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谁”已经离开了。
诺师傅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手里还握着那个温热的、泛着蓝色微光的能量球。
球体里那些发光的纹路依然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条被封印在琥珀里的,永远不会抵达彼岸的小溪。
她能感觉到球的温度和她的掌心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刚好是人体能感觉到温暖但又不至于觉得烫的那个临界点。
房间很安静。
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了几分。
橘红色的光已经从地板上退到了墙根,像一条正在缩水的毯子。
那些刚才还铺满了整个房间的光斑,现在只剩下了窄窄的一小条,贴在墙角,奄奄一息。
诺师傅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把椅子是木质的,没有软垫,但椅背的弧度刚好能托住她的腰。
她把双腿蜷起来,缩在椅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窗外那片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天空。
安静。
太安静了。
诺师傅本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以为安静是正常的。
但是不对。
她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像是你习惯了每天早上被同一首闹钟铃声吵醒,突然有一天,你准时醒了,但闹钟没响。
你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但你说不上来。
诺师傅坐直了身体,把头偏向一侧,竖起耳朵,仔细地、认真地、屏住呼吸地听。
然后她知道了。
琴声。
琴声没了。
从她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那道琴声就从来没有停止过。
诺师傅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第一天她还会觉得“那琴声好好听”“那琴声好神奇”“弹琴的人不会累吗”。
到了今天,她已经不会再去想“有没有琴声”这个问题了。
它就在那里。
它一直都在那里。
现在,它不在了。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
窗外的风还在吹,远处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还在响。
什么时候消失的?
诺师傅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她的脑子开始快速地往回倒带。
早上醒来的时候,琴声好像是有的。
开会的时候。
诺师傅闭上了眼睛,试图在脑子里回放会议室里的画面。
她记得kama站起来,记得海胆冲出去,记得警报声响起,记得所有人都在说话、在争论、在拍桌子。
但是那道琴声,
它在吗?
她不记得了。
她的记忆里没有琴声。
但不记得不代表不存在。
也许它一直在那里,以至于她的大脑自动把它过滤掉了。
但也可能,它真的已经不在了。
诺师傅的睫毛颤了一下。
谁发现了?谁没有发现?kama发现了没有?海胆发现了没有?andy?奶欲?那些在会议室里的人,有没有注意到那道已经陪伴了他们将近两百年的恒定的琴声,在某个时刻,突然停了?
如果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他们现在在外面,在和那些铁皮盒子战斗。
他们也许不知道琴声已经停了。
诺师傅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公子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他还坐在那架古琴后面吗?
还是说。。。
诺师傅不敢往下想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耳朵贴到窗玻璃上,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玻璃是凉的,贴上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耳朵皮肤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触感。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琴声。
是脚步声。
“噔噔噔噔。”
那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从走廊的尽头传过来,由远及近,又细又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但也不是一群人的。
那节奏太均匀了,像是某种四条腿的、或者用某种诺师傅叫不出名字的运动方式快速移动的东西。
诺师傅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脚步声停了。
停在了门口。
诺师傅的呼吸也停了。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那是一扇普通的木门。
浅色的漆面,简单的线条,门把手是不锈钢的,在夕阳最后的余光中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金色。
这扇门在几分钟前被那谁从外面关上,没有锁。
现在,这扇没有锁的门,正在被门外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即将被打开。
不是打开。
是踢开。
“砰——!”
