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后,白吻鸢和织礼樱白并肩走出了校门。
樱白走在白吻鸢的左手边,步伐刻意放得很慢,偶尔会轻轻碰一下白吻鸢的手肘,提醒她前方有台阶或者转弯。
“那个,天羽同学。”
樱白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你天天都会坐出租车吗?家里一定很富裕吧?”
“……还好吧,主要是因为没什么别的办法。
走回家的话,对我这样的盲人来说还是太吃力了。”
“呜啊——有钱真好呢。”
樱白笑着说。
白吻鸢没有回应。
她把那句话折起来,收进脑海中的某个抽屉里。
是一句无心之语吗?还是在试探什么?
或者,仅仅是樱白习惯性的、用笑容来填满对话空白的方式?
「不能用和朋友相处时那种轻松的态度,要好好分析对方的一言一行,尽快完成研究员的任务。」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
樱白帮白吻鸢打开车门,等她坐稳后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一路上樱白没有说话,白吻鸢也没有,车里只有交通广播模糊的人声。
大约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稳了。
樱白的家比白吻鸢想象中要大。
——从脚步声的回响、以及声音在墙壁之间反射的距离来判断,这个空间的容积和白吻鸢自己家差不多。
玄关的鞋柜散发着木头的味道,走廊笔直地延伸向深处,楼梯在右手边。
「面积和我家差不多,也有二楼。
这样看来,她的家庭条件似乎并不差。」
白吻鸢的盲杖杖尖轻轻点过走廊的墙壁,将距离和方位记在心里。
「那为什么……要说出『有钱真好』那种话呢?」
“那个,你想要什么饮品?”
樱白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茶就好了。”
白吻鸢回答。
虽然嘴上这样说,白吻鸢实际上并不想喝任何东西。
只不过——烧水、温壶、洗茶、冲泡,准备茶需要时间。
而时间,正是她现在需要的东西。
趁樱白在厨房忙碌的间隙,白吻鸢握着盲杖,沿着客厅的边缘慢慢走了一圈。
杖尖轻轻触碰每一寸可以触及的表面,
沙发,茶几,电视柜,门把手,所有的物件的位置几乎都被白吻鸢记了下来。
“茶水来了。”
樱白的声音忽然从远处响起,
白吻鸢的手指从窗框上移开,转过身,盲杖在地面上轻轻点触,走向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瓷杯被放在她面前,热茶的气味升腾起来——煎茶,温度偏高,茶叶的用量比标准稍多。
是那种不太擅长泡茶的人会犯的失误。
白吻鸢的指尖碰了碰杯壁,没有端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去朋友家里玩过了。」
那个念头忽然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某个东西松脱了绳索,缓缓升向水面。
白吻鸢的胃也随之收缩了一下。
曾经,是有的。
放学的铃声响起之后,和两三个朋友一起挤进电车,去其中某个人的家里。
一起看漫画,一起讨论喜欢的角色,一起在便利店里买冰淇淋。
那些记忆很清晰,清晰到让人反胃。
因为它们越清晰,就越证明它们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发生了。
现在,哪怕把完全相同的场景一模一样地摆在白吻鸢面前——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朋友,同样的话题,
她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好讨厌。」
白吻鸢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
「只是坐在这里而已,反胃感就不断地涌上来。」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茶的气味,窗外吹进来的风,对面樱白的呼吸声——所有这些感知到的信息,都像砂纸一样摩擦着神经末梢。
心情一点一点地变差。
「说起来——」
白吻鸢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还真是大胆啊,明明已经失明了,居然敢一个人来到预谋杀人的家伙的家里。」
「如果织礼樱白现在想杀掉我,想必轻而易举吧?」
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
「比如,最容易想到的——在茶水里下毒。」
「看到我喝下去之后,也许她就会带着戏谑的笑容看着我,看着我以为肚子疼而跪在地上向她求饶的屈辱姿态。
看着我在痛苦的惨叫声中翻滚,最后失去全部力气,变成一具不再动的尸体。
一边假正经地和我聊天,一边忍不住用余光瞥向我接下来的惨状。」
呼吸变快了一点,白吻鸢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颈侧跳动。
「为什么是在她家里?没错……
在我死后,她一定会分尸。
把我的全身冻起来,一块一块地取出来,慢慢欣赏我的死状。
等到看腻了,就把我的尸体丢进厕所,用那些恶心的排泄物,污染我,弄脏我,让她开心。
对她而言,我和那些排泄物一定不会有什么区别。」
「我早就腐烂了,和排泄物一样,除了供蛆虫长大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好恶心。」
「我的肚子里一定都是蛆虫吧。
我是虫子。
肚子已经大起来了,我感觉到了……
怀孕的结果,一定是破体而出的虫子。
虫子在我的体内啃咬着内脏……
快死了。
我一定快死了。
我是蛆虫。
好多蛆虫在我的皮肤上爬。
好恶心。好难受。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忽然间。
一双温热的、带着微微潮湿的触感的东西,触碰到了白吻鸢放在桌面上的手。
「啊啊——来了吗,虫子已经出来了。」
「虫子虫子虫子虫子——」
“啊——!!”
