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来的。”
这是诺师傅恢复过意识的时候,听见的第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丝绒上,又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深水中,扩散出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它就像是从诺师傅自己的意识深处长出来的,回荡在她的大脑最中央。
诺师傅不敢盲目应答,索性闭口不言。
她的嘴巴紧紧地闭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牙齿轻轻地咬合在一起,舌尖抵着上颚,把自己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都锁在了喉咙的最深处。
她的呼吸放得很轻很慢,慢到她自己都快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
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脏稳定而有力地在她胸腔里跳动着。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手指——微微弯曲着,指尖冰凉,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在楼梯间里奔跑时不知道蹭上去的灰尘。她感觉到了自己的
只是还没等她看清房间里的情况,那巨大的房间便忽然消失了。
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塔顶。
就好像是有人把她从一个盒子里取出来,放到了另一个盒子里。
她的脚底下踩着的平面变了,她周围的空气变了,她头顶上方的空间也变了。
塔顶。
塔顶的范围并不大。
诺师傅用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大约只有几十个平方,也许更少。
地面是某种浅色的、带着细密纹理的石材,铺成一个规整的圆形,边缘处有一圈低矮的石质围栏,围栏的高度大约到诺师傅的腰部。
但诺师傅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太久,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个方向的东西完全吸引了过去。
不太远的地方。一个素色长衫的如古装剧里的年轻公子般打扮的人正在弹琴。
那人盘坐在一架古琴的后面。
他的双腿交叠着盘在身下,素色的长衫在他的身体周围铺展开来,像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淡灰色的花。
长衫的布料看起来很薄,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衣袂翻飞之间,露出里面一层颜色更浅的里衣。
他的头发很长,是黑色的,没有束起来,散在肩膀上与后背上,像一匹从天际垂下来的黑色瀑布。
诺师傅看不到他的脸。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琴弦上,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个线条柔和的鼻尖和一双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
那架古琴的琴身是深色的,漆面在月光下泛出一种温润的、像是旧铜镜一样的光泽。七根弦从琴尾拉到琴头,绷得笔直,在指尖的拨动下微微颤动,发出诺师傅从进入营地以来就一直在听、却从未亲见的琴声。
就是这道琴声。
这道一百九十八年从未间断,作为营地的第一道防线,让ai找不到这里的琴声。
它从这双手下流淌出来,从这七根弦上飞出去,穿过塔顶的空气,穿过塔身的墙壁,穿过整个营地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片树叶,像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的、却坚不可摧的罩子一样,保护着这一小片人类最后的栖息地。
天空上,皎白的明月挥洒着柔和的光。
今晚的月亮很圆。
它的光是银白色的,冷冽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超凡的清澈,把世界上所有的杂质都反射回了地上。
月光落在塔顶的石板上,把每一块石材的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
月光落在那个弹琴的公子身上,把他的素色长衫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诺师傅回头看去。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道她刚刚走上来的,通往塔下的楼梯口。
那个拱形的入口在月光下显得深邃而幽暗,像是一只睁开的,没有眼白的黑色的眼睛。
楼梯间里隐隐绰绰,楼道中的小灯忽明忽暗。
却哪有那些蓝色字符的影子。
光滑的灰白色的墙壁上,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
台阶是均匀的规则的没有不规则的高度和宽度的普通台阶。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就像是一座没有任何异常的、普通的、老旧的塔的内部楼梯间。
那些晶蓝色会发光会跳舞的文字和图案,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不,不是像,它们就是没有存在过。
至少现在没有。
奇怪。
她刚刚和海胆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那个有晶蓝色文字和图案,墙壁会发光,文字会跳舞的楼梯间,和现在这个正常的什么都没有的楼梯间,是同一个地方吗?
如果不是,那她刚才走的是什么地方?
如果是,那为什么那些东西都不见了?
还是那些东西本就不属于这座塔,只是某种临时的,被什么东西投射出来的,在她离开之后就会自动消失的幻象?
