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布局

作者:萧瑟悦 更新时间:2026/5/9 23:05:45 字数:8806

高塔塔顶。

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琴声的阻挡,它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肆无忌惮。

风穿过围栏的石柱间隙,发出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呜咽声,像是这座沉默了两百年的高塔终于学会了哭泣。

月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将整个塔顶照得如同白昼。

塔顶站着三个人。

为首那人穿一领黑色的袍服,那袍服的布料在月光下看不出材质,只觉厚重而沉郁,像是把一整片没有星星的夜空披在了身上。

头上戴一顶黑色的高顶礼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鼻尖和一双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的手里一反常态地抓着一根黑色的手杖,手杖的顶端是一颗暗色的、不反光的圆球。

他就那么直直地立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遗忘在塔顶的,穿着黑袍的雕塑。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地上有一架古琴。

至少曾经是一架古琴。

现在它是一根碎裂的木头和七根崩断的弦。

那架古琴的琴身从中间断裂成了两截,裂口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中间直接掰开的。

琴面原本温润的漆面现在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从断口处向四周蔓延,像一张正在扩散的、无形的网。

弹琴的人不在了。

海胆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断琴的边缘。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粗糙的、锋利的、带着木刺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

既然他不说话,后面跟着他的两个人也都没出声。

妖风站在海胆身后偏左的位置,他的双手抱在胸前,他的眉头皱着,他的目光一直在断琴和海胆的背影之间来回移动。

他想问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海胆沉默的背影,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宇鹤站在偏右的位置,他的姿态比妖风松弛一些。

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身体微微倚着围栏,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

他们三个人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的影子在地上移动了将近一个手掌的距离。

“海胆哥,我们到了。”

说话的是揪泥。

他从楼梯口跑上来,一阵小跑,睡袍的下摆在他的小腿后面翻飞,那双锃亮的皮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刚从营地另一头一路跑过来,中间没有停。

他的后边跟着欧香和那谁。

欧香的步伐比揪泥沉稳得多。

他走上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在上到塔顶的第一时间就扫过了整个空间。

断琴、海胆、妖风、宇鹤、围栏、月光、天空。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海胆身上停住了。

那谁走在最后。

他上来的动作最轻,他的目光像一片平静的湖水,湖面下藏着什么,没有人看得到。

那身着黑袍的海胆扭头看了揪泥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远子哥的头又转了回去,他的目光又落回了地上的断琴上,他又开始沉思了。

夜风从六个人之间的空隙中穿过,带走了一些体温,带来了一些沉默。

妖风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海胆,你看出啥了没。”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塔顶这片空旷的空间里,被夜风裹挟着,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海胆站在断琴的旁边。他的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看起来既没有在看断琴,也没有在看任何一个人。

“没。”海胆回答得很干脆利落。

宇鹤忍不住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向前走了半步,歪着头看着海胆的侧脸。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那你有想到啥吗?”宇鹤问。

“也没有。”海胆说。他的头微微转了一下,目光从远处的虚无中收回来,落在了宇鹤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又转了回去。“我根本没在想东西。”

第三次干脆利落的回答。

这一次,不只是妖风和宇鹤没绷住了,就连刚来的揪泥三个人也绷不住了。

妖风显然是有些意外。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发问道:“那你在看啥?”

“在发呆。”海胆说。

第四次。

这次所有人都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欧香开口了,他看着海胆的后脑勺,问道:“那你在等什么?”

