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穹顶之上,那轮圆月已经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光芒从塔顶倾泻而下,把整座高塔的轮廓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巨大箭头。
营地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那些暖黄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逐一消失,像是一只只合上的眼睛。
只有高塔上的琴声还在,不依不饶地,就像是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溪流一样,从塔顶流淌下来,流过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本应该是寂静的高塔,却不像往日那般宁静。
比起以往,今夜倒是格外的热闹。
诺师傅站在塔顶的边缘,背靠着围栏,月光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上。
月光之下,两个男人呈剑拔弩张之势,好似下一秒就会打起来。
“下一秒”,这三个字在诺师傅的脑海里被无限拉长了。
她觉得这一秒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但下一秒始终没有来。
月华还在半空中悬浮着,andy还陷在地面里,两个人的目光还在空气中碰撞出电光石火。
琴声还在响着,公子还在弹着,月亮还在天上挂着,风还在塔顶吹着,一切都在继续,一切都在静止,时间好像在这座塔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走不动了。
月华的气旋已经不是诺师傅刚看到时的那种只包裹住他一个人的微弱气流了,它正在逐渐变大。
随着气势的凝实,气旋也不断地加速。
同时整个人也在随着气旋几不可查地在上升,虽说好像几不可查,但是现在也已经离地了数寸了。
诺师傅毫不怀疑如果这股由气旋形成的罡风吹到身上,能刮出几道口子。
另一个人保持着半躬身子,一手抓在腰间的刀柄上,另一只手握住刀身。
andy的姿态和月华完全不同。月华是向上的、飞扬的、不断攀升的,而andy是向下的、沉着的、不断夯实的。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压在头顶上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低气压。他的右手紧紧地握着刀柄,手指和刀柄的接触面已经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白色,那是用力过度导致的血液被挤压之后才会出现的白色。
另一只手握住了刀鞘,指节处的皮肤被拉得紧绷绷的。刀鞘发出了柔和的光芒,好似随时都可以拔刀而出,一刀斩过去。
那把刀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他的头顶上一颗豆大的汗珠清晰可见,正慢慢地顺着脸颊往下流淌,已经流淌到了鼻尖。
那颗汗珠在他的额头上待了很久,诺师傅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盯着它看了好几分钟。
诺师傅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喉咙发紧,她的手心全是汗,她的脚趾在鞋子里不自觉地蜷缩着,她的整个身体都处在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中。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动。
月华没有出手,andy没有拔刀。
可那道无形的正在他们之间空气中被压缩到极致的压力,比任何一次实际的攻击都要可怕。
不过这两个人最终却是没有打起来。
那道压力崩断的方式,不是诺师傅预想中的任何一种。
不是月华先出手,不是andy先拔刀,不是两人的能量在空中碰撞然后整座塔从中间裂开。
而是一道光。
一道金色的、明亮的、像是有人把一整个太阳压缩成了一条细线的光,从塔外的夜空中极速射了过来。
诺师傅的眼睛捕捉到了那道光。
又一个人出现在了塔上。
这人身穿一身金黄色的战袍。不是那种暗黄,土黄,枯叶黄,而是一种明亮而饱满的金灿灿的黄。
战袍的剪裁很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领口和袖口有几道暗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袍子的长度到膝盖上方,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
他的腰带是深色的,束得很紧,把他的腰身勒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他身上没有带任何能一眼看出来的武器。
这人刚一落地,便迅速做出动作,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出手。
诺师傅根本没有看见他是如何出的手。
他从落地到出手,中间没有停顿,没有蓄力,他就那么自然,不假思索地伸出了他的两只手。
待得诺师傅的眼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左手已经将月华抓住。
月华的气旋在他左手触碰到月华身体的那一瞬间消失了。
月华的气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源头,那根一直在往上飙升的曲线在一瞬间跌到了零点,气旋的旋转停了下来,气流散了,罡风消失得无影无踪,塔顶的空气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公子的琴声和夜晚的微风在流动。
月华直接被抓得落在了地面上,他的脚后跟撞击石板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声,他的身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晃了一下才站稳。
而另一只手则抓住了andy。
那人的右手拍在了andy握在刀柄上的那只手的手腕上。那一拍没有任何声响,可andy那把因为蓄力而发着光的剑瞬间黯淡了下来。
andy也随之后退了一步,他蓄力时候踩出来的两个小坑清晰可见。
那两个坑的深度大概有两三厘米,边缘光滑,形状完美地贴合了andy的鞋底纹路。
一场大战就这么消弭的无影无踪。
诺师傅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睁大,有些发懵。
然后这人又快步走到了海胆面前。
他走到海胆身边的时候,海胆还靠着墙壁坐着,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那人在海胆面前蹲了下来。
他伸出两只手指,直接捏断了海胆身上的绳索。
然后将一只手按在了海胆的胸口。
那只手的手掌覆盖在海胆心脏的位置,那只手掌和海胆的胸口接触的那一瞬间,诺师傅觉得她看到了一道极淡极短暂的光亮从那个人的手掌传递到海胆的身体里。