刚刚那句话又是谁说的。
“你不该来的。”
那句话还在她的脑子里回荡。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巨大的房间是什么?
这一切是真实的,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超越了她的认知体系的这个时代的某种技术?
诺师傅没有一个答案。她的脑子里装满了问号,让她觉得自己的头又重又胀。
“是公子吗?”诺师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只是男人好似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一样,并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没有停。琴声没有断。
甚至他的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头依然低着,目光依然落在琴弦上,额前的碎发依然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遮住了他的眉眼,遮住了他的表情。
就好像诺师傅不存在一样。
诺师傅再喊道:“海胆哥在下面有危险,能不能帮帮忙,去救救他?”
这次她的声音大了一些。
只是那公子还是没有任何应答。除了弹琴必须的动作之外,再无其他动作。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挑、抹、勾,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每一次触弦都引出准确无误的音符。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又微微后仰,每一次重音的时候他的肩膀会微微耸起,每一次轻音的时候他的手腕会微微下沉。
他的呼吸甚至已经和琴声融为一体。
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他就是琴。琴就是他。
诺师傅自然是有些生气。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微微噘着,下巴微微抬着,用一种“你等着”的表情看着那个弹琴的人。
她想伸手去碰公子。
她迈出了一步,伸出手臂,指尖朝着那个素色长衫的背影探去。
在她的想象中,她会触碰到他的肩膀,或者他的后背,或者他散在身后的某一段发丝。
然后他会转过头来,看着她,问她“你想做什么”,然后她会告诉他海胆有危险,然后他会停止弹琴,走下塔去,用他的琴声或者别的什么力量去救海胆。
这是她在她的想象中构建的一个完整又逻辑自洽的因果链条。
只是她竟然碰不到公子。
她的指尖在距离公子大约一臂远的地方,撞到了一面无形的墙。
诺师傅的手指在空中悬着,离公子的后背大约还有半米的距离,但那半米的距离像是一道被无限拉伸的、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没有缩短。
她又走了一步。
还是没有。
她的脚在移动,但公子的背影在她的视野里没有变近,她的每一步都被某种力量精确地抵消了,她和公子始终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她和公子之间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她们。
她和公子就好似不属于同一个维度。
她能看到他,能听到他,能感受到他存在的气息和温度,但她无法触碰到他。
诺师傅心下真的很遭不住,怎么一个两个都有这种超能力啊。
“别叫了,他是不会理你的。”
一个声音忽然从诺师傅的身后传来。那声音很近,近到诺师傅能感觉到说话人的气息。
诺师傅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的后背在一瞬间绷直了,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她的汗毛从后颈开始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太用力了,用力到她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捶了一下,痛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在塔上的?
诺师傅来的时候塔顶上只有公子一个人。
她可以确定。
塔顶这几十平方的圆形平台,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角落,没有任何可以遮蔽视线的障碍物。如果当时有人在这里,她不可能发现不了。
那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诺师傅转头看去。
那人带着一脸阳光的笑容。他的笑容里没有诺师傅这几天在营地里见惯了的那种复杂和深沉。
他的笑容就是笑容,纯粹干净。
他的身材挺拔,长相俊俏,看着是挺顺眼的。
就是诺师傅心里总觉得和这里的阴冷画风完全不搭。
这座塔是阴冷的,月光是清冷的,公子的琴声是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的。
而这个人,这个带着一脸阳光笑容的、像是一颗被种错了地方的向日葵。
太不协调了。
这人好似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好,我是奶酪,好久不见。”
奶酪。
这句自我介绍让诺师傅想起了他是谁。
这哥们当年在直播间内分享他的感情经历,让诺师傅和一众心焦的舰长一晚上抽了一包烟。
那个晚上诺师傅记得很清楚。那天她本来计划打一个新游戏的实况,结果直播开始没多久,奶酪就出现在了直播间里。他失恋了。他的女朋友跟他分手了。那天晚上的直播间,画风清奇。诺师傅没有打游戏,她就坐在摄像头前,听着奶酪在弹幕里一句一句地倒出他的故事。
她本来挺想安慰他,结果越听越不得劲,越听越窝火,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蠢人?