门板猛地向内旋转,狠狠地撞在了门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门口的走廊没有开灯。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最后一点天光,把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黑色的模糊剪影。
诺师傅看到了它的眼睛。
两道红色的光,从那张没有表情的金属机械脸上亮起来,冰冷,锐利,像两颗正在燃烧的红色宝石。
她见过这种红光。
高塔上。
楼梯间里。
那些晶蓝色的文字和图案的包围中。
那两只从塔底亮起来的、像某种猛兽的瞳孔一样的红色眼睛。
和这一模一样。
机械人型迈过门槛,走进了房间。
它的身高和人类差不多,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之间,但它的体型比人类更“紧凑”,没有脂肪,没有多余的软组织,每一寸身体都是由金属骨架、液压关节和装甲板构成的。
它的头部是一个近似椭球形的金属壳体,表面有几条发光的蓝色纹路,两只红色的眼睛嵌在壳体前方偏上的位置,像两颗被镶嵌在王冠上的红宝石。
它的躯干是倒梯形的,胸口有一块用诺师傅看不懂的文字写着什么的面板,也许是编号,也许是型号,也许是某种她永远不需要知道的信息。
它的四肢比人类的略粗,关节处有明显的球状结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随着它的每一个动作而转动。
它的右手握着一把锤子。锤头不是常见的圆柱形或者八角形,而是一个扁平的、像刀刃一样横向展开的几何形状,边缘薄得在房间里几乎不反光。
锤柄上同样有发光的蓝色纹路,和那些管道的光芒一模一样。
机械人型在门口停顿了不到半秒钟。
它的头部快速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地转动了一下,红色的目光扫过了整个房间。
然后,它的目光锁定了诺师傅。
那一瞬间,诺师傅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一样。
不是疼,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更像被捕食者盯上的那种冰凉的、从脊椎底部一直蔓延到后脑勺的寒意。
机械人型朝她冲了过来。
它的速度很快。
眼前这个机械人型的速度,在诺师傅过去的认知里,应该也是模糊的。
但不是。
诺师傅的眼睛捕捉到了它的每一个动作。
她看到它的右腿向后蹬地,脚掌和地板之间的接触面在那一瞬间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形变。
她看到它的膝盖弯曲,然后伸直,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然后突然释放的弹簧。
她看到它的身体从静止到运动之间的那个过渡,不是“瞬间”完成的,而是有一个清晰的,可以被分解成无数个中间帧的过程。
它的重心从后脚移动到前脚,它的肩膀微微前倾,它的握着锤子的右手开始向后摆动,积蓄着下一次攻击的力量。
慢了。
所有的动作都变慢了。
诺师傅的意识跟上了。
但她的身体没有。
她知道机械人型正在朝她冲过来。
她知道它在三米之外、两米之外、一米之外。
她知道它已经举起了那把锤子,她知道锤子正在以某种角度和速度朝她的方向落下来。
她知道这一切。
但她动不了。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不是被吓傻了,而是她的身体在接收到她的大脑发出的躲开的指令之后,需要时间来执行。
那个时间对于她现在的意识来说太长了。
长到她可以眼睁睁地看着锤子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她的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在恐惧中急剧地放大。
“啊——!”
她尖叫了。
那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从所有理性和语言都无法触及的那个地方,被强行挤出来的、本能的、无法抑制的声音。
她的右手在那一瞬间猛地握紧了。
她手里的那个能量球,在她握紧的那一刹那,发生了反应。
诺师傅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球的内部涌了出来。
那是能量,是那种她在“那谁”传功时感受过的能量。
但这一次,它不再是“暖流”了。
它是洪水。是海啸。是一座被封印了一万年的火山,在某一秒钟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压制,把所有它积攒的东西在一瞬间全部喷发了出去。
那股能量从她的手掌涌进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涌进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涌进她的躯干,然后像找到了一个出口一样,从她的胸口猛地冲了出去。
诺师傅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人从内部掏空了一样。
她的力气,她的热量,她身体里所有可以被称作“能量”的东西,似乎都随着那股从胸口冲出去的能量一起流失了。
她的腿软了。
她的膝盖弯了下去,她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然后像一堵被抽走了所有砖块的墙一样,毫无抵抗地瘫倒在了地上。
她侧躺在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木地板,头发散落在地面上,像一个被剪断了所有提线的木偶。
她的右手还握着那个能量球的残余。球体已经不再发光了,那些蓝色的纹路已经全部消失了,它变成了一个透明空心的球体。
她的意识还在。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又浅又急。
她能感觉到木地板上的每一条细小的纹理。。
但她的身体不想动。
她躺在地板上,等着那把锤子落下来。
在另一个方向,事情也在同时发生着。
第一只猫出现了。
它没有从门进来,没有从窗户跳进来,没有从任何一个入口进入这个房间。
它就是从虚无中走出来的一样,从无到有,从透明到实体,从一道淡淡的轮廓到一只有着柔软的橘色毛发、圆滚滚的身体、四只短而有力的小腿和一条微微翘起的尾巴的猫。
它的耳朵竖着,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竖线。
它的胡须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像是在用它们来感知这个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它的尾巴在空中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像一根被拉紧的弓弦一样绷直了。
它看到了那个机械人型。
它也看到了诺师傅。
它没有犹豫。它的后腿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像一只被弹弓射出去的小毛球一样,精准地,坚决地,扑到了机械人型的脸上。
“喵——!”
