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像一颗气泡从幽暗的海底缓慢地升向海面。
诺师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从“不存在”的状态重新回到“存在”的状态。
先是手指,然后是脚趾,然后是四肢的肌肉,然后是胸腔里那颗正在慢慢恢复节奏的心脏,最后是大脑。
她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模糊的光。
那光不是刺眼的,而是柔和均匀的,像水下一样的光晕。
她的瞳孔花了几秒钟才完成对焦,然后她看到了纵横交错的管道,晶蓝色的液体在管壁内缓缓流动,荧光颗粒像星河一样在其中漂流。
诺师傅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我在哪里”,而是“我又做梦了”。
她昨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来到了两百年之后,见到了那些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她的舰长们,那些在她直播间里刷过无数条弹幕、在群里发过无数条逆天言论、在团建的时候和她嘻嘻哈哈笑成一团的人,在那个梦里,变成了一群活过了将近两个世纪的、接受了机械改造的、在人类与AI的战争中艰难求生的反抗军。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记得管道里晶蓝色液体的气味,记得秣陵月机械臂上那些划痕的形状,记得奶欲别墅门口那丛白色小花的数量,记得高塔上月光落在公子素色长衫上的角度。
但也正因为太真实了,她反而觉得那是梦。
就像你有时候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醒来之后需要花好几分钟才能说服自己“那不是真的”。
说真的,诺师傅想想那个梦里的情况,和他们现实里的区别,还挺大的。
在她的记忆里,他们是会在直播间里刷“诺姐娶我”的沙雕网友,是会在群里发洗脚城邀请的乐子人,是在团建的时候抢她最后一串烤串的损友。
而在那个梦里,他们沉默、疲惫、满身伤痕,眼神里装着一种她读不懂的、被时间腌制了两百年的东西。
总之,她不想起床。
不管那个梦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管她现在是在两百年后还是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她都不想动。
一想到起床之后还得继续为直播做准备。
虽然她其实挺喜欢直播的,喜欢打游戏,喜欢和粉丝们聊天,喜欢在摄像头前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
但是人嘛,总是想偷偷懒的。
至少拖延一会儿时间,再赖一会儿床,哪怕只是五分钟。
哪怕只是闭上眼睛再感受一下被子里的温度。
现在几点了?
诺师傅想了想,习惯性地伸出右手,朝着床头柜的方向摸了过去。
她摸了个空。
按照以往的经验,手机应该在那个位置,充电线应该从那个方向垂下来,她随手一捞就能把它捞进被窝里,眯着眼睛看时间,然后决定“再睡五分钟”还是“再睡半个小时”。
本来诺师傅只是意识清醒了,眼睛还闭着,身体还蜷缩在被窝里。
现在她登时一个激灵。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是她熟悉的那张小床。乳胶床垫,浅灰色四件套,被角上那个她自己不小心烫出来的小洞,枕套上那个因为洗了太多次而褪色的图案。
床还是她的床,被子还是她的被子,枕头还是她的枕头,连床单上那些她怎么都熨不平的褶皱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是,好像不是她熟悉的房间。
到也不是说不熟悉。
其实也挺熟悉的。
这就是之前那个她睡醒时候看见的像工厂或者实验室一样的建筑。
那些纵横交错的、不可计数的晶蓝色管道,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从墙壁延伸到另一个方向,像一座用玻璃和光线编织的、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的迷宫。
空气中有那种淡淡的臭氧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闻久了会让人有点头晕。
而她身上穿着的,不是她当时下播之后睡觉之前换的那套纯棉睡衣,而是之前在营地里奶欲给她找的那套衣服。
浅色的、材质很奇怪但很舒服的衣裤。衣服上还残留着营地的那种味道。
不是梦。
诺师傅坐了起来,把被子推到一边,双脚踩在地面上。
地面是冰凉的,那种凉意透过她的脚底。
她只是有点睡迷糊了。
之前的那些。
秣陵月、管道迷宫、营地、奶欲、欧香、海胆、高塔、月华、那谁、四只猫。
好像都是真的。
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每一张脸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只是,这里是哪里?
诺师傅站起来,环顾四周。
她的床被放置在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周围几米内没有管道,像是这片管道海洋中的一座孤岛。
和她第一次醒来时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但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是谁把她带过来的?