诺师傅记得那个晚上她和其他几个一起听故事的舰长各自都抽了整整一包烟。
没办法,经常抽烟的人都知道,烟瘾犯了是这样的。
是的,诺师傅当时就是单纯想抽烟,绝对不是因为没法上去给他两逼斗让他清醒清醒。
而诺师傅现在也才发现,在他的后边还有一个人。
奶酪的身材挺拔,但挺拔的身材也挡不住他身后的那个影子。
诺师傅的目光越过了奶酪的肩膀,越过了他那张阳光灿烂的笑脸,落在了更深处的,被月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现在身上穿着一身黑。
黑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子,甚至连手套都是黑色的。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截被烧焦了立在地上的木桩。
诺师傅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钟,才勉强辨认出他的五官。
“就是你要上来搞破坏?跟我们走一趟吧。”
那个黑影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诺师傅这时候也听出来了,他是之前见过的andy。
andy。
诺师傅在昨天的聚会上见过他。
搞破坏。
诺师傅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说道:“我不是,我什么时候……”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像一块被人从中间剪断的胶片一样,戛然而止。
“是或者不是,跟我们走,自然会有分晓。”andy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起伏,没有停顿,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的情绪波动。“他们举证了你,而你现在又真的在这里。我们又岂会冤枉你。”
他们举证了你。
谁?谁举证了她?
举证了她什么?
搞破坏?
她在营地里搞了什么破坏?
她做了什么违反营地规定的事情?没有人告诉过她营地有哪些规定。
但诺师傅此时却非常冷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
“海胆哥还在下面拼命呢,先把海胆哥救回来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带任何情绪色彩。
andy却给了她一个让她更加意外的答案。
“你说他?我们刚刚上来的时候我看他在疯了一样的吼叫,还对着墙壁不停地砸。我怕他给塔搞倒了,就让他小小的休息一会儿了。”
andy说着,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伸进了他黑色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手电筒。
他的手指按在手电筒末端的开关上,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就打开了手电筒。
一束明亮的冷色调的光从那小小的灯头中射出来,精准地照在了他身后的墙面上。
那道光照亮了一面诺师傅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墙。
墙面前方,靠着墙壁的地面上,有一个人。
那个人被绑着。
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无比,不带一丝血色。
他的嘴唇是灰紫色的,像是血液在那里停止了流动。
他的眼睑是青灰色的,像是皮肤下面有一层薄薄的淤血。
他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颜色和温度,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的躯壳。
不过身上倒是看上去没什么大碍。
诺师傅的目光快速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海胆的身体,没有明显的伤口,没有血迹。
他的胸口在缓慢地起伏着,像是在一个没有梦的睡眠中。
这让诺师傅不禁怀疑刚刚经历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些东西是幻觉吗?
那些蓝光、那些文字、那个巨大的房间、那个她没来得及看清的中央存在。
它们都是不存在的吗?
是她的大脑在某种力量的影响下制造出来的假象?
