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名参加者

作者:可导演 更新时间:2026/4/24 8:30:27 字数:4853

「被指甲杀死的话,会怎么样呢。」

白吻鸢的指尖轻轻抵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指甲陷进去,留下一个浅浅的弯月形凹痕。

「那应该是一种很缓慢的死法,和被车撞死之类的不一样。」

「坚硬的指甲先从手心开始,不断地按压,不断地陷进去。

疼痛一点一点加剧,像水慢慢漫过脚踝、膝盖、胸口。

然后意识会陷入疼痛带来的空白——那片白茫茫的、什么都无法思考的区域。」

「等到再低头看向掌心的时候,会发现一个红色的月牙出现了。」

「但指甲不会停下来。」

「它慢慢爬到胳膊上。

就像平时用刀划过手腕那样,只不过伤口更小、更碎,像一排细密的省略号。

到这里为止,都还只是普通的、索然无味又极其短暂的阵痛。

可是指甲永远不会停。

等它到了脖子——那种整个身体仿佛被抽离的死亡感才会真正降临。

灵魂出窍,也许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如果在脖子上留下伤口,四肢很快就会变得无力。

喷涌而出的血会带走呼吸,一点一点地,像退潮时被卷走的沙粒。」

「但仅仅是这样就足够了吗?」

白吻鸢的手指从手腕沿着手臂内侧缓缓上移,越过锁骨,停在眼睑之上。指尖隔着薄薄的眼皮,感觉到眼球微微的弧度。

「如果没有扎在眼睛上,是绝对不能真正感受到『生命』的吧。」

「没错。

如果是由黑曜鲤来动手的话——绝对要让她扎在我的眼睛上。

扎在这双讨厌的、毫无用处的眼睛上。

让我的身体每一寸都留下血色的月牙。

然后把我的脖子划开,用我自己的颜色,来染红我身上的白色连衣裙。」

「我会带着痛苦的表情,被妹妹剥夺一切。剥夺我的生命。」

「一定要这样才对。」

「连死后的尸体,也要保持着生前的感受。让黑曜鲤继续在上面划出丑陋的图案,让我死得更加狼狈、毫无尊严。」

「所以——」

白吻鸢把手指从眼睑上移开,垂落在膝盖上。

「我才讨厌现在这种情况。」

那天说服妹妹之后,白吻鸢重新获得了上学的机会。

黑曜鲤当时沉默了很久。

把姐姐囚禁在家里,本来也是黑曜鲤发泄的一部分——

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看到那个穿着不雅衣物、戴着蕾丝眼罩的姐姐跪坐在玄关等自己,然后把手掐进她的皮肤里。

对黑曜鲤来说,姐姐就是这样的存在。

所以当白吻鸢说出“我想重新去上学”的时候,黑曜鲤犹豫了很久。

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白吻鸢不知道黑曜鲤为什么同意,现在也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这是白吻鸢失明之后,第一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而第一个困难,比预想中更早地出现了。

从家到学校,即使乘车,最后也不可避免地要穿过一条马路。

车流量其实不多,车速也很慢。

靠着失明之后反复训练出的听觉和触觉——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音色变化、引擎声由远及近,路面在盲杖下传来的微弱震动,白吻鸢本可以顺利通过。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的。

但曾经那一天的阴影,依然盘踞在胸口。

失明后不久,在一次穿过马路的时候,一辆疾驰的车撞上了白吻鸢。

实际上,白吻鸢并没有受太严重的伤。

车辆全责,白吻鸢哪怕不是盲人也完全没有做错任何事。

警察这样说,医生也这样说。

但身体记得的东西,和道理无关。

「被车撞到的时候,就好像在虚空中不停地坠落。」

「除了身体每一处都在发出疼痛之外,什么都感受不到。

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气息,感受不到地面,感受不到上下左右。

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虚空中不停地下落、下落、下落——最后死去。」

「我讨厌这种死法,讨厌得想吐。」

所以,即便是现在——引擎声从不远处的路面上呼啸而过,轮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摩擦音——那些声音灌进耳朵的瞬间,白吻鸢的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这次再被撞到的话,我的身体是不是会四分五裂?」

「别人看到断掉的肢体,一定会露出厌恶的表情吧。

会有人捂住嘴,会有人别过头,会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而且——今天穿的校服短裙,走光是不可避免的。

不,也许更坏,连内衣都会被撞碎也说不定。

那样四肢残缺、衣不蔽体地躺在柏油路面上,被所有路过的人带着恶意观看——」

「好恶心。」

「好讨厌。」

「果然还是算了吧。

上学什么的,我一定做不到。

说到底,我根本没必要相信那个研究员的承诺。

现在就回家。

不——现在就去死的话,找妹妹杀掉我。只要找妹妹杀掉我。杀掉我杀掉我杀掉我杀掉我——」

“那个……你怎么了?没事吧?”

