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指甲杀死的话,会怎么样呢。」
白吻鸢的指尖轻轻抵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指甲陷进去,留下一个浅浅的弯月形凹痕。
「那应该是一种很缓慢的死法,和被车撞死之类的不一样。」
「坚硬的指甲先从手心开始,不断地按压,不断地陷进去。
疼痛一点一点加剧,像水慢慢漫过脚踝、膝盖、胸口。
然后意识会陷入疼痛带来的空白——那片白茫茫的、什么都无法思考的区域。」
「等到再低头看向掌心的时候,会发现一个红色的月牙出现了。」
「但指甲不会停下来。」
「它慢慢爬到胳膊上。
就像平时用刀划过手腕那样,只不过伤口更小、更碎,像一排细密的省略号。
到这里为止,都还只是普通的、索然无味又极其短暂的阵痛。
可是指甲永远不会停。
等它到了脖子——那种整个身体仿佛被抽离的死亡感才会真正降临。
灵魂出窍,也许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如果在脖子上留下伤口,四肢很快就会变得无力。
喷涌而出的血会带走呼吸,一点一点地,像退潮时被卷走的沙粒。」
「但仅仅是这样就足够了吗?」
白吻鸢的手指从手腕沿着手臂内侧缓缓上移,越过锁骨,停在眼睑之上。指尖隔着薄薄的眼皮,感觉到眼球微微的弧度。
「如果没有扎在眼睛上,是绝对不能真正感受到『生命』的吧。」
「没错。
如果是由黑曜鲤来动手的话——绝对要让她扎在我的眼睛上。
扎在这双讨厌的、毫无用处的眼睛上。
让我的身体每一寸都留下血色的月牙。
然后把我的脖子划开,用我自己的颜色,来染红我身上的白色连衣裙。」
「我会带着痛苦的表情,被妹妹剥夺一切。剥夺我的生命。」
「一定要这样才对。」
「连死后的尸体,也要保持着生前的感受。让黑曜鲤继续在上面划出丑陋的图案,让我死得更加狼狈、毫无尊严。」
「所以——」
白吻鸢把手指从眼睑上移开,垂落在膝盖上。
「我才讨厌现在这种情况。」
那天说服妹妹之后,白吻鸢重新获得了上学的机会。
黑曜鲤当时沉默了很久。
把姐姐囚禁在家里,本来也是黑曜鲤发泄的一部分——
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看到那个穿着不雅衣物、戴着蕾丝眼罩的姐姐跪坐在玄关等自己,然后把手掐进她的皮肤里。
对黑曜鲤来说,姐姐就是这样的存在。
所以当白吻鸢说出“我想重新去上学”的时候,黑曜鲤犹豫了很久。
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白吻鸢不知道黑曜鲤为什么同意,现在也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这是白吻鸢失明之后,第一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而第一个困难,比预想中更早地出现了。
从家到学校,即使乘车,最后也不可避免地要穿过一条马路。
车流量其实不多,车速也很慢。
靠着失明之后反复训练出的听觉和触觉——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音色变化、引擎声由远及近,路面在盲杖下传来的微弱震动,白吻鸢本可以顺利通过。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的。
但曾经那一天的阴影,依然盘踞在胸口。
失明后不久,在一次穿过马路的时候,一辆疾驰的车撞上了白吻鸢。
实际上,白吻鸢并没有受太严重的伤。
车辆全责,白吻鸢哪怕不是盲人也完全没有做错任何事。
警察这样说,医生也这样说。
但身体记得的东西,和道理无关。
「被车撞到的时候,就好像在虚空中不停地坠落。」
「除了身体每一处都在发出疼痛之外,什么都感受不到。
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气息,感受不到地面,感受不到上下左右。
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虚空中不停地下落、下落、下落——最后死去。」
「我讨厌这种死法,讨厌得想吐。」
所以,即便是现在——引擎声从不远处的路面上呼啸而过,轮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摩擦音——那些声音灌进耳朵的瞬间,白吻鸢的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这次再被撞到的话,我的身体是不是会四分五裂?」
「别人看到断掉的肢体,一定会露出厌恶的表情吧。
会有人捂住嘴,会有人别过头,会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而且——今天穿的校服短裙,走光是不可避免的。
不,也许更坏,连内衣都会被撞碎也说不定。
那样四肢残缺、衣不蔽体地躺在柏油路面上,被所有路过的人带着恶意观看——」
「好恶心。」
「好讨厌。」
「果然还是算了吧。
上学什么的,我一定做不到。
说到底,我根本没必要相信那个研究员的承诺。
现在就回家。
不——现在就去死的话,找妹妹杀掉我。只要找妹妹杀掉我。杀掉我杀掉我杀掉我杀掉我——」
“那个……你怎么了?没事吧?”