没过数息,海胆的脸色便从惨白变得红润。
气息也平稳了起来。海胆的呼吸本来很浅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频率很低,像是在做一个很远的、随时会断掉的梦。
而现在,他的呼吸变得深了,吸气和呼气之间的停顿变短了,每一次呼吸都能让他胸腔的起伏达到一个正常健康的幅度。
见得这个情况,这人点点头,走了回来。
诺师傅这时候终于看清了,那人便是之前在欢迎宴上见过的kama。
“怎么搞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kama的声音不大,但在塔顶的夜风中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他的语气不严厉,而是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疲惫的调子。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下撇,他的目光从月华身上扫到andy身上,又从andy身上扫到奶酪身上,最后落在诺师傅身上,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奶酪,你把andy带回去,罚抄营地规则一百遍,不抄完不准出门。”
andy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来抗议几句。
他的嘴张开了一条缝,像是在组织一个能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但他的声音还没有从喉咙里出来,他被奶酪捂着嘴阻拦住了。
奶酪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他已经预判到了andy会张嘴。
这时候海胆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已经恢复了力气,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红润,呼吸平稳,眼神清醒,完全不像是几分钟前还被人五花大绑地靠在一面冰冷的墙上、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的人。
海胆对着kama道了个谢。
他的道谢很简短,就是“谢谢”两个字,但他的语气很重。
kama接着下命令道:“因为是月华主动出手,海胆,你把月华带回去,关三天禁闭反省,你监督,时间不到不准出来。”
安排好了其他几个人,最后kama看向了诺师傅。
“然后是你,妳诺,你跟我走,有人举证了你,虽然我相信你没有问题,但是还请你配合一下,该走的流程必须要走。”
他说“我相信你”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诺师傅的眼睛上,没有闪烁,没有回避。
诺师傅没有拒绝。
虽然也由不得她拒绝。
kama的语气是“请你配合”,但诺师傅知道这不是一个请求。
在塔顶这个场合,在kama的这个实力的表现下,没有人能拥有拒绝的选项,没有讨论的余地。
当然,另一方面是她确实也想看看究竟是谁在诬陷她。
如果这时候拒绝,那基本就像坐实了那她根本不知道的罪名。
她很清楚这个逻辑,在任何一个世界上,拒绝配合调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证据”了。
诺师傅是答应了。
而一边的月华就不太淡定了。
他的表情不淡定,
他的手又按到了剑柄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前移,像是一只要从起跑线上弹出去的猎豹。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kama。
不,不是kama,是kama身后那个站在暗处的andy。
海胆则是死死地按住了月华的手。
他的另一只手搭在月华的肩膀上,像是在稳住一个随时会冲出去的、不太听话的小朋友。
海胆附耳小声说道:“冷静,月华,你对付不了kama和andy两个人的。现在事情不是没有转机,冷静。”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月华能听到。
月华瞪了海胆一眼,怒道:“难道这些事情就这么算了?难道我们……”
他后面的话被海胆的手捂了回去。
海胆的动作和奶酪捂andy嘴的动作如出一辙。
一样的迅速,一样的精准。
“少说话,来日方长,眼下真不是时候。”
海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
月华终于收住了火气,但依旧还是恨恨地看了andy和kama两个人一眼。
然后他第一个向着塔下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比诺师傅上塔的时候快得多,像是他不想在这座塔顶多待一秒钟。
他的燕尾服的下摆在夜风中翻飞,他的光剑挂在他腰侧的某个诺师傅没看清的位置,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的“沙沙”声。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长到他的影子几乎延伸到了塔顶的另一端,像一根黑色的、指向某个方向的指针。
接着是海胆。
海胆走之前,看了诺师傅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跟上了月华的脚步,背影在楼梯间的入口处被黑暗吞没。
奶酪若有所思地看了月华他们俩一眼,然后也跟着走了下去。
跟在奶酪后边的是andy。
andy走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脚下的台阶,盯着那条在蓝光消失之后变得昏暗的楼梯。
他的步伐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多余的、不必要的东西。
他的背影在诺师傅的视野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楼梯间的黑暗吞没,和之前几个人消失的方式一模一样。
走在之后的是kama。
kama没有马上走。
他在塔顶多站了几秒钟,环顾了四周。
看了公子,看了那架还在弹着琴的古琴,看了月华和andy对峙时在地面上留下的痕迹,看了诺师傅,看了塔外那轮已经偏西了的圆月。
他看完了这一切,然后收回目光,迈出了一步。
“走。”
一个字。
诺师傅跟在了kama的后边。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塔顶。
公子还在弹琴,围栏还在那里,月光还在落下来,那些地上的小坑和裂缝还在,但那些剑拔弩张的、让空气都凝固了的气氛已经散去了。
塔顶恢复了它两百年来一贯的只属于琴声和月光的寂寞。
诺师傅本来还想和kama搭话问问到底是什么事情,但是kama却不知道为什么缄口不言。
诺师傅终于是放弃了。
一行六人便各怀心思地一路无话地走下了塔。
诺师傅也在想着今天的事情。
但她忽然就愣住了,她想起了一件差点被她忽略的事情。
航子哥。
诺师傅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走在kama的身后,在石板路上,在营地的夜风中,在月光和穹顶的光晕交织成的朦胧的光照下,她背后冷汗直冒。
航子哥去哪里了?