一个声音忽然从耳边传来。

甜美,清脆,像玻璃风铃被初夏的风碰了一下。

白吻鸢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什么时候靠近的。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摩擦的声音?什么都没有捕捉到。

是自己太过沉浸于那些黑暗的念头,还是对方走路实在太轻了?

“……诶?”

脑海中的思绪被拦腰截断。

白吻鸢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盲杖,嘴唇微微张着。

“你……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所以是我们学校的人吧?”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距离很近,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带起的气流轻轻拂过耳廓。

“觉得难受的话,说出来就好,我可以帮你。”

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不是客套,不是怜悯,只有那种还没有学会掩饰的、直白的心意。

“我没事。不过……”

白吻鸢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

“能扶我过马路吗?”

片刻的沉默。

“啊,你是盲人吧?”

那个声音像忽然顿悟了什么似的,带着一点点惊讶。

仅仅是惊讶,没有同情,没有小心翼翼。明明绝大多数人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白吻鸢的状况,这个女生却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意识到。

所以白吻鸢推测——她大概并不怎么聪明。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天真又无忧无虑的可爱型女高中生。

「这种人的人生,一定很幸福吧。」

「真是……让人有点羡慕。」

「羡慕到,让我讨厌。」

“嗯。”

白吻鸢点了点头。

“没问题,那么,失礼了——”

手臂被搂住了。

触感很轻,带着体温。

然后身体被温柔地牵引着,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

一步,两步。

对方的步伐刻意放得很慢,每一步都配合着白吻鸢的节奏。

盲杖的杖尖在地面上轻轻点触,和身旁那双鞋踩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谢谢你了。”

“没事!能帮到你就好!”

声音欢快得像是在哼歌。

过了马路之后,两人在路边站定。

“需要我扶你去班级吗?”

“不用了,接下来的路我能认得。”

白吻鸢松开对方的手臂,微微欠身。

“好——你多保重。我先走啦!”

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快的,毫无挂碍的,像一只蝴蝶飞过花坛。

白吻鸢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盲杖的角度,沿着记忆中的人行道边缘,一步一步走向校门。

随后是标准的转学流程。

教务处的老师带着白吻鸢走进新班级,在黑板上写下名字,然后让她做自我介绍。台下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和窃窃私语。

白吻鸢说完“请多关照”之后,被引导到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课程并不难。

失明之前白吻鸢的成绩就一直很好,这些内容早就学过了。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用耳朵捕捉讲台上老师写板书时粉笔摩擦黑板的节奏,偶尔在脑海中还原那些公式和文法的结构。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空气开始流动。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脚步声,笑声,交谈声。

有人从白吻鸢的座位旁边经过,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但没有人在她面前停下。

大家似乎默契地把她隔绝在了外面。

一道透明的、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墙。

「这样也好。」

白吻鸢把手指从盲文教科书的凸点上移开,缓缓站起身。

「接下来,要做正事了。」

按照研究员A提前发送的路线提示,白吻鸢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再拐一个弯。

研究员非常贴心地标注了每一个需要转弯的位置、每一扇门距离墙壁的距离,

再加上白吻鸢对曾经就读过的学校本来就有一些印象,所以并没有遇到太大的困难。

但真正站到目标班级的门口时,白吻鸢才感觉到有些为难。

研究员A发来的资料里,现在用得上的,只有一个名字。

织礼樱白。

白吻鸢曾经要求研究员提供更多信息——性格、家庭背景、自杀的原因、平时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但研究员A用那种一贯的、轻飘飘却不容商量的语气拒绝了。

“你要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她,和她相处,形成独属于你们之间的关系。”

“那样才能找到合适的、拯救她的方式。”

然后语音就挂断了。

「结果,也只能直接去找她了吧。」

白吻鸢站在走廊里,周围经过的学生偶尔投来视线,落在她脸上那条白色的布质眼罩上。

其实白吻鸢并不需要戴这种东西,但黑曜鲤说过“很好看”,于是白吻鸢便常常会戴着。

蕾丝的也好,布质的也好,换洗的眼罩整整齐齐地叠在衣柜抽屉里。

“那个,请问你找谁?”