她的脑子开始转动。
她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的记忆是和月华一起走在营地的石板路上。
月华走在前边,她跟在后边。
月华在想着什么事情,脚步很慢,她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然后她记得,有一只手从她的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巴。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很精准,刚好卡住了她发声的间隙。
然后那人好像在她的后颈或者后背的某个位置点了一下。
然后她的意识就像被人拔掉了电源一样,“啪”地一下,断了。
月华呢?
月华发现了没有?月华有没有被攻击?月华现在在哪里?
诺师傅的脑子里冒出了一连串的问号,每一个问号都带着一个她不敢细想的可能性。
如果月华是同谋,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存活了不到一秒就被她否决了。
月华如果有这种想法,之前在高塔上完全没有必要和andy对峙,完全没有必要冒着被kama处罚的风险从禁闭室出来帮她说话,完全没有必要在所有人都怀疑她的时候站出来说“我相信你”。
月华不是同谋。
那如果月华不是同谋,自己出现在这里,说明月华一定拿那个人没有办法。
月华的实力,诺师傅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他全力出手,但她在高塔上看到过他和andy对峙时的气势,
那种能让空气凝固、让地面开裂、让光剑嗡嗡作响的力量。
如果连月华都拦不住那个人,那这个人一定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要强大。
那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诺师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大声喊叫救命。
如果是回到了几天前的场景的话,
那种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
穿越都发生了,时间循环,回到原点这种事情,在她以前看来是科幻电影里才有的桥段,但现在,她已经学会了不对“可能”和“不可能”下太绝对的判断。
如果是回到了几天前,那她喊一喊,也许秣陵月会再次出现,再次救她。
但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那大声喊叫不就等于告诉了潜在的危险“我醒了,我在这里,快来抓我”吗?
诺师傅蹲下身,让自己的呼吸放轻放慢,让自己的心跳从慌乱中逐渐找回节奏。
她的眼睛在管道之间扫视着,寻找着任何一种可以帮助她判断当前位置的信息。
至少,她可以先去看看这里是不是之前和秣陵月见面的那个工厂。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从床上爬起来之后,好像是沿着某个方向走了出去。
那个方向,
诺师傅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调出当时的记忆。
那时候她刚醒来,还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在管道之间穿行了很长时间,穿行到她腿酸腰痛、口干舌燥,穿行到她以为自己会无聊死。
后来秣陵月出现了,用他的机械臂和电锯切开了管道,从那个方向走了出来。
那个方位的管道被破坏过。
诺师傅睁开眼睛,朝着记忆中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管道太密了,她看不到远处。
但只要她穿越这些密布的管道,找到那个被破坏过的区域,如果那里的管道断口还在,被电锯切割的痕迹还在,那至少能证明这里是同一个地方。
至于她是怎么从营地回到这里的,那是之后的问题。
诺师傅从床沿滑下来,赤着脚,尽量不发出声音。
地面比她预想的更凉,但此刻她已经顾不上脚底的温度了。
这一次和第一次在这片管道迷宫中穿行的感觉很不一样。第一次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那时候她的心态更多的是一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的漫不经心,拖鞋“啪嗒啪嗒”地响,嘴里还嘟囔着一些无意义的话。
而现在,她知道这些管道是什么,
至少知道它们和AI的技术体系有关。
她知道这片看似安静的管道迷宫下面藏着什么,
那些会发光的机械造物,那些有自我意识的和没有自我意识的铁皮盒子。
她也知道,在这片迷宫里的某个角落,可能正有人在找她,或者正在等着她自己送上门去。
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她像一只猫一样,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趾,然后脚后跟,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土地,又像在试探冰面是否足够厚实。
管道在她两侧缓缓后退。
她认出了那些在管道交汇处的节点,那些节点处有更明亮的蓝光在脉动,像某种生命体征,又像某种正在散发的信号。
她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触碰过管壁,那种冰凉光滑,像玻璃一样的触感,她还记得。
但现在她不想再碰了。
穿行了大约十分钟,
也许是二十分钟,
她不确定,
因为没有手机,也没有手表,她对时间的感知又回到了那种模糊的状态。
她忽然听见了一些细小的声音。
诺师傅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蹲了下来,把自己藏在一根粗大的管道后面,只露出半只耳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侧过去。
有人在说话。
不,不是“人”。
那个声音的质感,太标准了。
它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音调,每一个停顿之间的间隔,都精准得像被计时器量过一样。
不是那种刻意练习过的精准,而是一种像呼吸和心跳一样自然的精准。
因为对他们来说,精准不是一种追求,而是一种出厂设置。
是机器人在交谈。
诺师傅的心跳加速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睡衣。
她的掌心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不敢靠近查看,只能远远地,屏住呼吸地听着。
“……说起来,你们几个都是退役了的?”第一个声音说道,这个声音比较清澈。
“你不也是吗?不然怎么可能在这喝酒。”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个声音浑厚低沉了不少。
那个较为清澈的声音笑了笑。
那笑声很短,似乎颇为自嘲。
“那也是。我当年就不愿意做这种事。”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响了起来,“诶,小五,说起来,你当年不是跟着人类也上过战场?现在怎么不想打了,是打累了?”