海胆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肩膀微微向后展开,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他的双手从背后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虚无中收回来,在五张脸上依次停留了一下,揪泥、欧香、那谁、妖风、宇鹤,然后他转过了身,面向所有人。

他的表情变了。

刚才的“发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凝重的、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木头一样的表情。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线的两端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用力压住某种正要溢出来的情绪。

“你们都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塔顶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现在就能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照得格外清晰。

他眼角那些细纹、他眉心的那道竖纹、他下巴上那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浅浅的疤痕。

所有的细节都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我认为渊公子是内鬼。”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塔顶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

海胆扫视了这五个人一眼,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划过。

“各位都是信得过的,”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需要夜风把声音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有些事,我必须得要跟你们坦白了。”

他的嘴唇又抿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然后松开,然后又握成了拳头。

然后,他开始说了。

。。。。。。。。。。。。

在一处别墅内。

灯光是暖黄色的,但在这暖黄色的光里,站着一群脸色冰冷的人。

kama站在房间的正中央,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他的头微微低着。

他面前的墙上,有一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从墙壁一直延伸到了天花板上,像一个正在被拉伸的、黑色的问号。

大便超人悬在半空中。

一根绳索从天花板的横梁上垂下来,在他的脖子上绕了一圈,然后在横梁上打了一个结。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脚尖朝下,离地面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的脸色是青紫色的,嘴唇发黑,眼睑半闭着,露出下面一丝浑浊的眼白。

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向内弯曲,像是最后时刻想要抓住什么但没有抓住。

他的胸口贴着一张纸。纸是白色的,不大,大约只有一个巴掌的大小。纸上用某种深色的、看起来像是墨水的液体写着五个字,“我对不起你。”

字迹很潦草,潦草到有些笔画几乎连在了一起,像是写这些字的人在落笔的那一刻,手在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用力到纸张的背面都能摸到笔墨凸起的痕迹。

kama没有说话。

他在等结果。

从他发现大便超人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动过。

他就站在那个位置,离大便超人的身体大约三步远。

验尸的是佐治亚。

佐治亚今天穿的不是他平时那件夸张的披风,而是一件深色的、简洁的外套,但他的身边还是飞着蝴蝶。

不多,只有三四只,在他的肩膀和手腕之间安静地停着,翅膀微微开合,像几片有生命的、呼吸着的花瓣。

佐治亚单膝跪在大便超人的尸体旁。

佐治亚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地叩着。

他的呼吸变得又慢又深。

他的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圈。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佐治亚身上。

残念站在门口,他的身体靠着门框,他的双手交叉在胸前,他的目光从佐治亚背上移到大便超人的身上,又移到kama的背影上,然后又移回来。

他的嘴唇一直在微微动着,像是在无声地默念着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计算,也许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小动作。

草莓,流才、鹿鹤白、软核、星辰、卧蚕、灵枍、凯慕、安安、哒咩、无月、奶酪、萨蒂……所有人都站在这个房间里,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站在这个已经不会再呼吸的身体前。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咳嗽。

没有人移动脚步。

房间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事实上,这里正在变成一座坟墓。

不多时,佐治亚睁开了眼睛。

佐治亚站了起来。

他的右膝跪得太久了,站起来的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用手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身,面对着kama,面对着所有人。

“不是自杀,”他说,“准确来说,不是上吊。是中毒。在上吊之前,他就已经中毒了。毒发之后,他才被挂上去的。”

房间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像远处雷声一样的嗡嗡声。

那不是某个人的声音,而是所有人同时吸气呼气的声音。

kama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脚没有动,但他的上半身微微向后仰了一下,像是一面墙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

他的右手抬起来,按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放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佐治亚没有停。他的目光从kama身上移开,在人群中搜索了一下,然后锁定了一个人。

“这毒是我自己做的毒,我记得它。”佐治亚的声音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人用刻刀刻在了空气中。“前两天我自己做了想用来药蟑螂。然后正好andy来问我有没有蟑螂药,我抱着‘想试试药效’的心态把这个给他了。”

他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andy。

“我只给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佐治亚的目光,转向了andy。

andy站在人群的中后部。

他的位置不前不后。

他的脸朝着kama的方向,他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没有看佐治亚。

kama皱起了眉头。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深到他觉得自己的前额皮肤被挤出了好几道他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纹路。

他看着andy,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每次都是微微张开、然后合上、然后又张开、然后又合上,像是在反复试探一个不知道应不应该跨过去的门槛。

andy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他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把刀切开了黄油一样,没有任何阻力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就是我干的。”