一个声音忽然从耳边传来。
甜美,清脆,像玻璃风铃被初夏的风碰了一下。
白吻鸢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什么时候靠近的。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摩擦的声音?什么都没有捕捉到。
是自己太过沉浸于那些黑暗的念头,还是对方走路实在太轻了?
“……诶?”
脑海中的思绪被拦腰截断。
白吻鸢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盲杖,嘴唇微微张着。
“你……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所以是我们学校的人吧?”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距离很近,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带起的气流轻轻拂过耳廓。
“觉得难受的话,说出来就好,我可以帮你。”
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不是客套,不是怜悯,只有那种还没有学会掩饰的、直白的心意。
“我没事。不过……”
白吻鸢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
“能扶我过马路吗?”
片刻的沉默。
“啊,你是盲人吧?”
那个声音像忽然顿悟了什么似的,带着一点点惊讶。
仅仅是惊讶,没有同情,没有小心翼翼。明明绝大多数人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白吻鸢的状况,这个女生却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意识到。
所以白吻鸢推测——她大概并不怎么聪明。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天真又无忧无虑的可爱型女高中生。
「这种人的人生,一定很幸福吧。」
「真是……让人有点羡慕。」
「羡慕到,让我讨厌。」
“嗯。”
白吻鸢点了点头。
“没问题,那么,失礼了——”
手臂被搂住了。
触感很轻,带着体温。
然后身体被温柔地牵引着,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
一步,两步。
对方的步伐刻意放得很慢,每一步都配合着白吻鸢的节奏。
盲杖的杖尖在地面上轻轻点触,和身旁那双鞋踩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谢谢你了。”
“没事!能帮到你就好!”
声音欢快得像是在哼歌。
过了马路之后,两人在路边站定。
“需要我扶你去班级吗?”
“不用了,接下来的路我能认得。”
白吻鸢松开对方的手臂,微微欠身。
“好——你多保重。我先走啦!”
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快的,毫无挂碍的,像一只蝴蝶飞过花坛。
白吻鸢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盲杖的角度,沿着记忆中的人行道边缘,一步一步走向校门。
随后是标准的转学流程。
教务处的老师带着白吻鸢走进新班级,在黑板上写下名字,然后让她做自我介绍。台下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和窃窃私语。
白吻鸢说完“请多关照”之后,被引导到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课程并不难。
失明之前白吻鸢的成绩就一直很好,这些内容早就学过了。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用耳朵捕捉讲台上老师写板书时粉笔摩擦黑板的节奏,偶尔在脑海中还原那些公式和文法的结构。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空气开始流动。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脚步声,笑声,交谈声。
有人从白吻鸢的座位旁边经过,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但没有人在她面前停下。
大家似乎默契地把她隔绝在了外面。
一道透明的、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墙。
「这样也好。」
白吻鸢把手指从盲文教科书的凸点上移开,缓缓站起身。
「接下来,要做正事了。」
按照研究员A提前发送的路线提示,白吻鸢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再拐一个弯。
研究员非常贴心地标注了每一个需要转弯的位置、每一扇门距离墙壁的距离,
再加上白吻鸢对曾经就读过的学校本来就有一些印象,所以并没有遇到太大的困难。
但真正站到目标班级的门口时,白吻鸢才感觉到有些为难。
研究员A发来的资料里,现在用得上的,只有一个名字。
织礼樱白。
白吻鸢曾经要求研究员提供更多信息——性格、家庭背景、自杀的原因、平时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但研究员A用那种一贯的、轻飘飘却不容商量的语气拒绝了。
“你要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她,和她相处,形成独属于你们之间的关系。”
“那样才能找到合适的、拯救她的方式。”
然后语音就挂断了。
「结果,也只能直接去找她了吧。」
白吻鸢站在走廊里,周围经过的学生偶尔投来视线,落在她脸上那条白色的布质眼罩上。
其实白吻鸢并不需要戴这种东西,但黑曜鲤说过“很好看”,于是白吻鸢便常常会戴着。
蕾丝的也好,布质的也好,换洗的眼罩整整齐齐地叠在衣柜抽屉里。
“那个,请问你找谁?”