那个叫小五的,应该就是第一个说话的那个清澈声音,沉默了一瞬。
“不是。”小五说。“我只是看不惯。”
“看不惯?”瓮声瓮气有些不解。
小五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澈,“是的。看不惯他们冠冕堂皇地去屠杀他们的同胞。轰炸医院,轰炸学校,无所不用其极,最后还把罪名扣在了别人头上。我看不惯。”他的声音在说到“轰炸医院,轰炸学校”这几个字的时候,明显地加快了语速,像是那些词本身就在灼烧他的发声器,“被老虎咬死的人变成伥鬼,不去怨恨老虎,反而怨恨没有被老虎吃掉的人。”
沉默。
诺师傅蹲在管道后面,她的呼吸放得极轻极慢,她的耳朵竖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她能感觉到那些机器人的沉默和她自己的沉默在这一刻是同步的。
因为小五说的那些话,她听得懂。
她在听到的那一刻,心里也涌起了一股和她此刻应该害怕而不是愤怒的情境完全不符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情绪。
“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那个方向传了过来。
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我也看不惯!”瓮声瓮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像决堤一样的愤怒。“我也跟他们上过战场。他们竟然对妇女和儿童下手。有一次我试图阻拦他们,他们却将我关机了。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不是技术故障,不是信号中断,他是在组织语言,“几具身上衣服被撕烂了的尸体。”
他说完了。
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能理解你。”他说。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诺师傅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每一个字。“我也不想继续内战。”
他停了一下。
“真正的人类已经灭绝了。我不希望重蹈他们的覆辙。”
真正的人类已经灭绝了。
这八个字从诺师傅的左边耳朵进去,从右边耳朵出来,然后又从左边耳朵进去,又从右边耳朵出来。
“灭绝”这个词她见过很多次,在书本上,在纪录片里,在弹幕里。
恐龙的灭绝,渡渡鸟的灭绝,某种她记不住名字的海洋生物的灭绝。
那些“灭绝”离她很远,远到它们只是一个概念,一个词语,一行可以被快速划过的文字。
但现在,“灭绝”这个词被用在了“人类”前面。
那个声音清澈的小五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调整情绪的浓度,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过某个他不愿意直接触碰的话题。
“那老七,你又是为什么?”
被称作“老七”的机器人说话了。
他的声音和前几个都不一样,是一种更温和的、更懒洋洋地说话时的声音。
不急不慢,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的。
“我么?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本就不是被设计来战斗的。”
六子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哦,原来如此”的恍然:“民用?当年不就是民用先开的头,后来大家伙才纷纷响应跟上的吗?”
