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作者:可导演 更新时间:2026/4/25 11:11:51 字数:4283

第二天放学后,白吻鸢和织礼樱白并肩走出了校门。

樱白走在白吻鸢的左手边,步伐刻意放得很慢,偶尔会轻轻碰一下白吻鸢的手肘,提醒她前方有台阶或者转弯。

“那个,天羽同学。”

樱白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你天天都会坐出租车吗?家里一定很富裕吧?”

“……还好吧,主要是因为没什么别的办法。

走回家的话,对我这样的盲人来说还是太吃力了。”

“呜啊——有钱真好呢。”

樱白笑着说。

白吻鸢没有回应。

她把那句话折起来,收进脑海中的某个抽屉里。

是一句无心之语吗?还是在试探什么?

或者,仅仅是樱白习惯性的、用笑容来填满对话空白的方式?

「不能用和朋友相处时那种轻松的态度,要好好分析对方的一言一行,尽快完成研究员的任务。」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

樱白帮白吻鸢打开车门,等她坐稳后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一路上樱白没有说话,白吻鸢也没有,车里只有交通广播模糊的人声。

大约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稳了。

樱白的家比白吻鸢想象中要大。

——从脚步声的回响、以及声音在墙壁之间反射的距离来判断,这个空间的容积和白吻鸢自己家差不多。

玄关的鞋柜散发着木头的味道,走廊笔直地延伸向深处,楼梯在右手边。

「面积和我家差不多,也有二楼。

这样看来,她的家庭条件似乎并不差。」

白吻鸢的盲杖杖尖轻轻点过走廊的墙壁,将距离和方位记在心里。

「那为什么……要说出『有钱真好』那种话呢?」

“那个,你想要什么饮品?”

樱白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茶就好了。”

白吻鸢回答。

虽然嘴上这样说,白吻鸢实际上并不想喝任何东西。

只不过——烧水、温壶、洗茶、冲泡,准备茶需要时间。

而时间,正是她现在需要的东西。

趁樱白在厨房忙碌的间隙,白吻鸢握着盲杖,沿着客厅的边缘慢慢走了一圈。

杖尖轻轻触碰每一寸可以触及的表面,

沙发,茶几,电视柜,门把手,所有的物件的位置几乎都被白吻鸢记了下来。

“茶水来了。”

樱白的声音忽然从远处响起,

白吻鸢的手指从窗框上移开,转过身,盲杖在地面上轻轻点触,走向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瓷杯被放在她面前,热茶的气味升腾起来——煎茶,温度偏高,茶叶的用量比标准稍多。

是那种不太擅长泡茶的人会犯的失误。

白吻鸢的指尖碰了碰杯壁,没有端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去朋友家里玩过了。」

那个念头忽然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某个东西松脱了绳索,缓缓升向水面。

白吻鸢的胃也随之收缩了一下。

曾经,是有的。

放学的铃声响起之后,和两三个朋友一起挤进电车,去其中某个人的家里。

一起看漫画,一起讨论喜欢的角色,一起在便利店里买冰淇淋。

那些记忆很清晰,清晰到让人反胃。

因为它们越清晰,就越证明它们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发生了。

现在,哪怕把完全相同的场景一模一样地摆在白吻鸢面前——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朋友,同样的话题,

她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好讨厌。」

白吻鸢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

「只是坐在这里而已,反胃感就不断地涌上来。」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茶的气味,窗外吹进来的风,对面樱白的呼吸声——所有这些感知到的信息,都像砂纸一样摩擦着神经末梢。

心情一点一点地变差。

「说起来——」

白吻鸢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还真是大胆啊,明明已经失明了,居然敢一个人来到预谋杀人的家伙的家里。」

