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想什么?

作者:可导演 更新时间:2026/4/26 17:49:09 字数:5485

绳子嵌进皮肤的感觉,比想象中要热。

白吻鸢的意识在水面下浮沉,粗糙的纤维咬着她的手腕、手肘、脚踝——

每一个可以弯曲的关节都被固定住了,像一具被人精心打包的人偶。

被勒紧的地方传来阵阵钝痛,那种痛感很奇怪,分不清是绳子表面摩擦造成的擦伤,还是束缚本身压迫血管带来的胀痛。

也许两者都有,白吻鸢没有余力去分辨了。

「我——被绑架了。」

车厢在轻微地晃动,引擎的低鸣透过底盘传上来,从臀部沿着脊椎一路攀到后脑勺。

已经行驶了一段时间。

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失去视力之后,白吻鸢对时间的感知变得很不可靠。

嘴里塞着一团东西,布料,也许是毛巾。

柔软,但撑满了整个口腔,将舌头死死压在下颚。

因为长时间无法闭合牙关,颌关节开始发酸,唾液积在舌根下方,偶尔会触发一阵无法抑制的干呕冲动。

「又要来了……

呕……」

胃部剧烈收缩,喉管被什么东西从内侧往上顶,但嘴里的布团把一切出口都堵死了。

眼球,那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不受控制地向上翻起。

这加剧了干呕的痛苦,像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想挣脱出来,却被一层薄薄的皮肤和布团死死按住。

「真的好难受。」

每次干呕过后,意识就会短暂地断开几秒。

像收音机调频时那段刺耳的空白,在那几秒里,白吻鸢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

然后意识重新接上,带着干呕后残留在喉咙里的酸涩味道。

十几分钟前——也许是十几分钟,白吻鸢不太确定。

从樱白家离开之后,她在路边等车。

时间有些晚了,来往的车辆不多,她能听见偶尔驶过的车轮声,很远,很稀疏。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股力量从身后将她整个人拽离了地面。

不是拉扯,是拖拽。

像一件行李一样被塞进某辆车的后座,那些手很熟练。

绑手腕,绑手肘,绑脚踝,

每一道绳子都勒在能让人彻底丧失行动能力的位置。

其实哪怕不这么做,白吻鸢也不会反抗。

一个盲人,在陌生人手里,反抗的意义根本不存在。

但绑匪们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只是按照标准的绑架流程,将眼前这具身体打包好。

“总在这儿扭什么,真恶心!”

一个女声从右侧传来,声音很粗,带着烟酒侵蚀过的沙哑质地。

还没等白吻鸢做出任何反应——其实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臀部传来一阵剧痛,是条状物抽打在皮肉上的那种疼。

木质还是金属?不知道,白吻鸢只知道疼。

疼从尾椎骨附近炸开,沿着骨盆的轮廓向四周扩散,和绳索勒出的钝痛交叠在一起,变成一种层次分明的复合痛感。

“唔——!”

白吻鸢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嘴里的布团把声音削去了一大半。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晃你那两坨脂肪,不知廉耻的下贱东西。”

「这家伙,一定是个又丑、嫉妒心又强的变态,才会在这种时候还去注意那种事。」

白吻鸢在心里冷冷地想。

「而且,是E的话,怎么动都会被看到吧,这也能怪我吗?」

嘴被堵着,这些话一个字也出不去,只能和着唾液一起咽回肚子里,胃更难受了。

“别说多余的话了,事先看看上头给我们的逃跑路线。”

一个男声从前排传来,声音比女声更沉,更厚,带着中年男性特有的那种胸腔共鸣,在驾驶席的方向。

纸张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从身旁传来。

「团伙作案,

现在车里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年龄都不小。至于还有没有其他人——至少目前没听到第三个声音。」

