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重返

作者:萧瑟悦 更新时间:2026/5/18 9:48:25 字数:8579

转眼,已经是二月十五。

公历三月二十三。

南国的三月不算冷,夜风里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从营地的北面吹过来,拂过石板路,拂过路边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丛,最后在诺师傅的脚边打了个旋,卷起几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落叶。

诺师傅站在高塔之下,仰起头。

月光从穹顶上倾泻下来,把整座塔洗成了一道巨大的、银白色的剪影。

她的心里思绪良多。

上一次她站在这座塔下的时候,身边是海胆和航子哥。

航子哥站在门口说“我去把风”,然后他就消失了,再后来,他就出现在了远子哥的故事里,和奶酪同归于尽了。

而她自己在塔里看到了那些晶蓝色的文字,看到了那两道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听到了海胆在楼下搏斗的声音,听到了那声让她心神俱震的钟鸣,最后站在了塔顶,站在了那个她触碰不到的渊公子面前。

那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她到现在都没有完全理清楚。

而今天,她又站在了这里。

她穿一件白衬衫,下摆塞进一条深色的裤子里,脚上踩着一双小皮鞋。

皮鞋的鞋跟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走在最前边。

身后依次跟着五个人。

那谁披一件红色披风。

那披风的颜色红得像深秋的枫叶被夕阳点燃时的颜色,在夜风中呼呼作响,像一面不会倒下的旗帜。

他的步伐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但他的存在感比任何人都强。

那团红色在月光下太显眼了,就好似一簇在黑暗中独自燃烧的火。

Kama走在第二个。

黄袍加身,袍身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龙首、龙身、龙爪、龙尾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像是活的一样。

Andy裹着一件白色风衣。

风衣的下摆垂到膝盖的位置,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阳光灿烂的笑容,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笑容没有完全到达眼睛。

他的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不是握,只是搭着,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刀柄上的防滑绳结。

海胆身着夜行衣。

一身黑,黑得几乎要融入塔下的阴影里。

他的右手提着一面防爆盾,盾面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上面有几道新的划痕和旧的凹痕,那是无数次战斗留下的印记。

左手握着一根警棍,棍身是黑色的,尾端有一个防脱手的绳环,套在他的手腕上。

远子远走在最后。这么热的天,南国的三月已经属于是穿着薄外套都能热一身汗的程度了,他竟然还穿着一件军大衣。

那军大衣是深绿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袖口和下摆都有磨损的痕迹,领子上的绒毛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内衬。

他的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步伐不急不慢,像是在傍晚的公园里散步。

诺师傅回头看了一眼这五个人。

五种颜色,五段不一样的人生。

但他们现在走在同一条路上,朝着同一座塔,去赴同一个约定。

海胆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塔底,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天晚上我和大诺一起上塔,”他说,目光从塔身上收回来,落在面前那扇拱形的入口上,“看到的幻境太过于真实。我觉得可能不是假的。”

Andy摇了摇头。

“那天我跟在你的后边,”他说,“虽然制服你也花了些功夫,嗯,你反抗起来是真的不好对付,但是我没有看到你们所说的蓝色的场景。什么晶蓝色的文字,什么发光的图案,我什么都没看到。”

海胆没有反驳,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道:“只是我没想到过奶欲会有这么大的能力,去支持这样一个无声无息又完美无缺的幻境。”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那种不掺杂任何主观判断的疑惑。

远子远接过了话。

“不好说。”他的声音从军大衣的领子里传出来,听起来比平时闷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奶酪和公子的实力就有些超标。公子可能确实是藏了一手,但是奶酪的实力以前绝对没有那么高,我怀疑奶欲是不是有什么办法,能让战斗力暴涨一个台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海胆身上移到Andy身上,又从Andy身上移到那谁身上。

那谁点了点头。

“如果这样倒是说得通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慵懒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诺师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你们还记得之前我们打架的时候吗?奶瓶和哒咩他们四五个人,竟然无声无息地在我们旁边,就把我们十几个人全部干掉了。”

他说“无声无息”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但诺师傅注意到,海胆的下巴肌肉在那一瞬间猛地绷紧了。