它的四只爪子全部张开,尖锐的指甲像一把把微型的小刀,深深地嵌进了机械人型头部的那些装甲板的缝隙里。它的牙齿咬住了机械人型头顶的某根凸起的天线,它的整个身体挂在机械人型的脸上,像一个橘色的、毛茸茸的、正在愤怒地晃动的挂件。
机械人型的动作被打断了。
它举起的锤子停在了半空中。
机械人型暂停了对诺师傅的攻击,转而处理脸上的这只猫。它丢掉锤子,然后用两只手去抓脸上的那个正在不断制造干扰的橘色小东西。
它的手指又粗又硬,关节处的液压装置发出“嘶嘶”的气压声。
但猫比它灵活得多。
在它的手指触碰到猫的身体之前,猫已经从它脸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四只脚稳稳地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第二只猫出现了。
这只猫是黑色的,它的毛长而蓬松,像一朵会移动的乌云。
它的眼睛是金绿色的,在房间里最后一点光线的映照下,像两颗正在燃烧的浅绿色炭火。
它的体型比第一只橘猫大得多,动作也更沉稳。它走过去的姿态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像猎豹一样的优雅和致命。
黑色的长毛猫没有扑脸。它直接撞向了机械人型的腿。
它的身体在接触机械人型的腿的那一瞬间,像是变成了一块有生命的小陨石。
速度不快,但力道很大,大到机械人型那两条由金属骨架和液压关节构成的腿,在被它撞上之后,竟然向后滑动了几厘米。
机械人型后退了一步。
它的脚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它的重心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
它想把两只手收回来扶住什么东西,但它的手刚刚去抓脸上的橘猫,还没有完全收回到身体的中轴线上。它的身体向后倾斜了大约十五度,它的膝盖弯曲了一下试图稳住重心,但那一下没有起到作用。
它坐到了地上。
“砰——!”
机械人型的臀部撞击地板的声音比它踢门的声音还要大。
它的身体在接触地面的时候微微弹了一下,然后像一块被放稳了的积木一样,稳稳地、安安静静地坐在了地板上。
它的两条腿伸在前面,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它的红色的眼睛还在亮着,但那一瞬间,它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在执行抓捕任务的杀人机器。
它看起来像一个被谁恶作剧绊倒了的、有点发懵的大个子。
诺师傅躺在地板上,侧着脸,看到了这一幕。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第三只猫出现了。
这是一只狸花猫,毛色是那种很典型的、像小老虎一样的棕黑相间的条纹。
它的体型介于橘猫和黑猫之间,比橘猫长,比黑猫瘦。
它的动作是最快的。
如果说橘猫是弹弓,黑猫是小陨石,那这只狸花猫就是一道闪电。
它从虚无中冲出来的那一下,诺师傅几乎没有看到它的轨迹,只看到一道棕黑色的条纹从房间的一个角落划到另一个角落,然后。。。
被抓住了。
机械人型的手在它将要扑上去的那一瞬间,精准的如同预先计算好的程序一样,抓住了狸花猫的身体。
它的五根金属手指像一把展开的钳子一样,从五个方向同时收拢,把狸花猫的身体牢牢地箍在了掌心。狸花猫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喵呜”,它的四只爪子在空气中疯狂地划拉着,但它够不到机械人型的手臂,它的牙齿咬到了机械人型的拇指,但那层金属装甲厚到它的牙齿根本咬不穿。
机械人型用另一只手把脸上的橘猫扯了下来,又用同一只手把腿上的黑猫也扯了下来。
它的动作粗暴而直接,它把三只猫扔在了地上。
三只猫落地之后立刻弹了起来,分散到三个不同的方向,弓着背,竖着毛,发出低沉的、连续的、像小型发动机一样的呼噜声。
它们没有逃跑。
它们在重新组织进攻。
而在诺师傅的身旁,第四只猫正安静地蹲着。
那是一只玳瑁色的猫。
它的毛色是那种复杂的,像被调色板上的所有颜色都抹了一笔的混合,黑色和橘色和棕色交织在一起,没有任何规律,像一幅抽象表现主义的画作。
它的体型是四只猫里最大的,肌肉结实,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圆圆的,亮亮的,正盯着诺师傅的脸。
它没有扑上去。
它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蹲在诺师傅的身边,离她的头不到二十厘米。
它的尾巴轻轻地卷在它的脚边,它的耳朵朝前竖着,它的下巴微微抬起,它的整个身体姿态传达出的信息不是“准备战斗”,而是“我在保护她。”
诺师傅认出了它们。
猪咪。
那只第一个扑上去的、橘色的、圆滚滚的小胖猫。