andy看着诺师傅继续说道。他的手电筒还亮着,那束白光还落在海胆苍白的脸上,把他的每一根睫毛都照得一清二楚。
“其实我们一直在你门后边,你们走着走着忽然就跑了起来,我以为你看到了我们,但实际上没有,你们就像中邪了一样。虽然你们本意上可能没有这种想法,但是为了安全起见,你们还是需要检查一下。”
中邪。这个词从andy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诺师傅觉得
对方这话说的诺师傅也没法说什么。
她不能去和他们解释刚刚她看到了什么。
她这些经历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像是解释,更像是确诊。
她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也许她真的中邪了,也许那些东西真的不存在,也许她在楼梯间里的那段时间,她和海胆真的就像andy说的那样,在毫无理由地跑,在对着空气挥舞,在对着墙壁怒吼。
只是……
“不可以。”
一道激光从塔外飞了进来。
诺师傅没有看到那道光从哪个方向来,因为它太快了。快到她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捕捉它的起点,它就已经到达了终点。
那道光打在了诺师傅和andy与奶酪中间。
诺师傅退了半步。
那半步是生理反应。
而奶酪退了一步。他退的那一步比诺师傅的半步大得多,他的脚从原来的位置向后移動了将近一臂的距离,他的整个身体的重心大幅度后移。
他的笑容还在。
那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在这道激光出现之后,竟然没有消失,甚至还稳稳地挂在他的脸上。
但诺师傅注意到,他眼睛里的笑意已经不在了。
andy则是皱着眉头看向外边。
他的手电筒已经关了。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的皮肤挤出了三道深深的、几乎可以夹住一张纸的竖纹。
“夫月者,惑心作妖也,然众谓之无望矣。”
随着这句话的念起,接着第二道激光打了过来。
精确地直接朝着andy射了过来。
那道光的颜色和第一道不同。
第一道是亮白色的,带着一种冷冽感。
而这一道是偏蓝色的,更接近诺师傅在管道迷宫和塔内看到的那种晶蓝色,但更浓密。
它飞行的速度比第一道更快,快到诺师傅的眼睛只捕捉到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诺师傅下意识地想喊“小心”,但那个词还没从她的喉咙里出来,就已经不需要了。
andy一挥手扇灭了激光。
诺师傅的嘴巴合上了。
然后又张开了。
然后又合上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动作翻译成她脑子里的语言。
就像你没有办法用一种颜色去描述声音,就像你没有办法用一种形状去描述一个没有形状的梦。
“不要装神弄鬼了,现身吧。”
andy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像是法官在敲法槌一样。
他的目光依然盯着塔外的夜空,像是一只等待猎物从草丛中走出来的极有耐心的猎豹。
“呵,你那些铁皮盒子,亏我命大没弄死我,让我捡回一条命来了。”
那个声音从塔外的夜空中再次传来,这一次比刚才更近,更清晰,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愤怒,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命大。捡回一条命。
听见这话,诺师傅下意识以为是秣陵月到了。
秣陵月之前被暗算过,他说过“被他们暗算了”,说过“小伤”,说过“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如果有人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一种带着仇恨的语气说“你那些铁皮盒子,亏我命大没弄死我”,那应该是秣陵月,是那个断了左臂、脸上有一道贯穿整张脸的刀口、全身布满锈纹的秣陵月。
结果看去却不是。
那人的身影从塔外的夜空中浮现出来。
不是从楼梯间走上来的,不是从地面飞上来的,而是从虚空中“浮现”出来的。
像是一幅水墨画中的人物从宣纸上慢慢渗出来一样,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从透明到实体,用了大约两秒钟的时间,完整地站在了塔顶的围栏上。
他站在围栏上。
围栏的宽度大约只有十厘米,普通人站上去需要小心翼翼的保持平衡,而他就那么稳稳地站着,像一只停在树枝上的鸟,像一抹落在栏杆上的月光,像他本来就应该在那里,而不是在地上。
那人身穿一套标准的燕尾服。
黑色的,剪裁很考究,领口和袖口有银灰色的滚边,前襟上有几颗像是黑玛瑙做成的纽扣。
燕尾服包裹着他修长的身材,把他衬得像是一个即将登台演奏的音乐会钢琴家。
他手上拿着一把类似于电影里绝地武士的光剑。那光剑的剑柄是银色的金属,上面有几个凸起的按钮和几道发光的纹路,剑柄的顶端没有剑刃,但在他的手指按在某个按钮上的时候,一道细长的发出嗡嗡声的圆柱形的能量束从剑柄的顶端延伸出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大约一臂长的晶蓝色的光柱。
这人叫做月华先生。
andy瞪着月华,怒道:“你为什么要妨碍我公务?”