白吻鸢把这些信息在脑海中归档,然后发现它们毫无用处。

「就算知道这些,也做不了任何事。」

「我家应该能拿出足够的赎金,但对于绑匪来说,撕票往往才是最优解。

钱能拿到,风险也能降到最低,两全其美。」

又一波干呕涌上来。

意识断开,又重新接上。

「结果,只能是死。」

这次恢复意识之后,白吻鸢没有再往下想。

「也好,等会儿找个机会提前去死吧。

不想麻烦黑曜鲤了,研究员的任务也完成不了,只能将就一下就这么去死。」

她甚至开始感到一丝轻松。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身体被人搬起来,扛在肩上。

风很大,带着植物和水的气味。

空旷的地方,没有建筑物的回音,没有车流声,只有风贴着地面奔跑的呜咽。

「远处有水声,是河流。」

听到流水的那一瞬间,白吻鸢的脑海中已经自动生成了全部方案。

像一张图纸在黑暗中展开,每一根线条都清晰无比。

「最容易成功的,就是溺死在那边吧。」

「淹死的感觉,应该和被掐住脖子差不多。

之前已经被黑曜鲤掐到失去意识过好几次了,现在再被溺死,我应该能适应得很好。」

身体被放在地面上,后背贴着冰凉粗粝的泥土和碎石。

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在不远处停下。

模糊的说话声传来,被风切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白吻鸢的手指在身后摸索。

指尖碰到了一块石子,边缘不规则,有一面还算尖锐。

「运气真好。」

她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

绳子把活动范围限制得很死,但手指还能动。

石子被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尖端对准了脚踝处的绳索。

然后开始摩擦。

一下,一下,又一下。

动作幅度尽可能小,靠手腕的微幅摆动带动石子做往复运动。

只要脚上的绳子断开,就能跑了,跑向那条河。

「希望鱼能把我吃得干净些。」

石子的尖端磨过绳索纤维,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被风完全盖住。

「我讨厌这副腐臭的躯体。」

手指忽然滑了一下,石子的尖端偏离了绳索,扎进了皮肤。

刺痛,不是绳子勒出的那种钝痛,是尖锐的、集中的、像针尖一样精准的刺痛。

脚踝后方,大概是跟腱附近的位置,血渗出来了,温热的,沿着丝袜的纤维缓缓洇开。

「我居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不。」

白吻鸢的手指停了一瞬,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石子没拿稳,是手指本身在震颤。

微弱的、频率很高的震颤,从指尖沿着掌骨传到手腕。

像电流,像寒战,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时那种肉眼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战栗。

「又害怕了吗。」

「真是的,真够无聊的。」

如果上次在公园里能干脆一点,现在早就安详地躺在某间停尸房了。

因为自己的犹豫,因为差那么一点点勇气,结果落到了这里。

嘴被塞住,全身被绑住,像牲畜一样被丢在野地里,等待别人来决定自己什么时候死、怎么死。

「居然现在还在害怕,还在纠结……」

石子在手指间被攥得更紧了。

「我怎么这么恶心,拖拖拉拉的。」

摩擦的速度骤然加快。

石子尖端反复啃咬着绳索纤维,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用力。

丝袜被磨破了,血从破口处渗出来,黑色的尼龙纤维吸附着红色的液体,变成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暗沉的颜色。

但白吻鸢完全顾不上这些。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绳索的纤维在一根一根断裂,能感觉到。

那种绷紧的束缚感开始出现微小的松动。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脸颊在发热,不是因为用力,是一种从胸腔深处升起来的、和理性无关的热度。

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要死了——哈哈。」

只差一点了,再来几下,绳子就能断开。

然后站起来,跑,跳进河里。

让水灌进肺里,把一切都冲走——

“你们——给我住手!”