在诺师傅还住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的时候,它会在诺师傅直播的时候跳到她的大腿上,蜷成一个完美的圆。
66。
那只狸花猫。它是最活泼的一只,也是最容易闯祸的一只,曾经在一个星期内打翻了诺师傅的三个水杯,然后在诺师傅假装生气批评它的时候,用一种无辜的、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让诺师傅的气在三秒钟之内烟消云散。
啡仔。
那只黑色的长毛猫,它的名字是因为它的毛色在黑中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咖啡色。它是最安静的一只,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在窗台上晒太阳,一晒就是一整天,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窗外飞过的鸟,然后又闭上眼睛,继续它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午睡。
还有咪蔻。
那只玳瑁色的、就蹲在她身边的、四只猫里最年长、最沉稳、最有“大姐头”气质的猫。
咪蔻是诺师傅养的第一只猫,是在她还只是一个几千粉丝的小主播的时候就跟着她的。
在那些一个人对着摄像头说话、弹幕稀稀拉拉、没有什么人看的日子里,咪蔻是唯一的听众。
它会蹲在电脑桌的旁边,安静的看着诺师傅,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诺师傅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召唤了它们。
她甚至不知道“召唤”这个词是否适用于这个场景。
她只是在极度恐惧极度紧张那个瞬间,本能地做了一个动作。
然后它们就来了。
它们来自她的记忆。
来自她的过去。
来自那个已经在一百九十八年前就沉入了历史的海底的世界。
它们不是从那个世界穿越而来的,它们是在这个世界里,由她的意识、她的情感、她对这些小生命的记忆和爱,重新“凝聚”而成的。
它们是她的能力。
一个没有被机械改造过的、原装纯粹的人类,才能拥有的属于她自己的能力。
诺师傅躺在地板上,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一点。但她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久违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温暖。
那温暖不是来自能量球,不是来自那谁传功时留下的暖流,而是来自这些毛茸茸的、会动的、会喵喵叫的小东西。
它们在她的身边。她在哪里,它们就在哪里。
就像当年一样。
机械人型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它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不是因为它受伤了,毕竟那些猫的攻击对它的金属外壳来说就像是用羽毛拍打一块钢板,而是因为它正在重新评估这个房间里的情况。
它的红色眼睛扫描了四只猫的位置,扫描了诺师傅的位置,扫描了窗户、门、所有可能的出口和掩体。
它的内部程序正在快速地运行着一个模型,任务成功率、变量、风险系数、最优解。
它得出了结论。
它迈出了一步,朝诺师傅的方向。
咪蔻站了起来。
它的身体从蹲着到站着之间的过渡只用了不到零点一秒,它的毛全部炸了起来,它的背部弓成了一个完美的弧形,它的尾巴像一根旗杆一样竖得笔直。
它没有叫。
它只是盯着机械人型,用一种安静的、深沉的、不需要任何声音来表达的威胁。
它的琥珀色的眼睛,在那个瞬间,亮了一下。
不是反射光。
不是光线角度变化造成的错觉。
是它自己的眼睛在发光,一种温暖的,像日落一样的光。
机械人型停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它接收到了某种它无法处理的信息。
它的红色眼睛在咪蔻的金色眼睛和诺师傅的身体之间来回跳动了好几次。
猪咪、66、啡仔从三个方向同时朝机械人型冲了过去。
这一次不是骚扰,不是干扰,而是真正的,有组织的的进攻。猪咪负责高位,扑向机械人型的头部和肩膀,66负责中位,攻击机械人型的躯干和手臂,啡仔负责低位,撞击机械人型的腿部和膝关节。
三只猫的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排练了无数次一样。
机械人型再次被缠住了。
而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声音。
“妳诺?妳诺你在里面吗?你没事吧?”