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座被填满了炸药的、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火山。
月华先生面皮涨得通红,也有些怒不可遏。
那对原本应该是黑色的瞳孔,也在愤怒中泛出了一种暗红色的的光。
“呵,你做的可太好了。你确实一心为公啊。”
诺师傅听不懂月华先生为什么这么愤怒,听不懂andy和月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她能听懂一件事。
这两个人之间的恩怨,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今天只是在塔顶这个特殊的场合,特殊的时刻,特殊的环境下,被某种她不知道的导火索引爆了。
andy对着奶酪摆了摆手。
“你先带妳诺回去,看来我得和月华解决点私事。”
奶酪正欲去抓诺师傅。
他动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他迈步的时候没有脚步声,他伸出手的时候没有衣袖摩擦的声音,他这个人就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应该发出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消掉了。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阳光灿烂的笑容,但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笑意。
月华先一步挡在前边。
诺师傅没有看清月华是怎么从围栏上移动到奶酪面前的。
她只看到了一道残影。
燕尾服的黑色和光剑的蓝色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月华就站在了奶酪和诺师傅之间。
他背对着诺师傅,他的燕尾服的后摆在她的视野里晃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不动。
他的光剑还在亮着,嗡嗡声还在响着,那道晶蓝色的光柱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被惹怒之后发出的低频咆哮一样地震动着。
“我看谁敢?”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四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像是四块巨石从高处砸下来,砸在塔顶的石板上,砸出一个一个的深坑。
“你想打架?”andy脸色阴沉了下来,“抗拒执法,可是大问题。我们有什么矛盾我们私下里怎么样都可以。”
他的话说得很有道理,理据服,逻辑清晰,黑白分明。
执法就是执法,公务就是公务,私事就是私事。
有矛盾可以私下解决,但不要在这个时候,在执法的过程中把它搅和进来。
这是规矩,是秩序,是所有组织想要运转下去必须遵守的基本准则。
但诺师傅注意到,他虽然说得很有道理,他的手没有放下。
他的手还抓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手指和刀柄之间的接触面被压得发白,他的指节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像是一根被压到了极限的弹簧,随时可以弹起来。
“这就是你的解决方式?”
虽然诺师傅只能看到月华的背影,但是依旧能感觉浓浓的怒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那种怒意像是一种有形的可以被感知的力场,从他的身体向外扩散,在塔顶的空气里激起了一圈一圈无形的涟漪。
月华身上的气势陡然上升。
四周的气流都流向了月华,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气旋。
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向月华的身体,在他的周围打转、盘旋、像是一个缩小了几十倍的、只包裹住他一个人的台风。
随着气旋的凝聚,月华的气势在不断飙升。他整个人好像也在随着气旋几不可查地在上升。
诺师傅盯着他的脚看。他的脚一开始是踩实在塔顶的石板上的。
但渐渐地,他的脚离地了,不是跳起来的,不是飞起来的,而是被那个气旋托起来的。
他悬浮在半空中,一开始是一张纸的厚度,然后是一根手指的厚度,然后是一个拳头的厚度,还在缓慢而又稳定的提升。
而andy的双脚也已经陷入了地面一半。
andy的鞋子一点一点地往地面里沉,像是有人在他肩膀上放了越来越重的东西,或者说他自己越来越重了。
他的脚踝已经被石板淹没了。
两个人呈现一种剑拔弩张的形势,好像谁也不敢真的出手。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大约只有四五米,月华悬浮在半空中,andy陷在地面里,两者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
月华的光剑亮着,嗡嗡地响着。
andy的刀鞘发着光,越来越亮,像是有一颗小太阳在刀鞘上慢慢地升起。
不过谁也不敢断言他们一定不敢出手。
也许下一秒,光剑就会砍下来,那把发光的长刀就会从鞘中拔出,两道能量会在塔顶的空气中碰撞,爆发出比月光强烈一万倍的光芒,把这里变成一片没有人能全身而退的战场。
也许下一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月华会从半空中落下来,andy会从地面里拔出来,奶酪会收起那张阳光灿烂的笑脸,诺师傅会被带走。
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也许。
诺师傅站在塔顶的月光下。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空气凝固了。
月光凝固了。
琴声凝固了。
整个塔顶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某个人做出第一个动作。
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