有人在面前停下,声音带着好奇。

白吻鸢说出了织礼樱白的名字。

片刻之后。

一阵比周围所有脚步声都要轻的足音,从教室深处慢慢靠近。

“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声音在白吻鸢面前响起。

不高不低,不亮不沉,是那种放到人群里就很难再找出来的声音。

说实话,白吻鸢并不喜欢这种声音。

太过常见,太过普通,像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矿泉水,这样就不好分辨了。

“能去人少的地方吗?”

白吻鸢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拿出了手机,将屏幕转向织礼樱白的方向。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图案。

是研究员A设计的,那个所谓的『自杀互助小组』的标识。

空气凝固了。

织礼樱白沉默了好几秒。

走廊里的嘈杂声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模糊的体育课的哨音。

“……原来,是你吗?”

声音变了。

不仅仅音色变了,而且底下的什么东西也变了。

像同一杯水里忽然溶进了别的成分,温度下降了好几度。

“……没错,所以跟我来。”

白吻鸢转过身,率先迈出脚步。

盲杖点地的声音在走廊里规律地响起,身后传来了跟上来的脚步声。

比白吻鸢自己的稍轻一些,步幅稍小一些,节奏稳定,没有犹豫。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

天台的门没有锁。

白吻鸢推开门,午后的阳光立刻泼洒下来,带着三月末尾特有的那种不冷不热的温度。

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掠过耳廓,带走皮肤表面的热气,吹的裙摆在小腿边轻轻晃动。

白吻鸢走到围栏边,转过身,背靠着栅栏。

织礼樱白的脚步声在几步之外停下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白吻鸢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能和我说说吗——”

白吻鸢率先开口了,

“你为什么想要自杀?”

没有回答。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织礼樱白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堵墙。

什么信息都接收不到——没有声音,没有气息的变化,没有任何可以捕捉的线索。

这让白吻鸢很烦躁。

自从失明之后,她常常会有这样的感觉:世界在眼前关闭了一扇门,然后周围所有的人都在慢慢后退,退到黑暗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处。

「好像被世界抛下了一样。」

“天羽同学。”

织礼樱白终于开口了。

“会想要自杀……果然是因为眼睛的事吗?”

“嗯,不过我能帮到你的,不用担心。”

白吻鸢记得研究员A交代过的话——

她已经向樱白提供了部分关于白吻鸢自己的信息。

白吻鸢只要顺着说下去就好,不需要解释更多,把自己当作一面镜子,映出对方想看到的东西。

“天羽同学。”

织礼樱白的声音忽然变大了。

她没有在愤怒,

不过,好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忽然找到了出口。

“请不要放弃希望!”

“……诶?”

白吻鸢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早上,你还记得吗?”

织礼樱白向前迈了一步,鞋底摩擦天台地面的声音,细碎而急切。

“再遇到那种让自己害怕的情况——在我死去之前,我都会帮你的!

至少可以帮你到毕业!所以——”

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请不要想着自杀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白吻鸢的眼罩边缘被吹得轻轻颤动。

“……你是,早上扶我过马路的那个同学?”

“是我!”

织礼樱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恳求的颤抖。

“我向你保证!”

白吻鸢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排列。

早上那个甜美清脆、像风铃一样的声音——和眼前这个音调下沉、带着某种沉重热度的声音——缓缓重叠在一起。

「是同一个人。」

「那个我以为随处可见的、天真又无忧无虑的可爱型女高中生。」

白吻鸢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平稳的、不带任何感**彩的语气开口了。

“……你是怕我没有帮你完成自杀就死掉了吗?

别担心,我会以你的自杀为优先目标的。”

「真是恶心,连这种事都要算计吗。

我果然很讨厌她。」

“不是的。”

织礼樱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白吻鸢几乎听不清。

“先不用说那些了。”

白吻鸢打断了对方的喃喃低语,

“我想先知道关于你自己的事,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自杀。”

沉默。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呼吸。

“我知道了,我会告诉你的。”

织礼樱白深吸了一口气。

白吻鸢能听见空气被缓缓吸入肺部的声音,然后停在那里,停了好几秒,像是在积蓄某种巨大的力量。

然后,樱白开口了。

“我需要的,不是你帮助我自杀。”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从深水里一颗一颗捞上来的石子。

“而是——”

风忽然停了,天台上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凝固住了。

“让我的姐姐自杀。”

织礼樱白的声音不再甜美,不再清脆,不再像风铃。

那是白吻鸢非常熟悉的声音。

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决堤的、黑色的水。

“请你——帮我杀掉我的姐姐。”

午后的阳光照在天台上,白吻鸢看不见光,但能感觉到温度。

那温度不冷不热,像一只没有感情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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