是欧香的声音。
一个身影从门口出现,然后愣在了那里
诺师傅躺在地板上,头发散了一地,脸色苍白。
她的身边蹲着一只玳瑁色的,眼睛正在发光的猫。
房间的另一头,一个机械人型正在和三只猫进行一场荒谬的猫单方面攻击而机械人型只是在被动防御的战斗。
然后欧香笑了。
然后机械人型忽然变了,他的金属外壳开始变得透明,像冰在融化一样,从外到内,从上到下,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下面的人类的皮肤和五官。
是揪泥。
那个机械人型,在几秒钟之内,从一个冰冷的,红色的眼睛,金属骨架的杀戮机器,变成了一个一头乌黑亮丽的右偏分复古背头,戴着一个黑色大墨镜,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袍,脚上却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的男人。
揪泥。
他站在房间中间。
三只猫同时停止了攻击。
它们落在三个不同的位置,歪着头,用一种疑惑的表情盯着揪泥。
诺师傅从地板上慢慢地撑起了上半身。
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
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她的额头上有几缕头发被汗水粘在了皮肤上,她的呼吸还带着那种急促和不均匀。她坐起来了。她用手撑在地板上,然后站了起来。
咪蔻在她的脚边轻轻地蹭了一下她的小腿。
诺师傅站稳了。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看着揪泥。
她张了张嘴。
她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愤怒,委屈。
她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揪泥!你为什么要吓我?”
揪泥还没有回答。
墨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个方向。
欧香双手合十,朝着诺师傅的方向微微弯了一下腰,脸上的笑容已经不是尴尬能形容的了。
“其实是刚刚他来找我们商量这事,”欧香说,他的声音里带着诚恳,“我给出的主意。对不起。”
诺师傅的目光从揪泥身上移到了欧香身上,又从欧香身上移到了揪泥身上,然后又移了回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的鼻子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叹气又像哼了一声的声音。
揪泥也终于放下了他的手。
他摘下了墨镜。墨镜后面的脸,没有红色的眼睛,没有金属的光泽,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人类的脸。
“诺姐,对不起,”他说,“我们只是想测试一下你的反应。那谁说你的身体激活了某种能力,我们就想看看在极端压力下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诺师傅脚边的咪蔻,又看了一眼蹲在房间三个角落的猪咪、66和啡仔。
欧香在旁边补充道:“我一直在门口等着,本来想等你一叫我们就冲进来,结果,呃,你叫了,然后这些猫就出现了,然后揪泥还没来得及变回来就被猫糊了一脸。”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说实话,那个画面还挺好笑的。”
诺师傅咬了咬牙。
她的牙齿咬得很紧,咬到她的脸颊两侧的肌肉微微鼓了起来。
她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了。
她的嘴唇从紧抿变成了微微张开,然后她又咬了咬牙,然后又松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她的胸腔像一只被充满气的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她的肩膀随着这口气的下沉而垂了下来。
她的脸上的那些紧绷的线条,像是被什么东西软化了一样,一点一点地舒展开了。
她决定忘记这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揪泥和欧香。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虽然还是带着一点沙哑,但至少不抖了。
“那边打完了?”她问。
揪泥点了点头。
“基本打完了。kama带了一队人在营地周边巡逻,清理残余。海胆带了人去高塔上查看公子的情况。”他的声音在说到公子的时候,微微低了下去。“琴声断了。希望公子不要出事。”
诺师傅“哦”了一声。
她想到了那道琴声。那道从她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就一直在响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琴声。
它已经停了。
在她的意识察觉到它停了之前,它就已经停了很久了。
她想到了公子。那个坐在高塔上、低着头、目光落在琴弦上、素色长衫在夜风中飘动的人。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了将近两百年,没有停止过,没有休息过,没有离开过那张琴。
现在,琴声断了。
诺师傅问了另一个问题。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揪泥正要回答,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一个脚步声比之前更急更快。
月华从门外跑了进来。