白吻鸢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但身体却一动不动,手指痉挛般地张开又握紧,膝盖在桌面下剧烈地发抖,却没有逃走。
「无法反抗的,只能等死。
因为我早就失去对任何痛苦做出反抗的能力了,除了忍受,别无他法。」
“天羽同学!?”
“别碰我!”
白吻鸢狠狠挥手,打飞了那只正在靠近的温热物体。
手掌拍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然后传来皮肤和皮肤分离时那种轻微的、黏着的声音。
“对……对不起!我手上还湿着来着!”
樱白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拼命想要弥补的急切。
白吻鸢的精神恍惚了一瞬。
「啊。」
「我……又陷入那种状态了。」
视野里依然是一片黑暗,没有蛆虫,没有触手,没有破裂的腹部。
手指摸了摸另一只手的手背——干燥的,完好的,只有自己因为紧张而变得冰凉的皮肤。
白吻鸢因恐惧而颤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该抱歉的是我,只是被吓到了而已,以为碰我的是虫子来着。”
白吻鸢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像用调音器校准过的音叉。
「正因为我一直都在被各种各样的恐怖死法所困扰——所以才必须要一个满意的死法。」
白吻鸢心里对自己暗暗的提醒道。
「否则,连死都不得安宁。」
“……嗯,那就继续讨论刚刚的事吧。”
樱白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能和我说说吗,你为什么要让姐姐自杀?”
白吻鸢问。
正在喝茶的声音忽然停了。
不是自然地停下来,是中断。
「如果我能看见东西的话——她现在的表情,应该会很难看吧。」
白吻鸢静静地等着。
“嗯……因为……”
樱白的声音变得支支吾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犹豫和斟酌。
“我有一件……想完成的事,
这件事,必须让姐姐死掉……才行。”
白吻鸢没有追问,没有点破那些支吾背后的东西。
「她在掩饰什么,很明显。」
但白吻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
接着,白吻鸢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不过说起来——你自己一个人住,正常是不需要这么大的房子吧?”
“啊……这个嘛。”
樱白的声音里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比刚才轻了一点。
从那个不能触碰的话题上移开,终于可以顺畅呼吸了。
“其实……前不久,家里还有三个人来着。”
沉默。
白吻鸢没有催促,只是把手静静的放在桌面上。
「三个人。
父亲,母亲,姐姐——和织礼樱白自己。现在是『前不久还有三个人』,也就是说——」
“……你经历了很痛苦的事吧?”
