。

她不知道这个房间有多大。

没有光源,她的眼睛在最开始的那一秒钟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一片纯粹的、绝对的、没有杂质的黑暗。

然后,某种更柔和、更温暖的光从某个方向慢慢亮了起来。

她看到了。

眼前的景象,让她瞠目结舌。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忘记合上。

她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或者说,她看到了。

但她的脑子还没有处理完那些图像。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弯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己。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她所看到的一切。

而这一点时间,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像是无穷无尽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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