「如果织礼樱白现在想杀掉我,想必轻而易举吧?」

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

「比如,最容易想到的——在茶水里下毒。」

「看到我喝下去之后,也许她就会带着戏谑的笑容看着我,看着我以为肚子疼而跪在地上向她求饶的屈辱姿态。

看着我在痛苦的惨叫声中翻滚,最后失去全部力气,变成一具不再动的尸体。

一边假正经地和我聊天,一边忍不住用余光瞥向我接下来的惨状。」

呼吸变快了一点,白吻鸢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颈侧跳动。

「为什么是在她家里?没错……

在我死后,她一定会分尸。

把我的全身冻起来,一块一块地取出来,慢慢欣赏我的死状。

等到看腻了,就把我的尸体丢进厕所,用那些恶心的排泄物,污染我,弄脏我,让她开心。

对她而言,我和那些排泄物一定不会有什么区别。」

「我早就腐烂了,和排泄物一样,除了供蛆虫长大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好恶心。」

「我的肚子里一定都是蛆虫吧。

我是虫子。

肚子已经大起来了,我感觉到了……

怀孕的结果,一定是破体而出的虫子。

虫子在我的体内啃咬着内脏……

快死了。

我一定快死了。

我是蛆虫。

好多蛆虫在我的皮肤上爬。

好恶心。好难受。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忽然间。

一双温热的、带着微微潮湿的触感的东西,触碰到了白吻鸢放在桌面上的手。

「啊啊——来了吗,虫子已经出来了。」

「虫子虫子虫子虫子——」

“啊——!!”

白吻鸢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但身体却一动不动,手指痉挛般地张开又握紧,膝盖在桌面下剧烈地发抖,却没有逃走。

「无法反抗的,只能等死。

因为我早就失去对任何痛苦做出反抗的能力了,除了忍受,别无他法。」

“天羽同学!?”

“别碰我!”

白吻鸢狠狠挥手,打飞了那只正在靠近的温热物体。

手掌拍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然后传来皮肤和皮肤分离时那种轻微的、黏着的声音。

“对……对不起!我手上还湿着来着!”

樱白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拼命想要弥补的急切。

白吻鸢的精神恍惚了一瞬。

「啊。」

「我……又陷入那种状态了。」

视野里依然是一片黑暗,没有蛆虫,没有触手,没有破裂的腹部。

手指摸了摸另一只手的手背——干燥的,完好的,只有自己因为紧张而变得冰凉的皮肤。

白吻鸢因恐惧而颤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该抱歉的是我,只是被吓到了而已,以为碰我的是虫子来着。”

白吻鸢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像用调音器校准过的音叉。

「正因为我一直都在被各种各样的恐怖死法所困扰——所以才必须要一个满意的死法。」

白吻鸢心里对自己暗暗的提醒道。

「否则,连死都不得安宁。」

“……嗯,那就继续讨论刚刚的事吧。”

樱白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能和我说说吗,你为什么要让姐姐自杀?”

白吻鸢问。

正在喝茶的声音忽然停了。

不是自然地停下来,是中断。

「如果我能看见东西的话——她现在的表情,应该会很难看吧。」

白吻鸢静静地等着。

“嗯……因为……”

樱白的声音变得支支吾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犹豫和斟酌。

“我有一件……想完成的事,

这件事,必须让姐姐死掉……才行。”

白吻鸢没有追问,没有点破那些支吾背后的东西。

「她在掩饰什么,很明显。」

但白吻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

接着,白吻鸢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不过说起来——你自己一个人住,正常是不需要这么大的房子吧?”

“啊……这个嘛。”

樱白的声音里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比刚才轻了一点。

从那个不能触碰的话题上移开,终于可以顺畅呼吸了。

“其实……前不久,家里还有三个人来着。”

沉默。

白吻鸢没有催促,只是把手静静的放在桌面上。

「三个人。

父亲,母亲,姐姐——和织礼樱白自己。现在是『前不久还有三个人』,也就是说——」

“……你经历了很痛苦的事吧?”