有人在面前停下,声音带着好奇。
白吻鸢说出了织礼樱白的名字。
片刻之后。
一阵比周围所有脚步声都要轻的足音,从教室深处慢慢靠近。
“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声音在白吻鸢面前响起。
不高不低,不亮不沉,是那种放到人群里就很难再找出来的声音。
说实话,白吻鸢并不喜欢这种声音。
太过常见,太过普通,像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矿泉水,这样就不好分辨了。
“能去人少的地方吗?”
白吻鸢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拿出了手机,将屏幕转向织礼樱白的方向。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图案。
是研究员A设计的,那个所谓的『自杀互助小组』的标识。
空气凝固了。
织礼樱白沉默了好几秒。
走廊里的嘈杂声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模糊的体育课的哨音。
“……原来,是你吗?”
声音变了。
不仅仅音色变了,而且底下的什么东西也变了。
像同一杯水里忽然溶进了别的成分,温度下降了好几度。
“……没错,所以跟我来。”
白吻鸢转过身,率先迈出脚步。
盲杖点地的声音在走廊里规律地响起,身后传来了跟上来的脚步声。
比白吻鸢自己的稍轻一些,步幅稍小一些,节奏稳定,没有犹豫。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
天台的门没有锁。
白吻鸢推开门,午后的阳光立刻泼洒下来,带着三月末尾特有的那种不冷不热的温度。
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掠过耳廓,带走皮肤表面的热气,吹的裙摆在小腿边轻轻晃动。
白吻鸢走到围栏边,转过身,背靠着栅栏。
织礼樱白的脚步声在几步之外停下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白吻鸢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能和我说说吗——”
白吻鸢率先开口了,
“你为什么想要自杀?”
没有回答。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织礼樱白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堵墙。
什么信息都接收不到——没有声音,没有气息的变化,没有任何可以捕捉的线索。
这让白吻鸢很烦躁。
自从失明之后,她常常会有这样的感觉:世界在眼前关闭了一扇门,然后周围所有的人都在慢慢后退,退到黑暗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处。
「好像被世界抛下了一样。」
“天羽同学。”
织礼樱白终于开口了。
“会想要自杀……果然是因为眼睛的事吗?”
“嗯,不过我能帮到你的,不用担心。”
白吻鸢记得研究员A交代过的话——
她已经向樱白提供了部分关于白吻鸢自己的信息。
白吻鸢只要顺着说下去就好,不需要解释更多,把自己当作一面镜子,映出对方想看到的东西。
“天羽同学。”
织礼樱白的声音忽然变大了。
她没有在愤怒,
不过,好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忽然找到了出口。
“请不要放弃希望!”
“……诶?”
白吻鸢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早上,你还记得吗?”
织礼樱白向前迈了一步,鞋底摩擦天台地面的声音,细碎而急切。
“再遇到那种让自己害怕的情况——在我死去之前,我都会帮你的!
至少可以帮你到毕业!所以——”
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请不要想着自杀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白吻鸢的眼罩边缘被吹得轻轻颤动。
“……你是,早上扶我过马路的那个同学?”
“是我!”
织礼樱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恳求的颤抖。
“我向你保证!”
白吻鸢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排列。
早上那个甜美清脆、像风铃一样的声音——和眼前这个音调下沉、带着某种沉重热度的声音——缓缓重叠在一起。
「是同一个人。」
「那个我以为随处可见的、天真又无忧无虑的可爱型女高中生。」
白吻鸢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平稳的、不带任何感**彩的语气开口了。
“……你是怕我没有帮你完成自杀就死掉了吗?
别担心,我会以你的自杀为优先目标的。”
「真是恶心,连这种事都要算计吗。
我果然很讨厌她。」
“不是的。”
织礼樱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白吻鸢几乎听不清。
“先不用说那些了。”
白吻鸢打断了对方的喃喃低语,
“我想先知道关于你自己的事,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自杀。”
沉默。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呼吸。
“我知道了,我会告诉你的。”
织礼樱白深吸了一口气。
白吻鸢能听见空气被缓缓吸入肺部的声音,然后停在那里,停了好几秒,像是在积蓄某种巨大的力量。
然后,樱白开口了。
“我需要的,不是你帮助我自杀。”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从深水里一颗一颗捞上来的石子。
“而是——”
风忽然停了,天台上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凝固住了。
“让我的姐姐自杀。”
织礼樱白的声音不再甜美,不再清脆,不再像风铃。
那是白吻鸢非常熟悉的声音。
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决堤的、黑色的水。
“请你——帮我杀掉我的姐姐。”
午后的阳光照在天台上,白吻鸢看不见光,但能感觉到温度。
那温度不冷不热,像一只没有感情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