四个字。

干净利落。

没有任何前奏,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辩解的企图。

房间里那些低沉的嗡嗡声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在这种情境下,该说什么。

andy依然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落在横梁上,落在那根还挂着大便超人的绳索上,落在虚空中的某一个点。

“杀人者死。伤人者及盗抵罪。”他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直直的,像一个人在朗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法律条文。“我罪有应得。”

这一下,所有人都没想到。

kama瞪大了眼睛看着andy。

他不理解。

他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坦然,甚至可以说是急切地走向死亡,就好像死亡不是惩罚,而是解脱,而是答案。

“你承认?”kama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暗示,“你清楚这药的毒性?”

他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补充道:“佐治亚也不是没有嫌疑吧?”

佐治亚没有说话。

andy没有看kama。

他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了,落在了地上,落在了大便超人的脚尖下方大约一拳距离的地板上。

他看着那块地板,那块普通的木质地板,就像那里面藏着一扇只有他能看到的门。

“好了,不用为我开脱了。”他的声音很轻,“就算这件事能赖得过去,其他的事也说不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吸得很慢。

然后他把那口气吐了出来,吐得也很慢。

“陵月是我害死的。月华也是我暗算的。我在高塔上还想暗算海胆和妳诺。”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快,语调没有变高,表情没有变化。

“是我的错。我该抵死。”

kama目瞪口呆。

其他人一片哗然。

良久。

kama终于说话了。

他的声音沙哑了,“就算你自己承认了,也不代表这些一定是你干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在andy的脸上。

他在找犹豫,找动摇,找任何一个“也许这不是真的”的可能。

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不用再查。就是我。”andy说。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异常。

那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人心里发毛。

反常。

太怪了。

andy怎么这一次一反常态,就连最相熟的kama都没有想到。

像andy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会做的第一件事,一定不是站在所有人面前,坦坦荡荡地说“就是我干的”。

他会沉默。会掩饰。会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合适的方式给自己找出一条最合适的退路。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站在一个死人的脚下,站在一群曾经信任他、依赖他、把他当作同伴的人中间,用一种平静得不像话的语气,一件一件地、一五一十地、像清点库存一样地,把自己所有做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

他说了陵月。

说了他在管道迷宫里做了什么。

说了他在诺师傅和高塔上做了什么。

说了他是怎么暗算月华的。

他说得很详细。

详细到有些细节只有真正的凶手才会知道。

他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kama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长,很重。

“既然你已经下了决心,”kama的声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快听不到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暖黄色的灯光刺得他的眼睛微微发酸。

“按规矩,明天处刑吧。”

说完这句话,kama的身体像泄了气一样,颓然地坐在了地上。

他的后背靠着墙壁,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头微微仰着,他的眼睛闭着。

他不想看任何人。

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残念上前了一步。

他的脚迈出去了,但他的身体没有跟上去。

他看着kama坐在地上的样子,看着andy站在人群中间的样子,看着所有人不知道该看向哪里的样子。

他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走过去,像是有话想说,但他的手指在空中悬了不到一秒,就垂了下去。

他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气很短,像是一个被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音节。

佐治亚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像在叹息一样的声音。

他走到andy身边,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佐治亚压低声音。

他的嘴唇几乎不动,他的声音像一条细细的、只有andy能听到的线,从他嘴里直直地、精确地传进了andy的耳朵里。

“何必?”

andy笑了一下。

“我自有道理。”

平静,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佐治亚没有再问。

他看着andy的脸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沉默,和暖黄色的灯光。

。。。。。。。。。。

在另一间屋子前。

这间屋子在营地的西北角,靠近那片小树林的边缘。它比营地中央的那些别墅更小更不起眼。外墙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墙体。窗户是暗的,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门口没有地垫,没有花盆,没有任何一个人住在这里的痕迹。