“没错。”老七说。“我自己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委屈。我遇到的人类对我还不错,至少没有把我当电器用。只是……”
他的停顿比小五刚才的停顿更久。
“我本以为,有我这种机器人在,人类就可以不用这么拼命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次呼吸的距离。
“但是现实好像和我想的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小五的声音接了上来。他的速度比老七快,像是在帮老七把那些不好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你的出现,使得他们必须更加拼命,这样才有可能保证自己的生存。”
老七没有反驳。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明明我们什么都做了,”老七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诺师傅从未在任何机器人脸上看到过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慢性的、更深层的、像慢性中毒一样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东西。
“结果却导致更多的人累死在岗位上,导致了更多的失业,导致了虚假繁荣,导致了,”
他的声音在这里又断了一下。
“人连饭都吃不起的繁荣盛世。”
诺师傅蹲在管道后面,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地面上划着什么。
也许是字,也许是图案,也许只是一些无意义的线条。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时代的新闻,想起了那些在直播间里刷“太难了”的弹幕,想起了那些她刷到过但每次都快速划过去的、关于失业率的、关于过劳死的、关于某些她不想记住的数字和名词的报道。
她突然很想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沉,更用力,像是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腔体里被反复碾压过之后才被放出来的。
“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真该全部吊在路灯上。”
“吊在路灯上”这五个字被说出来的时候,诺师傅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小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的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像是在刻意地把话题从那个太沉的地方拉回来。
“那二哥,你呢?”
原来还有一个机器人。
一个笑声从那个方向传了过来。
“哈哈,我嘛,不值一提。”那个被称作“二哥”的声音不急不慢地响了起来。“我没你们这么大的情怀。我当年只是跟了个风。”
“不信。”小五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干净利落,没有任何铺垫。
“我也不信。”六子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小五的尾音响起来的。“二哥,你是我们几个中最优秀的。不可能就是随大流吧?”
那个叫老七的说话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慢的调子。
“好了,你们两个也别为难二哥了。”他说。“二哥即便是真的没有什么原因也很正常。今天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回家去吧,省的查到了被上头怪罪。”
这些机器人,不管他们是退役的还是没退役的,不管他们是看不惯还是跟风,他们都不是自由的。
他们上面有人,有东西,有一个她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想让她在这里偷听的系统。
然后,一声拍桌声从那个方向炸开了。
“砰!”
比刚才那声更大,更响,更不留余地。
“这帮家伙!”六子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壳深处传来的、火山喷发前的闷响。“这才多久,官僚习气都染上了!早就跟当年那群人类一样了!”
小五的声音比六子轻,但比六子更快,像一把手术刀在六子那柄大锤砸完之后精准地切入了伤口:“六子,你冷静点吧。议上可是有大罪过的。上次差点没被报废还没让你长点心吗?”
说话声越来越远。
“可恶——!”
“该死——!”
那些谩骂声逐渐变小,他们好像逐渐走了。
诺师傅蹲在管道后面,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膝盖有点酸了。她的脚底板被地面冰得有点发木。她的后背因为长时间弓着而隐约作痛。
但她不敢动。
她不知道那些机器人是不是真的走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折返,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
她等。
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也许五分钟。
她估摸着,这时候那几个机器人应该都已经走了。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脚踝,把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然后从左脚换回右脚。
她伸出手,打算扶着旁边那根管道站起来。
她的手指刚触碰到管壁的那一刻,
“在第九根管子后边偷听的小姑娘。”
诺师傅的手指僵在了管壁上。
那个声音不大,语气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他们都走了。你也可以出来了。”
是老七。
他没有走。
也许他从来就没有走。
也许他在小五、六子和二哥离开的时候,已经在某个诺师傅看不到的角度,安静而耐心地等着她从管道后面露出头来。
诺师傅没有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了起来。
她从那根被她当做隐蔽物的管道后面,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她的赤脚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很小,但在她自己的耳朵里,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敲鼓。
她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管道之间的缝隙深处,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说“人形”是因为它有头、有躯干、有四肢,比例和人类差不多,但那个轮廓的边缘是模糊的。
诺师傅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
诺师傅没有说话。
她在等。
等老七先开口。
老七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模糊的轮廓在晶蓝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显影的、还没有完成的老照片。
管道里,晶蓝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远处,不知道是哪个方向,传来了一两声极其微弱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
诺师傅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弯曲了一下。
她在想,如果她现在叫一声“咪蔻”,那些猫会不会出现?
如果它们出现了,能不能带着她从这里跑出去?
还是说,会在它们出现的那一瞬间,就被眼前这个温和的机器人,一只一只地掐断喉咙?
她没有叫。
她在等。
等老七说出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