那是他的兄弟们。

那十几个人,每一个他都认识,每一个他都叫得出名字,每一个都和他并肩战斗了无数个日夜。

他们死了,而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是什么时候死的。

诺师傅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皮鞋踩进了塔底的拱形入口。

空气的变化是瞬间的。

外面的夜风还在吹,带着南国三月那种湿润又温热的气息。

但塔里的空气是静止的,冰凉的,像是被密封了很久很久。

诺师傅想起了第一次进这座塔时的感觉。

一样的冷,一样的静,一样的让人汗毛倒竖。

塔里的温度明显比外边低上好几度。

她搓了搓手臂,把衬衫的袖口往下拉了拉。

众人依次进入了塔中。

墙壁上的文字依旧清晰可见。

那些文字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写”上去的。

像有人用手指蘸着某种会发光的液体,在墙壁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这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那些符号的笔画有粗有细,有深有浅,有的地方像写得很快,笔画之间带着飞白,有的地方又像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深深地嵌进了石头的纹理里。

文字中间或夹杂一些奇怪的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点,一条曲线被几条直线穿过,一个像人的形状但头和身体的比例完全不对的图形。

还有些符号更像是数学符号或者物理公式中的标记,带着一种冷冰冰的、非人格的、像被机器生成的美感。

墙壁上散发着晶蓝色的光。

那光不是从某个特定的光源发出来的,而是从墙壁本身,从那些文字和图案的笔画中渗透出来的。

不刺眼,很柔和,就是那么均匀而稳定地在整座塔的内部弥漫开来。

越往上走,晶蓝色的光就越明显,越亮。

在塔底的时候,那光还只是一层像薄薄雾一样的淡蓝色光晕,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得清楚。

而走了几圈楼梯之后,那光已经亮到不需要适应就能看清每一级台阶的边缘,每一块石头的纹路,每一个人的脸。

诺师傅注意到,海胆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那些文字符号就好似有生命一般,竟然在自己跳动着。

不是那种被风吹动的晃动,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像是它们自己在呼吸,像是活着一样的跳动。

有的文字在膨胀,有的在收缩,有的在缓慢地沿着墙壁向上攀爬,像一条发光的、没有身体的蛇。

海胆感觉背心直冒冷汗。

和当日的场景如出一辙。

他转过头,看向诺师傅。

诺师傅也正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与惊慌。

海胆对她点了点头。

Kama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伸出手,用手指的指节敲了敲墙壁上那些发光的文字。指节触碰到的石面是冰凉的、坚硬的、真实的,但那些文字在他的指尖下方依然在跳动,不受任何影响,就像是投影在水面上的光,你的手指穿过去,它依然在那里。

“以前这塔里有这些奇怪的符号和文字吗?”他问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座塔的封闭空间里,被墙壁和天花板来回反射,形成了一种带着微微回响的音效。

海胆凝声道:“看来我没有骗你们。”

Andy此时目瞪口呆。

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目光从一面墙扫到另一面墙,从一级台阶扫到另一级台阶,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第一次走进魔术表演现场,不知道是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该相信自己的理智的小孩。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谁低着头,好像在思索什么。他的左手托着下巴,右手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敲着。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的皮肤挤出了一道浅浅的竖纹。

远子远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军大衣的领子里传出来,在这个满是蓝光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稳。

“看来这不是奶欲的阵法。她断然布置不出一个能维持这么久的幻阵。便是我们几个合力,也不够。”

他的意思也很明显。

如果奶欲有这水平,之前便不会被他们击败。

一个能在高塔里维持两百年幻阵的人,不应该败在他们手里。

既然她败了,那这个幻阵就不是她布置的。

海胆接过话来。

“这样来看,奶欲之前的布置应该确实不是对付大诺的。”他的目光从墙壁上那些跳动着的文字上移开,落在诺师傅身上,然后又移开了。“而之前他们让航子哥布的阵法,如果不是用来对付大诺的,那就只能是用来叫醒公子,或者说掩盖塔里的秘密的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她又为什么要我和大诺上塔呢?”

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悬着,没有人能回答。

诺师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想到了星辰故意说错日期的事,想到了奶欲授意星辰让她提前上塔的事,想到了所有那些她到现在还没有想通的事。

但她的话还没出口,

“噔。”

一声不大但很清晰的响声,从塔底的某个方向传了过来。

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凝固了。

那声音太熟悉了。海胆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握着防爆盾的那只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天晚上,在晶蓝色文字消失之前,他也听到了同样的一声“噔”。然后那两道红色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他的预感没有落空。