身穿一身青袍的远子远站在门前。

他的青袍是那种很淡的青,淡到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身体站得很直。

他身旁站着一个健硕的男人,他的好朋友,多肉。

多肉的体型是那种你只看一眼就会觉得“这个人很有安全感”的体型,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手臂粗得像两段树干,胸口的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但他的脸和他的体型不太匹配,他的脸是圆的,眼睛是圆的,鼻子是圆的,连他的下巴都是圆润的弧线。

远子哥伸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三下。

力度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

他把三个“笃”之间的间隔控制得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没有人回应。

远子哥等了大约五秒钟。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听门后面的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还是那个力度,还是那个节奏。

但这一次,他在敲完第三下之后,开口说话了。

“航子哥,开门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他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

“我不想破门。”

沉默。

门后面还是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上一次不一样。

远子哥等了十秒钟。

然后他收回了敲门的手。

他转过头,看了多肉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半秒,但多肉接收到了全部的信息。

多肉和他有着多年的默契。

那种默契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甚至不需要任何信号。你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我的身体就知道该做什么。

多肉向前迈了一步。

他把左手按在门上。

他的左手很大,大到他的手掌几乎覆盖了门板面积的四分之一。

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指腹紧紧地贴着木头的纹理,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测量。

然后他把右手收回到身侧,握成拳头。

那个拳头比普通人的拳头大了几乎一倍。

他的指节粗大而坚硬,像几颗被皮肤包裹着的鹅卵石。

他的手腕在握拳的那一瞬间微微转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像骨头和骨头之间轻轻摩擦一样的“咔哒”声。

多肉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出拳了。

他的拳头在空气中移动的时候,发出了“呼!”的一声低鸣,像是一只巨大的鸟从很低很低的地方飞过。

“砰!”

门板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门框和墙体之间的缝隙里,有细细的灰尘簌簌地落了下来。

门板的中央,被多肉的拳头击中的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个拳头形状的凹陷。

多肉收回了拳头。

他没有打第二下。

不需要了。

喘息声从门后面传了出来。

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很轻。很慢。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人是航子哥。

航子哥站在门后,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他的脸上一阵抽搐。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他说。

远子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周围看了一下。目光扫过走廊的两端,扫过楼梯口,这层没有窗户,走廊的尽头只有一面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墙。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航子哥的脸上,然后又收回来,落在地上。

“你要躲的人不是我。”远子哥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也不把你在这说出去。”

这是一句承诺。

航子哥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远子哥一直在盯着他的脸,几乎不会注意到他的下巴向下移动了不到半厘米的那一点距离。

“有话进来说。”他说。

他侧过身,让出了身位。门在他身后开得更大了,露出了门后的空间。

那是一间很小的、几乎没有家具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没有打开的台灯。窗户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的月光。

空气是沉闷的,带着一种长期不通风的、混合了灰尘和自身气息的味道。

待得远子哥和多肉进了屋,航子哥将门重新关上,锁好。

锁舌滑入门框的槽中,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哒”。

那声响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 * *

月华走在前边。诺师傅跟在后边。

营地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路两旁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声音不大,但此起彼伏,像一支没有指挥的、松散的小型乐队。

远处的高塔沉默地矗立着,没有琴声,没有灯光,只有月光把它勾勒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剪影。

月华走得不快。他的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他的肩膀微微耸着,他的整个姿态看起来不像是在带路,而更像是一个人在深夜的营地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但他的脑子里不是漫无目的的。

所有的事情像一块一块的拼图碎片散落在他脑子里,他知道它们应该能拼成一张完整的图,但他找不到那张图的原画,他不知道自己拼出来的是对的还是错的。

他准备说话了。

他转过了头。

“诺。。。”

他的声音在第一个音节刚刚冲出喉咙的那一刻,就凝固了。

因为他的身后没有人。

石板路上空空荡荡,月光落在石板上,把每一块石头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路上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诺师傅不见了。

月华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急剧地收缩了一下。

一种冰冷的、粘稠的、像墨汁一样的恐惧,从他的脊椎底部开始,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沿着他的脊柱一路向上蔓延,蔓延到他的后脑勺,蔓延到他的头顶,蔓延到他的指尖和脚尖。

