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转瞬

作者:萧瑟悦 更新时间:2026/5/16 10:17:46 字数:7793

让我们把时间往前拉一下。

在诺师傅跟着奶欲离开那间屋子去找kama的时候,营地的另一个角落,另一场戏正在无声地拉开帷幕。

那是一座亭子。

与其说是亭子,实际上更像是一个用藤蔓和木材搭建的半敞开棚架。四根立柱撑着顶,顶上爬满了叫不出名字的藤本植物,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亭子的中央有一张石桌,桌面是灰白色的石材,被时间和风雨打磨得光滑,月光落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航子哥坐在石桌的一侧,他的面前放着一只茶杯,杯中的茶已经凉了。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无意识地在手背上画着圈。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眼眶周围的皮肤是青黑色的,像被人用墨笔在眼睛周围描了一圈。

他的对面坐着客雨。客雨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小麦色的皮肤。他的姿态比航子哥松弛得多,靠在亭子的柱子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双手抱在胸前。

但他一直在盯着航子哥,一直在捕捉着航子哥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

航子哥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他的眼睛虽然睁着,但他却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琴声突然响了起来。

航子哥的意识有些恍惚。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天他本来打算随着诺师傅一起上塔的。

他已经站在了塔的入口处,月光从塔顶的方向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板路上,像一根指向远方的指针。

他记得自己说了“你们先上去,我去门口给你们把风”,然后他就站在了那里。

他的目光涣散,表情恍惚,魂不守舍。

他当时的魂不守舍不是没有原因的。

在那之前,奶欲来找过他。

奶欲将一些东西交给他。

航子哥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奶欲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奶欲把它们包在一块深色的布里,包得很严实,看不到里面的形状和材质。

奶欲让他把这些东西带到高塔中,按照她说的位置布下。

她给了他一张纸条,纸条上画着高塔内部的简图,几个位置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航子哥当时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他以为那只是奶欲在布置某种防御措施,或者某种预警装置。

在营地里,每个人都会做一些别人看不懂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并不奇怪。

航子哥本来没有多想。

然后诺师傅说她要上塔。

她说要在月圆之夜登上高塔,去那个真实之境。

航子哥的心沉了一下。

他对奶浴给他的那些东西隐隐有了一丝预感。

他去找奶欲对峙。

航子哥就站在她面前,把那包东西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了她门口的台阶上。他说:“还给你,我办不到。”

奶欲低头看了一眼那包东西,然后抬起头,看着航子哥。

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温和柔软的表情。

但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温度变了。

“你可以不合作,但是,你那位前女友,”奶欲说,她的声音还是那种软软糯糯的音色,但那些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现在在我手上。”

航子哥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想让她活着,你就照做。”奶欲说完这句话,端着她的杯子,转身走进了别墅。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板无声地旋入门框,锁舌滑入门框的槽中,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航子哥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航子哥最终忍气吞声。

他没有帮助奶浴去对付诺师傅,却也没有坦白说出来,他选择了躲起来。

他从营地里消失了。

他找到了一间在营地西北角的很久没有人住过的窗帘拉得很严实的小屋子。

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关上门,锁好,然后坐在那张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的房间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和窗外的风声。

他在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航子哥自己也知道自己是恋爱脑。他不回避这个。

这么多年了,他依旧放不下。那个名字、那张脸、那些和那个人有关的每一个细节。

航子哥自己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毕竟说个五十步笑百步的,营地里的另一位仁兄极度排外,从不敢离开营地。

不是因为战斗力不足,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任务需要他留守,而是因为在营地外不远处有一家餐馆。

那家餐馆的门口挂着一条褪了色的、被风吹日晒得字迹模糊的招牌,招牌上写的什么已经没人看得清了,但那位仁兄每次远远地看到那家餐馆,总会情不自禁的想起前女友,然后一个人偷偷掉小珍珠。

这不好。但他改不了。

他也不想改。

因为“改掉”意味着把那些和她有关的记忆也一起改掉、删除、格式化。

他做不到。

最后还是远子哥将他找了回来。

远子哥敲开那扇门的时候,航子哥正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面朝窗户。

远子哥只说了一句:“走吧。”