高塔塔底,两道红光诡异的亮了起来。

在黑暗的高塔里,在被晶蓝色光芒照亮的楼梯间的最深处,那两道红光清晰可见。

它们的位置在距离地面大约一米的高度,相隔大约半米,形状不是完美的圆形,而是略带弧度的,像某种生物的瞳孔一样的不规则椭圆形。

红光是一种鲜艳锐利的红,像两颗正在燃烧的红色宝石。

接着,便响起了一阵踏步声。

那脚步声不像是人类的脚步。

这个脚步声是“噔、噔、噔、噔”的,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每一声的力度完全一致,像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机器在匀速运转。

但这台“机器”的节奏很快,比人类的奔跑还快,正在顺着楼梯一路冲刺上来。

海胆皱眉道:“奇怪,上次没这么快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困惑。

上一次他和诺师傅上塔的时候,从“噔”的一声到那两道红光出现,再到那东西开始往上冲,中间至少隔了好几分钟。

而这一次,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像是那个东西早就在等着他们。

Kama已经摆好了造型。

他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双手从身侧抬起,掌心朝外。

他身上的黄袍在晶蓝色的光芒中泛出一种介于金色和绿色之间的奇异光泽,袍身上的五爪金龙在他的动作中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龙首昂起,龙爪微张。

“我们都在,又何必怕他。”他的声音在塔的封闭空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和力量。“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

远子远抽出了剑。

剑刃从鞘中滑出的那一声“噌”在楼梯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剑身在蓝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光芒,剑尖直指楼梯下方的黑暗。

Andy把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五根手指全部就位后,他的手腕微微向内扣了一个角度,那是拔刀斩的预备姿态。

那谁抄着一把弩。

那弩的体积不大,比他的小臂还短一些,弩身是深色的,弩弦绷得笔直,在蓝光下反射出一种暗银色的光泽。

他从腰间的箭囊里抽出一根弩箭,搭在弦上,箭头朝向楼梯下方的黑暗。

海胆把防爆盾顶在身前,警棍横在盾牌的边缘,棍身贴着盾面,随时可以砸出去。

他的重心压得很低,膝盖微弯,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

然后,那只怪兽出现了。

随着嘶吼声逐渐变大,那只怪兽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它从楼梯的拐角处冲了出来。

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躯干,然后是四肢。

它的身体几乎占据了整个楼梯间的宽度,两侧的墙壁被它的身体蹭得发出“吱嘎吱嘎”的刺耳声响。

那是一只虎头、熊身、豹尾、狼爪的异兽。

它的头是一只虎的头。额头上有一个深色的“王”字纹路,两只眼睛是那种诺师傅见过两次的、红宝石一样的红色。它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交错的、像匕首一样锋利的牙齿,唾液从齿缝间滴下来,落在石阶上,发出像酸液腐蚀石头一样的声音。

它的身体是一只熊的身体。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胸口鼓起的肌肉在皮毛下面一块一块地虬结着,每一次呼吸都让那块胸口的皮毛微微起伏。它的背上有一道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尾椎的深色鬃毛,在它冲刺的过程中像一面黑色的旗帜一样向后飘起。

它的尾巴是一只豹的尾巴。又粗又长,尾端有一个球状的骨节,在它冲刺的过程中左右甩动,每一次甩动都会在空气中抽出一道“啪”的脆响。

它的四只爪子是狼的爪子。每一只爪子都有人的手掌那么大,爪尖是黑色的角质,在蓝光下反射出一种暗沉的、不反光的、像被火烧过的金属一样的光泽。

那谁皱眉道:“这是个什么生物?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四不像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楼梯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海胆回道:“我上次去查过,查无此兽。”

他的声音很沉,握在盾牌把手上的那只手的指节已经开始发白。

Kama也不言语。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静止变成了运动,就像一颗被突然触发的炮弹。他的脚在石阶上蹬了一下,石阶在他脚下碎裂,碎石向四周飞溅。他的身体跃到了半空中,黄袍在空中展开,像一面巨大的、金黄色的翅膀。

他打算直接骑在那怪兽身上。

以他的体重和力量,加上从空中落下的动能,这一下如果命中,足以让任何已知的四足兽类趴在地上。

但他错了。

那怪物在他跃到最高点的那一瞬间,直起了身子。

整个上半身像人一样直立了起来。它的两只前爪张开,露出掌心里那些黑色费像匕首一样的爪尖。它的虎头仰起来,嘴巴张到了一个完全不符合解剖学原理的角度,然后,

一声巨吼。

那吼声不是诺师傅听过的任何一种声音。

不像狮子,不像老虎,不像熊,不像任何一种她在动物园里听过或在纪录片里听过的动物的叫声。

那声音更低沉,更有力,像某种巨大的低音乐器被用力敲击之后发出的回响,又像是一整座山在地震中发出的呻吟。

声波在塔的封闭空间里被反复反射、放大、扭曲,变成了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除了顶盾格挡的海胆之外,其他几个人都被震退了一步。