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大脑开始高速地倒带。

从刚才他转头的那个瞬间开始,一秒一秒地往回倒。十秒前,他还在想andy和航子哥的事情,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高塔上,他的脚步在机械地、不需要意识参与地向前走。二十秒前,他经过了一棵开满了白色小花的树,他还记得那些花在月光下的样子,像一堆碎的、发光的雪。三十秒前,诺师傅还在他的身后,他记得她的拖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啪嗒啪嗒”的声音。

个声音一直都在,从他的意识边缘一直存在,像心跳一样恒定,像呼吸一样自然,然后它在某个时刻,在他的意识没有注意到的某个时刻,消失了。

三十秒。也许更短。二十秒。也许更短。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他知道的、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距离内把一个活人从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带走的人全部过了一遍。一个一个地过,一个一个地排除。

这不可能。

他的心中涌起的那股恐惧,在“不可能”这三个字面前,变得更浓烈了。

不是因为他做不到,而是因为能做到的人,他都知道是谁。而那些人都没有理由,没有动机,没有道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这种方式,从他的身后,把诺师傅带走。

除非,

他的手指在动。

光剑出现在了他右手中。

月华闭上了眼睛。

封闭了视觉之后,他的听觉变得格外灵敏。

风的声音,虫子的声音,远处营地某栋别墅里传出的极细微的人声,所有这些声音像无数条河流一样从他的耳廓流入他的大脑,他让它们在那里交汇、融合、分岔、再交汇。

他听到了。

一阵不正常的空气流动。

在他的左后方,大约十步的距离。

不是风。

风的流动是连续的,有方向的,可预测的。这阵空气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但又在移动之间反复停顿。

像是一个人屏住了呼吸,蹑手蹑脚地,绕到了你的背后。

月华的身体没有犹豫。

他的手腕翻转,光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晶蓝色的光柱切开了夜色,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和角度,朝着那个方向刺了过去。

“上钩了。”

三个字。

那声音从光剑的剑尖所指的方向传过来。

不大,很平静。

月华的心中一凉。

他已经来不及收剑了。

不是他的速度不够快,是他的敌人比他更了解他的速度。

他的出剑,他的发力方式,他的攻击范围,他的攻击习惯,甚至他在攻击之后的那零点几秒内身体重心会发生的那个极细微的偏移,全部被计算了。

精确地、没有任何误差地、像一道被验证了无数次的数学公式一样地,被计算了。

下一次的呼吸还没有开始,下一次的心跳还没有到来,那一个无可逃避的重击,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没有声音。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耳朵在那一瞬间过载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只有一种持续高频率的,像耳鸣一样的声音在他的头颅里回荡。

他的身体向前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光剑从他的手中脱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声响。他的口中喷出了一大口鲜血,那些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喷洒在石板路上,画出一种无法被解读的、抽象的图案。

他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碎了。

他的意识在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像水从破裂的容器中漫出去,像夜色从天空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吞噬掉最后一丝光。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变轻,在变薄,在变成某种更稀薄的、更模糊的、像烟雾一样的东西。

在意识失去前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手扛着一柄重锤,锤头上还沾着他的血,在月光下反射着暗红色的的光。那人的另一只手的肩膀上,扛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头低垂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四肢无力地垂着,像一个被剪断了所有提线的、做工精致的、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价值的人偶。

大抵应该是诺师傅。

月华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他的瞳孔在那最后一丝意识即将熄灭的瞬间,猛地放大了。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更痛苦的,

背叛感。

他的嘴唇在动。他的声带在试图发出最后的声音。

“是你。”

两个字。

然后没了。

他的眼睛闭上了。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个被放空了气的皮囊,瘫在了冰冷的石板路上。

夜风还在吹。

月光还在落。

虫子的叫声还在。

远处高塔,还是那样沉默地、一动不动地、像一根巨大的手指一样指着天空。

而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那个扛着锤子的人,扛着诺师傅的人,站了片刻。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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