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公子捂着胸口的伤处,指缝间仍有鲜血渗出,将他素色的长衫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可他的脸上竟没有丝毫惊慌之色,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面前那个持剑而立的人。
“远子远,”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空地上格外清晰,“你现在不应该在和海胆打架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远子远就站在他三步之外。
一身青袍,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上还沾着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
月光从穹顶倾泻而下,照在他身上,将那一身青袍染成了深沉的暗色。
远子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渊公子,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复仇者的快意。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下压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若是不在这里出现,”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缓慢,“如何能阻止得了你。”
渊公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剑伤,又抬起头,看着远子远的脸。
“若是正面对上你,”他说,“我未必不能拿下你。”
远子远的剑已经收回来了。
他将剑尖从地面抬起,挽了一个简洁的剑花,将剑身收入鞘中。
然后他抬起眼,迎上渊公子的目光,也叹了口气。
“若是平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诚恳,像是在和一个相交多年的老友说话,“我必定一刀一剑地和你放对。你我之间,本该有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他顿了顿。
“但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渊公子听了这话,竟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的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嘲讽。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语气。
即便自己正是败在这一手上,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手确实漂亮。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远子远脸上。
“你是几时发现我的?”
远子远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这是对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最基本的尊重。
“两日前。”他说。“海胆先怀疑了你。他说他认为渊公子是内鬼。”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但是那时候,我并没有怀疑你。”
渊公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当时我并没有出手。”他说。
远子远点头。
“正因为你并没有出手,”他说,“正因为现场没有任何我能判断得出的伤痕,所以我才盯上了你。”
渊公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竟浮起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看来还是我自己害了我自己。”
远子远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不大,但很坚定。
“你没有错。”他说。“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在那个位置上,在那种情况下,这就是最好的选择。你只是做出了最优的判断。”
他停了一下,然后又补了一句。
“只是这一次,运气不在你这边。”
渊公子听了这话,微微垂下眼睑。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眼眶下那一圈青黑色的疲惫衬得更加明显。
“但这次终究是你胜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这句话消耗了他本就不多的力气。“在此之前,我已经下手了七次。你一次都没有赶上。”
远子远点头。
那个点头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但是我这一次赶上了。”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只要我阻止了你一次,就还不算晚。”
这句话落在渊公子耳中,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光在地上移动了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子远的眼睛。
“来吧。”他说。
两个字,简洁利落。
“堂堂正正,与我一战吧。”
远子远看着他。
看着他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剑伤,看着他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一道还未干涸的血痕。
“你有伤。”远子远说。“你先出手。”
这不是傲慢,不是轻敌。
这是一种对于对手的尊重。
渊公子不再言语。
他的双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微张,掌心朝向彼此。
在他的双掌之间,有光开始凝聚。
那是一团极淡的、几乎透明的蓝光。
蓝光在他的掌间缓缓流动、旋转、成型。
先是琴身的轮廓,然后是七根琴弦的虚影,然后是琴面上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光里生长出来的,慢慢地蔓延到琴身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一把由真气凝结而成的古琴。