远子远的脚向后滑了半步,剑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圈才重新稳住。

Andy的身体向后仰了一下,手差点从刀柄上滑开,他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楼梯的扶手才没摔倒。

那谁退了一步之后立刻重新举起了弩,但弩箭的箭头在微微颤抖,因为他的手还在震。

而最惨的是Kama。

他正处在那声巨吼的正中心。

声浪击中他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房子一样大的拳头正面砸中了。

他的身体在空中完全失去了控制,向后倒飞了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两个跟斗,在最后一刻猛地一旋身,勉强调整了姿态,双脚落在了一级台阶上。

他的脚在台阶上滑了一下,身体向后又仰了十几度,然后他伸手抓住了旁边的扶手,稳住了身形。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一个照面就被逼退到这个程度,这在之前的战斗中从未发生过。

在逼退了众人之后,那怪兽没有停。

它的四只狼爪同时蹬地,整个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被从弹弓上射出去,直接冲到了站在最前边的海胆面前。

然后它举起了一只前爪。

那只前爪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朝着海胆的防爆盾狠狠地拍了下来。海胆来不及躲,也不能躲,他的身后就是诺师傅,他只能把盾牌顶得更前一些,重心压得更低一些,准备硬接。

第一下。

爪子和盾牌接触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铛!”的巨响。那声音不像爪子和金属碰撞的声音,更像是两块同样坚硬的金属在高速状态下互相撞击的声音。海胆的手臂在那一瞬间被震得发麻,盾牌上的防爆玻璃出现了第一道裂纹。他没有退。

第二下。

那只怪兽的爪子又拍了上来。这一次的力度比第一次更大,盾牌上的裂纹从一道变成了三四道,像一张正在扩散的蜘蛛网。

海胆的脚在石阶上滑了一下,但他稳住了。

第三下。

海胆退了一步。

不是他想退,而是他的身体在承受了两次重击之后已经到达了某个临界点,那一步是身体自动做出的保护性反应。

他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墙壁上那些发光的文字在他的撞击下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第四下。

盾牌被直接划开了。那只怪兽的爪尖从盾牌的左上角划到右下角,在金属表面留下了四道深深的,平行的,像被犁过的田地一样的沟痕。

防爆玻璃在这一下之后彻底碎裂了,碎片向四周飞溅,有几片擦过了海胆的脸颊,留下两道细细的血痕。

然后第五下来了。

海胆在这一次没有选择格挡。

他选择反击。

他的右手的警棍在他小臂的带动下,从下方猛地砸了出去。警棍的棍身在空中画出一条短促而有力的弧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怪兽的前腿上。

然后。。。

毫无反应。

警棍砸在那怪兽的皮毛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噗”,像一根木棍砸在一块厚实的橡胶上。

怪兽的皮毛甚至连凹都没有凹下去,它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个砸在自己腿上的东西。

就好像那根足以一棍敲断成年人肋骨的警棍,对它来说只是一根轻飘飘的稻草。

海胆的瞳孔在那个瞬间猛地缩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Andy到了。

Andy的速度很快。他在怪兽的第五下拍击和海胆的反击之间找到了一个极其狭窄的空隙,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白纸一样从侧面切入。他的手在那一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刀。刀刃从鞘中滑出,在空中画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弧线。

身形猛地突进。

他的白色风衣在他的身后被气流吹得向上翻起,像一对白色的、展开的翅膀。他的手中的横刀在他突进的最高速时,被他用双手握住刀柄,以腰部为轴心,将全身的重量和全部的速度全部灌注在刀刃上,然后,

一刀劈在了那怪兽的身上。

这一刀的力道,如果是劈在任何已知的机械造物上,都足以把它的外壳劈开,劈进它的内部结构,劈断它的线缆和管道。

如果是劈在任何人类的武器上,都足以把对方的武器从手中劈飞,顺便劈断握武器的那只手。

但劈在这只怪兽身上,只发出了“铛”的一声脆响。

然后,什么都没有。

刀刃和怪兽皮毛接触的那一点上,甚至没有留下一个白印子。

Andy的眼睛瞪大了。他的嘴张开了,像是想说一句“这怎么可能”,但他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因为那怪兽在他刀刃击中它的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极其随意的动作。