航子哥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站了起来,跟着他走出了那间屋子。

远子哥走在前面,青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航子哥走在后面,落后两步,像一个跟在大哥身后的心里既忐忑又感激的小弟。

他们没有说话,一直走到营地中央的那片空地的边缘。

远子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航子哥。

“我要去和海胆决战了。”远子哥说。

航子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不是坐下来谈谈能解决的。

有些事,只能由远子哥一个人去做。

远子哥转过身,走了。

他的青袍在夜风中画出了一个淡青色的像水墨画般勾出的弧线。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入了夜色中。

航子哥不知道远子哥和海胆的决战会是什么结果。

他不敢想。

客雨坐在他的对面。

客雨从坐下来之后就没有说过话。

客雨自己也在想事情。

他总觉得没来由地心神不宁。

他的目光从航子哥身上移开,扫了一眼亭子外面的夜色。

然后,一个人走了过来。

那人的步伐不急不慢,像是在傍晚的公园里散步。

航子哥是正对着那个方向坐着的,所以他最先看到了那个人影从月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走出来。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出声问道:“奶酪?你来这里做甚么?”

“奶欲让我带句话。”奶酪说。他的声音和他的步伐一样,不急不慢,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像一台被设置好了固定频率的节拍器。

“效忠,或者,死。”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

像一个人在朗读一份合同上的条款,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不在乎你选哪个。

客雨血气上涌。

客雨从柱子上弹了起来。

他的手在那一瞬间摸到了腰间的那把刀。

抽刀而出。刀身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银白色的光从刃面上反射出来,像一条被从刀鞘中释放出来的、被囚禁了很久的、终于可以飞翔的银色的龙。

他挥刀直扑向奶酪。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他的残影还在亭子的柱子旁边,他的本体已经冲到了奶酪面前。

刀刃从左上向右下斜劈,瞄准的是奶酪的右肩到左腰的那条对角线。

虽然未必是致命的一刀,但足以让一个人失去战斗力。

奶酪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

但他手上那杆长戟,在他的带动下,像一条会自动游走的蛇。

戟杆和客雨的刀身接触的那一刹那,奶酪的手腕微微一转,戟杆顺着刀身的方向一带,把客雨的刀引开,然后戟杆一顿,从带变成了卸。

奶酪没有停,借着客雨收刀的惯性,向前推了出去。客雨举刀格挡。他的刀在胸前横过来,刃面朝外,刀背的内侧抵住了戟杆。

他的双臂肌肉绷紧,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了小臂,他用尽了全力去顶住那一下推击。

但奶酪的力太大了,客雨完全抵挡不住。

只一下,他的双手就被震得发麻。

他的虎口从中间开始裂开,血从裂口中渗出来,顺着刀柄流下来,滴在石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像雨滴一样的声音。

他再也握不住刀柄。

但航子哥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手在客雨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经摸到了自己手边的刀,那是一把比客雨的刀更窄更长,像柳叶一样的刀,刀身薄而轻,刃口锋利得像一道被凝固在金属中的流光。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时候,刀已经出了鞘。

他要和客雨形成夹击之势,一个正面牵制,一个侧面突袭,让奶酪顾此失彼。

他的脚已经迈出了三步,刀已经举到了齐肩的高度,刃尖指向奶酪的颈侧。

他的刀已经准备好收割那条命了。

但奶酪在他冲上来的那一瞬间,后退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吓到的表情。

然后,他的手上凭空多了一个人。

那人被奶酪一只手抓着后颈,像提着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悬在半空中。她的脚离地面有一拳的距离,她的身体在不可控制地颤抖,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挣扎,没有抓挠,没有试图掰开奶酪的手指。

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航子哥定睛看去。

月光落在那个人的脸上。那是一张他以为他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脸。

他以为时间会把它冲走,像河水冲走河床上的一片落叶。他以为新的记忆会覆盖它,像雪落在雪地上,旧的脚印被新的脚印覆盖。

他以为他已经做好了“再也见不到她”的准备。

他错了。

那张脸出现在月光下的那一瞬间,航子哥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了出来。

那张脸没有变。

和当年一模一样。还是那个眉眼,那个鼻梁,那个嘴唇,那个下颌线。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散在肩膀上,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的眼睛半闭着,眼睑的缝隙中露出一线眼白,看不到瞳孔,看不到她在看什么,看不到她还有没有在看。