他没有穿他那件标志性的燕尾服。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也有些乱,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在奔跑中渗出来的汗。
他的呼吸不太均匀,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诺师傅身上。
“上次海胆就在塔里中了招,”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从喉咙里推出来的,“你们去帮衬一下,至少有个保险。”
他不是对诺师傅说的。
他是对欧香和揪泥说的。
欧香转过头,看着月华。
“你刚刚在哪里?”欧香问。
月华没有犹豫。他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到诺师傅觉得他可能已经在脑子里把这段话排练过了很多遍。
“我出门最早。负气出来之后,我在营地里走了一圈,想让自己冷静一下。”他的声音在这个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清晰。“然后我看到了那些铁皮盒子。它们从营地的东面摸了进来,数量不多,但每一台都有战斗功能。我来不及回去通报,就直接拉了警报。”
他停顿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我之所以拉警报,一来是因为我负气而出,不好短时间内再回大厅里,这个大家都懂。二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二来是因为我好像看到了航子哥。”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你找到航子哥了?”揪泥的声音几乎是和月华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的。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眼睛瞪大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月华摇了摇头。
“没有。我追不上他。”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挫败感,“跟丢了。”
欧香一直盯着月华。
他看了揪泥一眼。
“你去喊一下那谁,”他说,声音不大,但命令的意味很明确,“告诉他,跟我们一起去找海胆。”
揪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你为什么要把这次——”但他没有说完。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嘴唇在“次”字的尾音将要发出的前一刻合上了,把那句话的后半部分锁在了嘴里。
他的目光从欧香脸上移到了月华脸上,又从月华脸上移到了诺师傅脸上,然后收回来,落在了地板上。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的睡袍下摆在门框上挂了一下,他伸手扯了一下,然后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欧香跟在揪泥后面走了出去。
他走之前看了诺师傅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诺师傅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房间里只剩下了诺师傅和月华,还有四只猫。
咪蔻还蹲在诺师傅的脚边,它的琥珀色的眼睛已经不发光了,但它依然保持着那种“我在你身边”的姿态。猪咪、66和啡仔也从各自的角落里走了回来,在诺师傅的脚边和身边找位置蹲下来、趴下来、卷成一个个毛茸茸的圆。
月华站在门口,确认欧香和揪泥已经走远了。然后他走到诺师傅身边,微微弯下腰,把声音压到只有诺师傅能听到的音量。
“你为什么昨天晚上就急着上塔?”他问。“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诺师傅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不是月圆之夜吗?”她反问道。
月华的表情变了。他的眉毛向上抬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合上,然后又张开。
“今天才是十五。今晚才是月圆之夜。”他说。
诺师傅也愣了。
“什么?今天才是十五?”她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那个声音不太像自己的。
月华点了点头。
“月相这一块你能信我。今天才是十五,昨晚是渐盈凸月,不是满月。”
诺师傅的嘴唇动了一下。
元宵节。正月十五。月圆之夜。
星辰说“元宵节快乐”的时候,是昨天。
是上一个白天。
而月华告诉她,昨天不是十五。
诺师傅张开了嘴,想要说什么。
想要把这一切告诉月华。
星辰的话,昨天的日期,那个“元宵节快乐”的祝福,那条把她引向高塔的、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指引。
但她的第一个音节还没有从喉咙里出来,月华就猛地转过了身。
光剑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它的剑柄是银色的金属,上面有几个诺师傅没看清的按钮和发光的纹路。
月华的手指按在了某个按钮上,一道细长的、发出嗡嗡声的、晶蓝色的光柱从剑柄的顶端延伸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线。
月华向上跃起。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轻,像是地心引力在那一刻对他失效了一样。