琴身是透明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蓝色,在月光下泛出一种清冷的光泽。
渊公子的手指落在了琴弦上。
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尖触上琴弦的那一刻,一道清澈又悦耳的琴声从琴弦上流出,像一条从山间泉眼里涌出来的、不会干涸的溪流。
那琴声穿过夜色,穿过月光,穿过空气,穿过骨骼和血肉,直接灌入远子远的意识深处。
远子远的心神微微一荡。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瞬。
那琴声太清了,清到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
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被埋在记忆最深处的事情。
就在此刻。
琴声忽然转调。
渊公子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抹一挑,琴声在那一瞬间从宛转悠扬变成了肃杀凌厉。
那不再是流淌的溪水,而是骤然出鞘的利剑。
无形的音律在空气中凝结成有形的风刃,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朝着远子远打了过去。
远子远的胸口如受重击。
他的身体向后猛地一震,双脚在地面上向后滑了半步,石板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擦痕。
他的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碎了,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直冲口腔。
他没能忍住。
一口鲜血从他的嘴角沁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在他青色的袍子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血花。
但他没有后退。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胸口的伤。
就在鲜血沁出嘴角的那一瞬间,他的剑已经动了。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繁复的变化,没有虚招,没有试探。
就是一剑。
最原本的直刺。
剑尖从鞘中拔出,在空中画出一条笔直的线。
那条线没有弧度,没有转折,没有起承转合,最短,最直接,最不可阻挡的一条线。
这一剑,蕴含了远子远对剑法的全部理解。
两百年的磨砺,无数次的生死搏杀,在剑刃上游走的每一寸肌肉记忆,在意识深处刻下的每一条战斗直觉。
所有这些,全部凝聚在这一剑之中。
大道至简。
最复杂的,往往是最简单的。
最好的,往往是最朴素的。
这一剑,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它将“刺”这个动作推演到了极致,极致到它不再是一招剑法,而是一条必然的因果律。
你看到了它,你就已经被它刺中了。
渊公子没有抵挡。
不是不想抵挡,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无法抵挡。
因为这一剑本身,就是“无法抵挡”。
但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他也不可能就这样束手就擒。
他猛地一咬舌尖。
剧痛从他的舌尖炸开,沿着神经一路蔓延到他的脑中。
然后他一口血猛地喷了出去。
那一口血,不偏不倚,全部撒在了他面前那把真气凝结的琴上。
那把琴,原本是透明的,带着一丝淡蓝色的清光。
但这一口血撒上去之后,琴身在那一瞬间变了颜色。从透明的淡蓝变成了浓稠的血红,从血红色中隐隐泛起一丝黑气。
那黑气从琴身上升起来,在月光下扭曲、翻滚、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琴身内部被唤醒了,正在拼命地想要挣脱那层薄薄的琴面的束缚。
那画面看着有些瘆人。
然后,渊公子竟然自顾自地继续弹起了琴。
他的手指落在那把变成血红色的琴的琴弦上,拨、挑、抹、勾,每一个动作都和之前一样精准、流畅、从容。
就好像他不是在生死之间,而是在自己的高塔上,对着月光,对着夜风,对着两百年来不变的寂寞,弹着一首没有人会听到的曲子。
“那是绝命之音。”
那谁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他原本一直安静地坐在屋顶的边缘,双腿悬在半空中,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像一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讲故事。
但听到这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坐直了身体。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绝命之音,”那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这种招式,燃烧的是弹琴人自己的生命本源。每一拨弦,消耗的都是他的心血、精元、寿数。”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面对这种招式,你最好的应对方法只有两个。”
他竖起了第一根手指。
“第一个,把自己的耳朵堵上,把听觉完全封闭。毕竟说到底这种力量是通过声音传递的,如果听不到,它的效果也就大打折扣了。”
然后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直接去把弹琴人的手砍下来。从根源上阻止琴声的发出。”
他放下手,看着远子远,脸上带着满满的好奇。
“可我记得,你把渊公子已经杀了。你是怎么做到的?那天你回到战场的时候,看起来明明很轻松,好像没受到什么伤害的样子。”
远子远正要开口。
Andy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过来。
“好了好了,不要打岔了。”他摆了摆手道。
那谁笑着道了个歉,重新把手肘撑回膝盖上,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远子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Andy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继续了他的讲述。
那时,
远子远的心神大震。