航子哥目眦欲裂。

他的精神微微有些失神。

奶酪没有给他回过神来的时间。

奶酪抓住了这个时机。

他的脚步向前一踏,身体前倾,长戟从他的右手中向前送了出去。

戟尖刺穿了航子哥的衣服。那件深色的外套,在戟尖的面前像一张纸一样被刺穿了。

戟尖从他的后背穿了出来。

穿过他的身体之后,戟尖上沾着他的血,暗红色的、浓稠的、在月光下像融化的红宝石一样的血。

航子哥的身体在那瞬间猛地向前弓了一下,像一个被针扎破的气球,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活着的东西,都在那一个瞬间找到了一个出口,争先恐后,不可阻挡,永远地流了出去。

奶酪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那声音不大,但很近,近到像是在航子哥的耳边说的。

“你不过是在走我之前走过的路。”

那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同情,没有得意。

那更像是一个人对着回忆中的自己说的话。

奶酪就是那位看着餐馆想起前女友掉小珍珠的人。

航子哥遭受了这一下重击,但他的意识,在那一下重击中,竟然回来了。

他的意识像一只正在从悬崖上坠落的手,在最后的关头,抓住了一根从崖壁上长出来的、细弱的、随时会断的藤蔓。

那根藤蔓是痛的。是冷的。是让他想放手的。

但他抓住了。因为他还没有做完他要做的事。

航子哥拼着最后的力气叫了出来。

“客雨,快回去找kama!我掩护你!”

他一边喊,一边夹住了那杆长戟。

他的右手握着刀,朝着奶酪劈了过去。

奶酪的手指缩了回去,然后又本能地又伸了回来,奶酪的长戟还在航子哥的身体里插着,如果他放手,他的武器就没有了,他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将没有任何优势。

奶酪的手伸向戟杆的时候,刚好被这一刀迎上了。

刀刃从他的手腕内侧划过,血从手腕的伤口中涌出来,奶酪的手猛地缩了回去,他没有再伸回来。

但他的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一拳砸在了航子哥身上。

航子哥已然不在乎伤势,完全在和奶酪以命相搏了。

打到这边,他已经没有武器了,刀被奶酪击飞。他的右手废了,他的刀掉了,他的身体里还插着一杆长戟,每动一下都会让戟尖在他的体内搅动一次,把他的内脏搅成一团。

但他还有左手。他的左手还能握成拳头。他的拳头还有力气。

也许不是力气,而是意志。

他把它叫做力气,因为它看起来像力气,用起来像力气,打在人身上的效果也像力气。

但它不是。

两个人就这么撕打着。

航子哥的拳头砸在奶酪的脸上、肩上、胸口上。奶酪的拳头砸在航子哥的头上、背上、腰上。他们的姿势很难看,不是那种像武侠电影里的大侠们一样潇洒飘逸的打斗。

他们的打斗是狼狈丑陋的,像两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深水里互相拉扯 谁也不想让对方浮出水面呼吸。

航子哥的血从胸口的伤口中涌出来,顺着他的衣服流到他的腿上,从他的腿上滴到地上。奶酪的手腕上那道被刀割开的伤口也在流血,血从他的手指尖滴下来,滴在航子哥的身上。

终究是航子哥先受了一下重击。

他本来就身受重伤,那杆长戟还插在他的身体里,从胸口到后背,贯穿了左侧的整个胸腔。

他的左臂在刚才和奶酪的撕打中也受了伤,每一次挥拳都带着一种让他眼前发黑的疼痛。

他的战力本来远超奶酪。如果他是在全盛状态下和奶酪一对一,他有绝对的把握在三招之内把奶酪的戟从奶酪手中打飞,在五招之内结束战斗,然后站在原地,喘一口气,说一句“就这?”。

但现在,他连全盛状态的一成都没有了。

他只能勉强拖住奶酪。

每一秒都是煎熬。

客雨已经跑开了。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远处那栋比周围建筑大上一圈的别墅的轮廓。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kama,告诉kama这里发生的事,让kama来救航子哥。