他在空中转过身,面朝天花板,双手握剑,将那道晶蓝色的光柱朝着天花板的正中央劈了下去。
光刃划过空气,发出“嗡”的一声长鸣。那道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射。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
浅色的漆面,平整的表面,几道细微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向中心,一盏吸顶灯安静地嵌在天花板的中央,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光刃划过的地方,没有裂缝,没有焦痕,没有爆炸,没有任何诺师傅预期中会出现的,配得上月华这一剑的破坏效果。
月华落在了地上。
他的双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
他没有站稳,他预期中“咚”之后会发生一些别的事情,一些他需要立刻做出反应的事情,而那些事情没有发生。
他怔在了那里。
他的手臂还保持着劈剑之后的姿势。
双手握剑,剑尖指向天花板,肩胛骨打开,胸口微微前挺。
他的呼吸在他屏住的那一拍之后,猛地释放了出来,带着一股浓浓的憋闷。
他皱起了眉头。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深到鼻梁上方出现了三道几乎可以夹住一张纸的竖纹。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线的那一头连着他的下巴,下巴的肌肉微微鼓了起来,那是他在用力咬紧牙关的表现。
诺师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看着那把还在嗡嗡作响的光剑,
看着那道晶蓝色的光柱在房间的半空中一点一点地缩短、变暗、消失。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月华压低了声音。
他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了整整一个调,低到诺师傅需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他说。
他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还在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瞳孔在某个瞬间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又放大了,然后又缩了一下,像是在反复确认某样东西。
“有人躲在了暗处,”他说,“我找不到他。”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诺师傅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他说。
他把光剑收了起来。剑柄在他手中翻转了一下,然后像变魔术一样消失在了他的袖口里。他伸出手,朝诺师傅做了一个“跟我走”的手势,然后快步走向了门口。
诺师傅跟了上去。她的腿还有点软,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从那场能量释放的虚脱中恢复过来,但她的脚已经自己动了起来。
四只猫跟在她身后。咪蔻走在最前面,走在诺师傅和月华之间,它的尾巴高高翘起,它的步伐稳定而从容。猪咪、66和啡仔跟在最后面,它们的耳朵全部朝前竖着,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是那种夜行动物特有的光。
一个人、一个改造人和四只猫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房间安静了下来。
灯没有关。
窗外的天几乎全黑了,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已经从地平线上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墨水一样浓稠的夜色。
椅子还歪在那里。地板上的划痕还在。
门还半开着,门把手上的那个小坑还清晰地印在墙上,那片翘起的白色漆皮还在空气中微微颤着。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
除了。
在月华的光剑划过的那片天花板上。
在那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位置。
在那个月华和诺师傅都以为“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诡异的、像伤口一样的一抹红色,从天花板的漆面下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了出来。
几滴红色的液体从天花板滴了下来。
“滴答。”
“滴答。”
“滴答。”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如果这个房间里还有任何一个人,那个人都会以为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但现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
留下的只有那几滴红色的液体,在木地板上慢慢洇开,像几朵正在盛开的、邪恶的、红色的花。
天花板上的那一抹红色还在扩大。它在白色的漆面上慢慢地、却有节奏地扩散着,像一张正在被画出来的、没有人能看懂的地图。
只是没有人看到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