它扭了一下身。

那个动作不大,但那个动作的力量大到Andy完全没有抵抗的余地。

他的身体像被一辆看不见的卡车正面撞击了一样,猛地向后倒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飞了很远。

远到他觉得自己可能要从楼梯间的另一头摔下去,摔到塔底。他的刀从他手中脱了出去,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刀尖和刀柄交替闪过,最后刀尖插进了一级石阶的缝隙里,刀身嗡嗡地颤着。

那谁动了。

他的红色披风在他动的那一瞬间展开了,像一片红色的云。他没有直接冲向怪兽,他知道正面攻击没有用,Andy刚才的攻击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他选择了一个更大的角度,从侧面绕到Andy飞出去的轨迹上,然后伸出双手,接住了他。

Andy撞进那谁怀里的那一瞬间,那谁的身体向后退了两步才稳住。他的脚在石阶上踩出了两个深深的、边缘碎裂的脚印。

他的手臂被撞得发麻,但他没有松手。他把Andy放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确认他没有大碍,然后重新举起了弩。

而在这个时候,远子远的剑到了。

远子远没有像Andy那样选择正面硬撼。

他看得很清楚,这只怪兽的防御力惊人,连Andy的全力一刀都只能留下一个白印,那正面攻击大概率是徒劳的。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更聪明的目标。

眼睛。

几乎所有生物的眼睛都是相对来说薄弱的环节。

不管你的皮毛有多厚,不管你的肌肉有多结实,不管你的骨骼有多坚硬,你的眼睛始终是脆弱的。

这是碳基生物的共性,是进化无法弥补的漏洞。

远子远赌这只怪兽也不例外。

他的剑尖在空中画出一条笔直的线,精准地刺向怪兽的左眼。

这一剑很快。快到剑尖划过空气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咝”声。

但剑尖还没有触及目标。

那怪物就像有灵性一样,在剑尖距离它的左眼还有不到一掌的距离时,转过了头。

它瞪了远子远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轻蔑,没有任何人类可以识别和定义的情感。

但那一眼的力量,比任何情绪都更直接,更无法抗拒。

远子远只觉得心头一跳。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让他胸口发痛的一下。

他的手在那一瞬间软了两分。

他的手软了两分,剑也自然慢了三分。

而在生死之间,三分慢就等于没到。

那怪物只一伸爪。做了一个看起来极其随意、甚至有些慵懒的动作。它的爪尖触碰到了远子远的剑身,然后轻轻一合。

“啪!”

剑断了。

远子远的剑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前半截带着剑尖落在地上,在石阶上弹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然后滑进了楼梯扶手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消失在黑暗中。后半截还握在远子远手里,他握着的只剩下一个剑柄和不到一掌长的、参差不齐的断刃。

远子远的瞳孔在那个瞬间猛地放大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太过于荒谬。

他的剑不是普通的剑。

剑身用的是营地能找到的最好的合金,经过他无数次真气的淬炼和加固。

他以为这把剑永远不会断。他错了。

海胆沉声道:“它比上一次强了太多。”

Kama皱着眉头。

他的目光从怪兽身上移到海胆身上,又从海胆身上移回怪兽身上。他的黄袍在刚才被震飞的过程中沾了几处灰尘,但他的姿态已经恢复了稳定。“上一次你和它是什么情况?最后是怎么脱身的?”

海胆没有把目光从怪兽身上移开,但他的语速很快。他知道现在每一秒都很宝贵。

“在我抵挡不住的时候,突然那些蓝色就消失了,”他说,“然后这个怪物也就消失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原因。就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几个人的对话进行的同时,没有人停下动作。Kama在怪兽的左侧不断移动,用身位牵制它的注意力。那谁在远处用弩箭射击怪兽的眼睛,每一箭都被它用爪子拍开,但每一箭都逼它分散了一部分注意力。Andy捡回了自己的刀,在怪兽的右侧游走,刀身上的深红色刀气重新凝聚了起来。远子远把断剑换到左手,右手从军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抽出了一把备用的短剑。

这时候Andy突然插了一句。

他的声音从怪兽的右侧传来,带着一种刚刚想起来的语气:“那日我是看你快停下了,我才上去把你制住了。”

海胆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从他的意识最深处劈了出来,瞬间照亮了那些散落在他脑子里他一直没能拼起来的碎片。

灵光一闪。

“那谁!”他喊了出来。

他的声音在塔的封闭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声炸雷,震得墙壁上那些发光的文字都跳了一下。“带妳诺向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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