声音穿透了风。

穿透了绳索摩擦的沙沙声。

穿透了白吻鸢胸腔里那片正在不断膨胀的、黑色的、带着热度的雾。

清脆,却又有几分娇弱。

那个随处可见、毫无特色的声音。

白吻鸢原本最讨厌的声音。

「织礼……樱白?」

就在这分神的瞬间,脚踝处的最后一根纤维断裂了。

绳索松开,压迫感消失,血液重新涌进被勒了太久的血管,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自由了。

但白吻鸢没有跑。

「可恶,她来捣什么乱啊。」

突变的局面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胸腔里那片黑色的热雾被浇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刺痛的清醒。

白吻鸢强迫自己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别动!只要敢动一下,我就立刻按下按钮——报警的同时也会把位置发给警方!”

风把樱白的声音送过来,声音在发抖。

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但那发抖不是软弱的,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张被拉得太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但在崩断之前,弦上那支箭是真实的。

「她是笨蛋吗,就这样就过来了?」

白吻鸢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那些关于死亡、关于河水、关于鱼群的念头被暂时推到意识的角落。

取而代之的是对局面的分析,冷静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绑匪那边还没有任何声音,他们也被樱白的突然出现吓到了。」

「樱白能这么快赶到这里——大概率是因为她发现我被绑架了,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匆匆追上来,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威胁绑匪。

没有计划,没有后手,只是凭着本能冲过来。」

白吻鸢在心底叹了口气,同时,大腿的肌肉开始暗暗蓄力。

被绳子勒了太久,血液循环不畅,整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而麻木。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

「不过,织礼樱白——换位思考一下就能明白。如果我是绑匪,我怎么能确定你没有提前报警?怎么能确定你不是来拖延时间的?那样的话,现在的最优解就是——」

下一秒。

白吻鸢冲了出去。

全部力量集中在双腿上,蹬地,起身,向河流的方向狂奔。

脚踝上断裂的绳索拖在身后,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的,在朝这个方向全速奔跑。

「只有一个,另一个还在犹豫,这点值得庆幸。」

「如果他们两个同时反应过来,就是死局。」

跑起来的那个绑匪显然也想通了。

现在能维持局面平衡的关键,是白吻鸢。

谁控制了她,谁就握住了主动权。

脚下的地面不平,碎石和野草的触感透过鞋底传上来。

白吻鸢用盲杖的方式跑着——不是靠眼睛,是靠耳朵和脚底。

风的方向,水声的大小,脚下地形的变化。

每一步都可能踩空,但每一步都没有踩空。

水声越来越近。

然后她停下了。

脚跟抵住地面的边缘,身后是风,面前也是风,但面前的风里带着水汽,更凉,更湿,从下方升上来,河流就在脚下。

“再往前一步,我就跳下去!”

白吻鸢朝身后喊道,声音被风扯散,但她知道对方听到了。

“那边那个女孩,现在也能跑到有警察的地方!”

脚步声停了。

距离很近,粗重的喘息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中年男性,体力不算太好,刚才那段冲刺已经让他有些喘了。

白吻鸢也喘着。但她的喘不是因为累。

沉默持续了几秒,风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来回奔跑。

「第一步的制衡形成了。」

但形势依然极度不利。

白吻鸢很清楚——以她对樱白的了解,那个女孩大概率根本没有报警。

没有暗处埋伏的警察,没有后手,没有任何底牌。

她只是一个人,拿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按钮,站在空旷的野地里,用发抖的声音虚张声势。

可绑匪必须把最坏的情况纳入考量,他们不得不假设樱白确实报了警,假设暗处确实有埋伏,假设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视,这是他们的软肋。

「只希望樱白能意识到这一点,不要暴露自己没有底牌。」

局面暂时僵住了。

而就是在这样的僵持中,白吻鸢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个问题。

「樱白——为什么要来这里。」

「真的是为了救我吗?」

「明明是可以为了钱让姐姐去死的人,却要为一个刚认识不到几天的陌生人,赌上自己的性命。」

「或许,她和姐姐的关系很差,差到可以对姐姐下手,却对我这样一个外人……」

这是唯一能做出的解释,

关于樱白的事,白吻鸢知道的太少了,只能先用这个理由,把那个问题暂时堵上。

“他x的——居然还是走到和警察对峙这一步了吗。”

男绑匪的声音响起来,像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的咒骂。

“你带钱了吗?就这个数!”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个调门,朝樱白的方向喊过去。

“把钱交给我们,放我们走,我就放了那女孩!”