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第几步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航子哥那边的一个变化。

他看到航子哥一跃而起。

那不是一个受伤到那种程度的人应该能做出来的动作。

他的身体从地面上弹起来的那一刻,他的胸腔的伤口被撕裂得更大了,血从他的胸口和后背两个方向同时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像两朵同时盛开的花。

他跃到了最高点。

在那一个瞬间,他的身体在空中静止了一下。他的左手从身侧抬了起来,举过了头顶,五指并拢,然后他的左手如刀般向下劈落。

刀气随刀锋斩出。

周围的空气也随着刀气的爆发开始震动。

奶酪脸色大变。

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块真正的奶酪。

在那一瞬间,在刀气的威压下,他的存在状态从“人”切换成了“奶酪”。

那种甚至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发酵过的、带着一点酸味的乳制品气味的奶酪。

客雨的面色变了。

“航子哥,你何必——”

他的“何必”后面的声音,没有出来。

因为他的耳朵在那一瞬间,接收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情境下的信号。

琴声。

琴声回来了。不是从高塔上传来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客雨的脸色变了第二次。

他的手在那一瞬间抬了起来。

他凝聚力量,将能量凝于一点。

然后他释放了。

那一点上凝聚的能量,被压缩到了极限,在他的意志发出“释放”指令的那一刹那,找到了一个出口。

所有被压缩的能量,在不到一毫秒的时间内,沿着一条直线,从他的手心向外,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喷射了出去。

巨大的气浪从他的手心和目标之间的那一条直线上炸开。

渊公子陡然出现。

他就像一幅画中的空白处突然被墨笔点了一下,你还没有看到笔从何来、墨从何出,那一点墨就已经在了那里。

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长发散在肩膀上,面色如常。

客雨的能量激射到了渊公子面前。

能量从他的虚影中穿过,击中了亭子后面的一棵树。那棵树的树干在能量穿过它的那一瞬间从中间断裂了,木纤维从断口处炸开,向四面八方飞溅。

然后渊公子出手了。看似毫不经意的,轻轻一推。

客雨的身体在那一推之后,向后倒飞了十数米。

他落在了地上。他的后背先着地,然后是后脑勺,然后是他的整个身体像一个被重重地摔在石板上的、装满了水的塑料袋一样,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向四周扩散、摊开、静止。血从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同时涌出来,在他的头周围洇开了一大片。

航子哥的造型已经摆好了。

他跃起在空中,左手臂举过头顶,手指张开,掌心朝前,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像一支即将离弦的箭,像一把已经举到了最高点、正在积蓄着全部重力和全部动能,将以不可阻挡之势劈下的刀。

他的身体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已经超过了物理学的解释范围。

一瞬。两瞬。三瞬。

不是他的身体违反了物理定律,而是他的“意”在那个最高点,抓住了什么,把自己钉在了那里。

他的刀还没有劈下。

他还在蓄势。

还在等。

等一个最佳的、一击必中的、不需要第二刀的时机。

然后他看见了客雨这边。

他看到了客雨从空中倒飞出去。他看到了客雨的血溅在地上。

他看到了渊公子站在客雨原来站着的位置,素色长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长发在肩膀两侧轻轻晃动,脸上的表情和他在高塔上弹琴时一模一样。

航子哥的心沉了半截。

他知道渊公子的实力。

航子哥对渊公子的实力没有底。

但他没有退路。

他的口中高喊出了那四个字。

“月——牙——天——冲——!”

巨大的气浪喷薄而出。那是航子哥用他两百年生命的全部重量、用他这些年的全部痛苦、用他对前女友的全部思念、用他对这个世界的全部不甘和愤怒和无奈和最后的温柔,压缩成的一道从他左手中释放出来,在空气中留下了清晰轨迹,从天空劈向地面的闪电一样的刀气。