琴声从他的耳朵灌入,像无数根细密的、无形的针,扎进他的大脑皮层,扎进他的意识深处,扎进那些储存着他所有情感、所有理智的区域。
他的手在颤抖。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完全听从他大脑的指令。
剑从他手中脱落。
剑刃撞击石板,发出清脆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声响。
剑身在月光下弹跳了一下,然后静静地躺在了地上,剑尖还指着渊公子的方向,但握剑的人已经握不住它了。
渊公子再一撩一拨。
琴声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从远子远的左肩到右腰,斜斜地劈了过去。
远子远连退三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石板上留下了三个深深的脚印。
他的剑早在第一声琴音中就掉在了地上,他现在手中空无一物,脚下站立不稳,身体摇摇欲坠。
他的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他的耳朵里全是那种尖锐到无法屏蔽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内到外撕开的琴声。
但他在倒下之前,抬起了眼。
他看到了渊公子。
渊公子的状态并不比他好。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
那张脸现在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色,像是所有的血液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皮肤包裹着骨骼和空洞的眼眶。
他的嘴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肌肉已经在过度的力量消耗中失去了控制。
他的手指还在琴弦上游走,但每一次拨弦都比上一次更慢、更轻、更艰难。
他也是强弩之末。
终于。
渊公子的手指落在了一根琴弦上,做出了最后一个“勾”的动作。
那根琴弦承受不住这最后的力量了。
它发出了最后一个音符。
一个破碎的、走调的、像是玻璃碎裂一样的音符。
然后“啪”的一声,断了。
琴弦断了。
不是一根,是所有的七根,一根接一根地,以同样的方式,同时断裂。
渊公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勾”的姿势,指尖还悬在那根已经不存在的琴弦的上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看了一眼面前那把真气凝结的琴。
那把琴还在,但琴弦已经全部断了。
渊公子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了一丝不解。
然后,那份不解慢慢地变成了一种了然。
他明白了。
“只能到这了吗,”他低声自语。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远子远几乎听不到。
“那,就到这结束吧。”
渊公子说完这句话,垂下了手。
他的双手落在身侧,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弯曲。
那把悬浮在他面前由真气凝结而成的古琴,在失去他双手支撑的那一瞬间,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崩解。
最后,它化为了一团齑粉。
那团齑粉在月光下闪烁了最后一瞬,像一片微型的、蓝色的星海,然后消失不见。
什么都没有留下。
渊公子的身形晃了两晃。
他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然后又向后仰了一下,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平衡。
但他的膝盖已经撑不住了。
他的脚踝已经撑不住了。
他的整个身体的所有关节都已经撑不住了。
他倒了下去。
他再也没有起来。
远子远跪在地上。
他的双腿在刚才的连退三步之后就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他的膝盖在石板上磕出了一片青紫。
他用剑拄着地,剑尖插在石板的缝隙里,剑柄被他用两只手死死地握着。
他的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那把剑上,剑身在重压下微微弯曲,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肌肉已经完全超负荷了。
但他没有倒下。
他还没有倒下。
他看着渊公子的身体倒在地上。他看着那件素色的长衫在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铺展开来,像一朵在月光下凋零的花。
他看着渊公子的脸侧贴在冰冷的石板上,长发散落一地,那双从不曾看过他的眼睛终于合上了。
他等了很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不知道。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终于撑着剑站了起来。
从跪姿到站姿,这个平时只需要一秒钟就能完成的动作,他用了很久。
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那把剑承受了他全部的体重,剑身在重压下弯曲了一个很奇妙的弧度,但最终没有断。
他站稳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渊公子面前。
他在渊公子身前蹲了下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探向渊公子的鼻息。
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凉的、没有任何气息流动的空气。
已经没有了。
他收回手指,将自己那只手按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上,感受着指尖下那一下一下微弱但还算稳定的脉搏。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还想抓住什么东西。
他坐到了一边的石阶上。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内息在他的体内缓缓流转,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然后又从四肢百骸回流到丹田。
每一次流转,他体内的伤势就愈合一分,每一次回流,他消耗的真气就恢复一丝。
他的伤势其实不算太重。
胸腔受了些震荡,内息有些紊乱,几处经脉有轻微的损伤。
但没有骨折,没有内脏破裂,没有不可逆的重伤。