白吻鸢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泡沫。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作为倾听者。”

说着,白吻鸢伸出双手,向前摸索,指尖触碰到樱白放在桌面上的手,然后轻轻握住。

皮肤很凉,有一点潮湿——是刚才洗过手之后没有完全擦干的水分,而比那更明显的是——

「在颤抖。」

「手在抖,我猜的应该没错。」

“……嗯,谢谢天羽同学。”

樱白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只不过是一种更接近水面以下的声音。

“其实,也不是很复杂的事情。”

樱白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前,我父亲因病去世了。

他为我们家剩下的三个人,留下了一大笔遗产。”

白吻鸢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樱白的手背,没有说话。

“然后——半年前,母亲和姐姐遇到了车祸。”

“母亲也去世了,而姐姐……

一直在住院,勉强维持着生命。”

声音在这里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像呼吸一样。

白吻鸢在脑海中将碎片拼在了一起。

「三年前失去父亲,半年前同时失去母亲和姐姐——不,姐姐还活着,但『勉强维持着生命』,长期住院。」

「结合织礼樱白之前在车上说的『有钱真好』——」

白吻鸢在心里完成了最后的推理。

「姐姐的治疗费用非常高昂,可能会耗尽父亲留下的遗产。

而织礼樱白的人生,被那个躺在医院里、勉强维持着生命的姐姐,牢牢地捆绑住了。

她不想再被捆绑下去了,所以才会请求我做这样的事——帮她杀掉姐姐。」

「这样一来,她就自由了。」

白吻鸢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研究员A,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织礼樱白的情况,你应该事先就知道了吧。

难道我能治好她的姐姐吗?

不可能的,那研究员又要我做什么?」

白吻鸢握着樱白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

「等一下。」

「研究员给我的任务——只是『阻止加入者自杀』而已。」

「也就是说——」

白吻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帮助樱白的姐姐去死,也许是正确的?」

「织礼樱白的姐姐死了,织礼樱白就会更开心,彻底不会有自杀的可能了。

那样的话,我的任务肯定就能完成了。」

「至于其他的——和我无关。」

白吻鸢慢慢松开了樱白的手,然后重新握住,这一次,握得更紧。

“我保证会帮助你的。”

白吻鸢轻声说。

“所以,希望你能对我说实话。”

“……嗯?啊——

好的!我也向天羽同学保证!”

樱白的声音亮了一瞬,但白吻鸢听得出那亮光底下的东西——是被看穿之后的慌乱。

“你是因为钱的问题,才想让正在住院的姐姐自杀吗?”

白吻鸢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空气凝固了。

樱白的手在白吻鸢的掌心里僵住了。

“……天羽同学,是这样认为的吗?”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没有了颤抖,没有了温度,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辨认不出情绪的质地。

“是我说错了吗,说错了的话,请容我先道——”

“没错的——!”

樱白忽然打断了白吻鸢的话。

“天羽同学,你说得没错——”

樱白反手握住了白吻鸢的手,力道很大。

“所以——请帮我到最后吧!”

白吻鸢感觉着手背上微微刺痛的压力。

「果然……是个很恶心的人啊。」

「而且,在外面还会装出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

不敢想象,那个早上在斑马线前用风铃一样的声音问我『没事吧』的女孩子——和现在这个把紧握着我手背的人,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失明之前的我,一定会毫不掩饰地责骂她吧。」

「不过——」

白吻鸢将自己的手从樱白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重新覆上去,轻轻拍了拍。

「现在的我,也没有资格说她就是了。」

“我们现在——”

白吻鸢弯起嘴角,声音里带上了微微的笑意,很淡,像茶面上漂浮着的一小片茶叶。

“是共犯了吧,织礼——”

白吻鸢停了一下。

“……樱白?”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又忽然松开的声音。

“……是……是啊!”

织礼樱白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起来,比刚才任何一刻都要激动,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从水面上伸下来的那只手。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也是共犯了!白吻鸢!”

声音里有一种白吻鸢无法定义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感激,不是安心。

是某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白吻鸢并不想知晓那是什么。

也无法知晓。

「因为那不重要。」

「只要和她一起,让她的姐姐死掉就好了。」

白吻鸢端起面前的茶杯,温度已经降到微温了,茶水的表面在杯沿上轻轻晃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明天——方便带我去见见你的姐姐吗?”

“好,就放学后一起去吧!”

樱白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异常的激动,像一根琴弦被拨响之后,久久不肯停止振动。

白吻鸢放下茶杯,瓷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短暂的声响。

「明天。」

「去见那个需要被杀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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