白吻鸢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泡沫。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作为倾听者。”
说着,白吻鸢伸出双手,向前摸索,指尖触碰到樱白放在桌面上的手,然后轻轻握住。
皮肤很凉,有一点潮湿——是刚才洗过手之后没有完全擦干的水分,而比那更明显的是——
「在颤抖。」
「手在抖,我猜的应该没错。」
“……嗯,谢谢天羽同学。”
樱白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只不过是一种更接近水面以下的声音。
“其实,也不是很复杂的事情。”
樱白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前,我父亲因病去世了。
他为我们家剩下的三个人,留下了一大笔遗产。”
白吻鸢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樱白的手背,没有说话。
“然后——半年前,母亲和姐姐遇到了车祸。”
“母亲也去世了,而姐姐……
一直在住院,勉强维持着生命。”
声音在这里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像呼吸一样。
白吻鸢在脑海中将碎片拼在了一起。
「三年前失去父亲,半年前同时失去母亲和姐姐——不,姐姐还活着,但『勉强维持着生命』,长期住院。」
「结合织礼樱白之前在车上说的『有钱真好』——」
白吻鸢在心里完成了最后的推理。
「姐姐的治疗费用非常高昂,可能会耗尽父亲留下的遗产。
而织礼樱白的人生,被那个躺在医院里、勉强维持着生命的姐姐,牢牢地捆绑住了。
她不想再被捆绑下去了,所以才会请求我做这样的事——帮她杀掉姐姐。」
「这样一来,她就自由了。」
白吻鸢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研究员A,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织礼樱白的情况,你应该事先就知道了吧。
难道我能治好她的姐姐吗?
不可能的,那研究员又要我做什么?」
白吻鸢握着樱白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
「等一下。」
「研究员给我的任务——只是『阻止加入者自杀』而已。」
「也就是说——」
白吻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帮助樱白的姐姐去死,也许是正确的?」
「织礼樱白的姐姐死了,织礼樱白就会更开心,彻底不会有自杀的可能了。
那样的话,我的任务肯定就能完成了。」
「至于其他的——和我无关。」
白吻鸢慢慢松开了樱白的手,然后重新握住,这一次,握得更紧。
“我保证会帮助你的。”
白吻鸢轻声说。
“所以,希望你能对我说实话。”
“……嗯?啊——
好的!我也向天羽同学保证!”
樱白的声音亮了一瞬,但白吻鸢听得出那亮光底下的东西——是被看穿之后的慌乱。
“你是因为钱的问题,才想让正在住院的姐姐自杀吗?”
白吻鸢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空气凝固了。
樱白的手在白吻鸢的掌心里僵住了。
“……天羽同学,是这样认为的吗?”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没有了颤抖,没有了温度,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辨认不出情绪的质地。
“是我说错了吗,说错了的话,请容我先道——”
“没错的——!”
樱白忽然打断了白吻鸢的话。
“天羽同学,你说得没错——”
樱白反手握住了白吻鸢的手,力道很大。
“所以——请帮我到最后吧!”
白吻鸢感觉着手背上微微刺痛的压力。
「果然……是个很恶心的人啊。」
「而且,在外面还会装出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
不敢想象,那个早上在斑马线前用风铃一样的声音问我『没事吧』的女孩子——和现在这个把紧握着我手背的人,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失明之前的我,一定会毫不掩饰地责骂她吧。」
「不过——」
白吻鸢将自己的手从樱白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重新覆上去,轻轻拍了拍。
「现在的我,也没有资格说她就是了。」
“我们现在——”
白吻鸢弯起嘴角,声音里带上了微微的笑意,很淡,像茶面上漂浮着的一小片茶叶。
“是共犯了吧,织礼——”
白吻鸢停了一下。
“……樱白?”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又忽然松开的声音。
“……是……是啊!”
织礼樱白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起来,比刚才任何一刻都要激动,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从水面上伸下来的那只手。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也是共犯了!白吻鸢!”
声音里有一种白吻鸢无法定义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感激,不是安心。
是某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白吻鸢并不想知晓那是什么。
也无法知晓。
「因为那不重要。」
「只要和她一起,让她的姐姐死掉就好了。」
白吻鸢端起面前的茶杯,温度已经降到微温了,茶水的表面在杯沿上轻轻晃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明天——方便带我去见见你的姐姐吗?”
“好,就放学后一起去吧!”
樱白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异常的激动,像一根琴弦被拨响之后,久久不肯停止振动。
白吻鸢放下茶杯,瓷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短暂的声响。
「明天。」
「去见那个需要被杀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