沉默。

白吻鸢咬紧了嘴唇。

「不妙,偏偏是钱。」

「现在这个局面,想要立刻拿出钱来,只能动她自己的积蓄。

是她不惜让我帮忙杀掉姐姐也要保住的那笔钱。」

「这是最不可能的事。」

无论怎么推演,都找不到破局的方法。

只要樱白拒绝交钱,绑匪很可能会选择最极端的做法——杀了白吻鸢,然后逃跑,在警察到来之前消失。

一具盲人的尸体,一条野外的河流,一个没有目击者的夜晚。

「结果,到最后还是死。」

白吻鸢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在笑,更像某种接近痉挛的动作。

「而且死前还要看到这种烦人的场景,真是受够了。」

「既然如此——不如由我自己来结束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河水的味道充满了整个胸腔。

“织礼,按下去吧。”

声音出奇地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不必管我,我能处理好我这边的事。”

「处理好的,大概是自己的尸体。」

白吻鸢明白这一点。

「服了我自己,到死还要帮那个恶心的家伙收拾现场。

真该把实情告诉绑匪,然后让他们把我们两个丑恶的东西一起丢进河里泡烂,让我身上生出来的虫子把她也吃干净——」

脑海里翻涌着这些话,但嘴唇没有动。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些下不了手。

于是,接下来能做的,只剩下倾听。

倾听着那个脚步声,什么时候会响起来,什么时候会朝自己冲过来。

只要脚步声响起,就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这样就好。」

世界意外地安静,风掠过耳廓的声音。

远处河流的声音,自己的心跳声。

「死前是这样宁静的感觉,也不赖。」

然后。

“你——”

声音裂开了。

“在说什么啊!白吻鸢!!”

是比之前所有说过的话的音量,还要亮一百倍的、混杂着呜咽的呐喊。

“……诶?”

“按下去的话,你肯定会死的吧!”

风把樱白的声音送过来,每一个字都被眼泪泡得发皱,但每一个字都没有被风吹散。

“我知道我很笨!从见到白吻鸢的那天起,你的气质就告诉我——你一定是个比我聪明得多的人!所以我才想依靠你!”

樱白的声音断了一下,吸气的声音,像溺水的人把头探出水面。

“但是——”

“唯独这种事——连这种事都要骗我,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白吻鸢站在原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

断裂的绳索还挂在脚踝上,磨破的伤口还在渗血,被绳子勒过的地方还在钝钝地疼。

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收音机被调到了没有信号的频率。

“我告诉你——”

樱白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在那之中某种东西被点燃了。

“我手上的钱,刚好足够!”

「……什么?」

“所以——我会把钱都交给你的!”

然后,那个声音朝向了绑匪的方向,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个不太聪明的胆小女孩所能鼓起的全部勇气。

“给我放了白吻鸢!!”

风停了。

不,风没有停,是白吻鸢听不见风了。

耳朵里只剩下那句话的余音,在耳膜上反复回荡,像撞钟之后久久不肯消散的嗡鸣。

织礼樱白。

那个早上在斑马线前用风铃一样的声音说“我帮你”的女孩。

那个在天台上声音忽然下沉两度说“帮我杀掉姐姐”的女孩。

白吻鸢原本以为已经看懂她了。

「为了钱可以牺牲姐姐的人,为了自己的自由可以让我去杀人的人。

恶心的、伪善的、随处可见的自私者。」

如果她是那样的人——

那现在站在这里,用哭哑的嗓子喊着要把所有钱都交出去的这个人,又是谁?

白吻鸢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留下一个看不见的弯月形凹痕。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