从她和海胆走上楼梯,到晶蓝色文字出现,到红宝石般的眼睛,到海胆抱着她狂奔,到她独自向上跑,到蓝光消散,到她站在那个巨大的房间里,到她出现在塔顶,到公子弹琴,到奶酪,andy,月华,kama的出现,到所有人离开。
在这些所有的画面里,从头到尾,从第一帧到最后一帧,都没有航子哥。
航子哥在哪儿?
诺师傅想起上塔之前,航子哥站在塔的入口处,说了那句“你们先上去,我去门口给你们把风”。
然后他就站在了那里。
他的目光涣散,表情恍惚,魂不守舍,虽然诺师傅当时没有多想,但是现在她就算再迟钝她也感觉到这不对劲。
如果他一直在塔底,那他看到了什么?
可如果。。。
诺师傅想到这里,即使是在温暖的南国夜晚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的冷战。
会不会,航子哥从一开始就不在?他只是说了“我去门口把风”,然后他就走了。
那他去了哪里?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从他们在塔上对质,到众人都回来了,都没有看见航子哥?他难道是临时脱逃了?
可如果航子哥真的是临阵脱逃,那他为什么要逃?
他知道什么?他害怕什么?
诺师傅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脚步停在了奶欲别墅的门口。
然后她开了门。
回到了住处。
奶欲的别墅还是那个样子。
地垫还是那个颜色,门把手还是那个温度,玄关还是那个窄窄的的通道。客厅里的灯没有关,暖黄色的光从半开的门缝里泄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斑。
诺师傅推门进去,换上鞋,走过走廊,瘫再沙发上。
奶欲的脚步声从卧室到客厅,略显拖沓缓慢。
她的睡裙下摆在地板上扫过,发出轻轻的的沙沙声。她的头发是乱的,眼睛是眯着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她看到诺师傅瘫在沙发上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诺师傅旁边坐了下来。
虽然是半夜,奶欲也确实是被诺师傅给吵醒了。
她本来已经睡了,睡得很香,大概在做一个跟这个世界无关的好吃的梦。但诺师傅开门的声音,穿透了梦境,把奶欲从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
不过毕竟出了这种事,奶欲也确实很够朋友,没有责怪她。
“哎呀,妳诺,你不要多想,他们没有要针对你的意思,你放宽心,明天一定没有事情的。”奶欲的声音还是那么软软糯糯的。
诺师傅点了点头。
“但问题是我实在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才要抓我,不搞清楚我真的要睡不着了,我到底干了什么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真的要疯了”的憋闷,又气又委屈。
“哎呀,真的,你别想那么多,明天就都知道了,你先去睡一会儿吧,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奶欲继续开导。
她的手搭在诺师傅的手背上,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但是真的很难受啊,奶欲,你说是不是。”诺师傅感觉都要气到跺jiojio了。
“妳诺,你听我说,你把心态放宽,好好休息,不要想那么多。不要为了这个生气,明天会有办法的。”奶欲一边说着,一边半推半就地站了起来,她的手从诺师傅的手背上移到了诺师傅的胳膊上,从胳膊上移到了肩膀上,从肩膀上移到了后背上,用一种不太用力但很坚定的力量,把诺师傅从沙发的深渊里捞了出来,扶着她的肩膀,推着她走过走廊,走进卧室。
诺师傅被推着走了。
奶欲把她哄上了床,帮她关了灯。
然后自己也回床上睡觉去了。
就这么又过了一晚上。
诺师傅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的心跳从慌乱变成了平静,她的身体从紧绷变成了放松,她的意识从“醒变成了模糊,从模糊变成了没有。
月亮在塔顶上慢慢地移动着,月光从塔顶的围栏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公子素色的长衫上,落在那架深色的古琴上,落在琴弦上那起起落落、永不停歇的手指上。公子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目光落在琴弦上,没有看月亮,没有看月光,没有看任何在这个夜晚来到他塔顶的、又从这个夜晚离开他塔顶的人。
他在弹琴。
他一直在弹琴。
他明天还会弹琴。
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只要这座塔还在,只要这个营地还在,他就会一直弹下去。
今夜不是终点,明天不是终点。
而诺师傅在这个时代的旅程,大概也还远远没有走到那个可以被称为“终点”的地方。
南国的夜风从别墅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和花的味道,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
明天,一切都会有一个答案。
也许。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