这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
但他的心里没有“万幸”的感觉。
他坐在石阶上,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念及海胆与假扮他的Andy正在战场上进行那场真假难辨的决战,他的心里涌起一股焦虑。
他不知道那边的战况如何,不知道计划是否如期发展。
他不能再歇下去了。
他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走到渊公子身边,弯下腰,伸手抓住他的腰带,将他提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然后他提起渊公子的身体,朝着战场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说到这里,远子远长舒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很长很长,像是把他从讲述开始时就在压抑着的东西全部呼了出来。他的肩膀随着那口气的下沉而松弛下来,他的后背靠在了椅背上,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
那谁也叹了口气。
“弦断音灭,人琴俱亡,”他低声说,“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里没有调侃,没有玩笑,没有那种平时他说话时惯常带着的慵懒和随意。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的、最后的致意。
海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若非他已然是强弩之末,”他的声音很沉,“若让他完整地使出这一手,恐怕远远便是凶多吉少。”
Kama点了点头。
“这一招,只怕后果也不小。”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若非他已是末路,恐怕未必会使出这一招来。”
他停顿了一下。
“只能说,没事便已是天幸。”
远子远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很慢。
“他果然是非同凡响。”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诚恳,像是在评价一个自己敬重的对手。“若不是他一时不察,中了我的暗招,若是堂堂正正正面战斗,我想我确实不是他的对手。”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若是他要拼命,即使你们诸位之中有一人与我齐上,也未必接得下。”
这句话说得很重。
可是Andy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在安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响亮,格外快活。
“可惜没有这个如果!”他大声说,“最终他还是没有用出来!”
他伸出右手,食指直直地指向远子远,那个动作夸张得像是在舞台上对着观众做亮相。
“我宣布,远远牛逼!”
Kama转过头,看了Andy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意有所指的、似笑非笑的揶揄。
“你又何尝不是远远。”他说。
Andy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他刚才的笑声更大、更长、更没有顾忌。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肩膀在抖,笑得眼角挤出了几道深深的鱼尾纹。
“为什么我不是远子远?”他一边笑一边反问道,“难道你们有谁认出了我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绷不住了。
海胆也笑了。那谁也笑了。Kama也笑了。连一向严肃的远子远,嘴角也弯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笑声在屋顶上回荡,在夜风中飘散。
那笑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并肩作战的伙伴的信赖,有终于将所有阴谋阳谋全部揭开之后的畅快。
空气中弥漫着欢乐的气息。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到了中天。
银白色的光芒从穹顶倾泻而下,铺满了整个屋顶,铺满了所有人的肩膀、头发、眉毛和睫毛。
月光的边缘是柔和的,像是有人用一支极细极软的笔,在黑暗中一笔一笔地画出所有人的轮廓。
海胆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那轮明月。
他的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落在诺师傅身上。
“月圆之夜才刚过了不久。”他说。“下一个月的月圆之夜,还有近半个月。大诺可是有的等咯。”
Andy也跟着抬头看了看月亮。
“不错。”他说,然后转过头,看着诺师傅,脸上带着那种他惯有的、阳光灿烂的笑容。“妳诺还得等一段时间。”
诺师傅也抬起了头。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照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种温润的、像深色琥珀一样的光泽。
她看了一会儿那轮明月。
然后她低下头,目光从海胆身上扫到Andy身上,从Andy身上扫到那谁身上,从那谁身上扫到远子远身上,从远子远身上扫到Kama身上。
“那就只能等着了。”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等等倒也还好吧。”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至少还有你们陪着。”
没有人说话。
海胆低下了头。远子远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夜色。那谁又把手肘撑在了膝盖上,托着下巴,看着月光下的营地。
Kama轻轻拍了拍诺师傅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很轻,像是怕拍碎什么东西。
Andy的笑容还在,但他的笑容里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夜深了。
月光如银,洒满大地。
远处,那座沉默的高塔依然矗立在营地的正中央。
再等等罢。
等到下一个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