那道刀气朝着渊公子的方向急射而去。

渊公子的面前,仿佛有一面看不见的琴。

那面琴的琴身是透明的,琴弦是透明的,琴柱是透明的,所有的一切都是透明的。

渊公子的手指动了。

他的手指在那面看不见的琴的琴弦上,只那么一弹,一拨,像一个人在弹一只不存在的古琴。

那声“嗡”从琴弦上发出。

那道刀气在渊公子的嗡鸣中,减了三分。

航子哥皱起了眉头。

一刀不够,那就继续。

他当下不再犹豫,一路连劈。

一刀劈下,刀气从他的左手中射出,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比第一刀更宽、更亮、更快的弧线,朝着渊公子飞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向前突进了三五步。

每劈出一刀,他的身体就会向前突进三五步。

待到第七下时,他已经站在了渊公子面前。

他的双脚踩在了地面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空中落了下来,也许是第三刀的时候,也许是第五刀的时候。

他站在渊公子面前,手中好似已经不知何时多了把刀,刀举过头顶,刀尖朝上,刀背朝前,刃面朝向渊公子的脸。

月光落在刀面上,在刃面上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那道光从渊公子的脸上划过,把他的五官照得一清二楚。

渊公子用那把看不见的琴架住了航子哥的刀。

他的动作比航子哥想象的要慢。

航子哥此时的面皮,就像是墙粉一般的雪白,看不见一丝血色。

不过渊公子看上去也没有多好过。

他脸上终于不是那种如常的表情了。

航子哥的嘴角在那一个瞬间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他正打算继续加大输出。

他的左手握着那把从刀气中凝出来的刀,刀身和那面看不见的琴的琴弦劈在一起。

然后他忽然觉得力道开始消散。

他的血液开始发冷。

他的视线从渊公子的脸上移开,低了一下头。

一个枪尖,从他的心口穿了出来。

奶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的心,乱了。”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了航子哥正在被冰冷和黑暗吞噬的意识。

他再也顾不得。

他的刀从他的左手中脱出。

刀在空中画出了一条很短的直线。

那道白光从奶酪的脸上划过,在他的瞳孔中留下了一道短暂的残像。

然后刀拍在了奶酪的身上。

那一下拍的力道不大。

航子哥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的心脏在漏血,他的血液在变冷,他的肌肉在被乳酸淹没,他已经再也没有力量了。

但奶酪就如同一块真奶酪一样被拍碎了。

奶酪的身体在地上散落成了几块。

航子哥成功了。

他杀了奶酪。

用了他的最后一点力气,用了他的最后一丝意识,用了一种他从来没有用过的方式,用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复制的神迹。

他成功了。

航子哥再也没有能力站起来了。

他本就不应该能站起来。

他的浑身上下都已经岌岌可危,快要瓦解。

他的周身都是任何人受到一处都不行的致命伤。

他倒在了地上。

他用仅剩的力气看了奶酪一眼。

奶酪躺在他不远处。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人”的形状了。

航子哥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已经无法说话了。

他的嘴唇在最后一次张开之后,没有合上。

就那么微微张着。

他的眼睛还睁着。

他的瞳孔还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的光。

然后光也熄灭了。

他死了。

渊公子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他的心中不知道作何想法。

然后他忽然觉得心神不宁。

他的身体自己动了。

渊公子迅速向后暴退。

他的素色长衫在暴退的过程中,下摆被气流吹得向后飘起,像一面白色的、正在被风吹展开的旗帜。

他的长发在身后散开。

他刚一停下。

一颗巨大的、青色的树影,就在他刚刚落脚的地点出现,并且爆开了。

渊公子也体验到了航子哥刚刚的感受。

一截剑尖出现在了自己的胸口。

渊公子的胸口炸开了一片血花。

他感觉四肢百骸的力量都已经开始离他而去。

这一剑来得毫无征兆。

原来刚刚的风吹草动和那棵巨大的青色树影都是是诱饵。

真正的杀招,是这一下。

渊公子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的四肢百骸的力量都开始离他而去。

是什么人。

渊公子的头,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的速度,转向了自己的身后。

月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那个人的脸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个轮廓,中等身材,肩膀不宽不窄,站姿笔直,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不会因为任何风吹草动而弯腰的、青色的树。

他的衣服是青色的。

渊公子认出了他。

他的瞳孔在认出的那一瞬间放大了一下。

远子远。

竟然站在这里。

渊公子张了张嘴,他的道心已经完全破碎。

计划大概完全落空。

远子远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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