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白回去了,去取钱了。
白吻鸢也趁着这段时间解开了自己身上全部的束缚。
不知道过了多久。
脚步声,一个人的。
从远处跑回来的节奏,急促,带着大口喘气时胸腔里发出的那种风箱似的声响。
“钱——拿来了!”
樱白的声音在几步之外停住,然后是绑匪那边传来的动静。
纸袋被打开的声音,接着是手指翻动纸张的声音,很短暂。
脚步——两个人的,朝车的方向移动。
车门被拉开,又被重重关上,轮胎碾过碎石,声音渐渐被风吃掉。
可车还没开出去多久。
两声枪响,震耳欲聋。
白吻鸢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在失明之前,她曾经去过靶场——那时还看得见准星,看得见靶纸上慢慢洇开的弹孔。
所以那两声巨响传入耳朵的瞬间,白吻鸢就判断出来了。
不是爆胎,不是排气管回火,是有人在远处开了枪。
两声,精准的,毫不犹豫的两声。
“危险——快跑!”
白吻鸢的盲杖早就在被绑上车的时候遗落了,她踉跄着朝樱白声音的方向迈出步子,脚下是碎石、野草、不知名的坑洼。
每一步都可能踩空,但每一步都没有停下来。
“带我们跑出这里,快!”
“啊——好!”
樱白的手反过来,抓住了白吻鸢的手。
掌心很热,全是汗,手指收拢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白吻鸢的指骨捏碎。
然后两个人开始跑。
身后传来第三声巨响,和之前的不同——是金属和什么坚固物体猛烈碰撞时发出的那种破裂音,玻璃碎裂的声音,车架扭曲的声音。
「是他们的车撞上了什么。」
「没猜错的话,那两个绑匪已经遇难了。」
白吻鸢的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并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全是。
是因为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疼,脚踝上绳子勒出的伤口,手腕上绳子勒出的淤痕,臀部被条状物抽打过的地方还在发烫,腹部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张而痉挛。
体力早就见底了,双腿像灌了水泥,每一步都变得比上一步更沉。
但身后那片被枪声撕裂过的寂静里,藏着一种比疼痛更让人无法停下来的东西。
「随时都会被子弹击穿心脏。」
那个念头追在白吻鸢的后背上,像一束看不见的瞄准线。
「那种死法——好像还不错。」
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不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两人跑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任何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只剩下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喘息。
白吻鸢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身体向前倾,额头抵在了樱白的肩胛骨之间,然后是整个人的重量。
樱白的后背很瘦,肩胛骨微微凸起,透过校服衬衫能感觉到骨头硬硬的轮廓。
“白吻鸢?”
樱白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和一丝不知所措的慌张。
“已经……没事了吧。”
白吻鸢吐出的气息落在樱白的脖颈上,温热的,带着奔跑后微微升高的体温。
“等等、白吻鸢——好痒……”
樱白慌慌张张地转过身,手忙脚乱地扶住白吻鸢的身体。
先是肩膀,然后是腰,最后调整成一个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的姿势。
两个人一起坐在地上,地面很凉,泥土和草叶的气味从身下升上来。
樱白的怀抱也很凉——校服衬衫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带着奔跑后特有的那种微咸的气息。
白吻鸢下意识地握住了樱白的手。
一种莫名的温度从掌心里漫开,不是炽热的,不是灼人的。
是像冬天捧着一杯温茶时那种刚好能让指尖不再僵硬的暖意。
“樱白。”
“嗯?”
“你很需要钱吧,为什么要来救我。”
沉默。
“明明我们还没认识多久。”
白吻鸢的拇指在樱白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一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动作。
“我……”
樱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白吻鸢能感觉到她的胸腔在吸气时微微扩张,后背靠上去的触感也跟着轻轻起伏。
“因为……因为我相信白吻鸢能帮我……杀掉姐姐。”
“真的只是这样吗?”
不是质问,白吻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她感觉到樱白的身体在自己的声音里颤抖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像手指拨过琴弦之后,琴码传回掌心的那种微震。
「真是好懂的笨蛋,连我这种盲人都能轻易看出来她在掩盖什么。」
樱白的手在白吻鸢的掌心里不安地动了动,没有抽走。
“我……我其实是……”
樱白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犹豫了很久才被放出来。
“白吻鸢,看上去真的非常可怜,放着不管的话——一定会死掉。”
白吻鸢没有立刻回答,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穿过,把樱白额前碎发的气味送过来。
是洗发水的味道,和上次在她家里闻到的一样。
“你是在怜悯我,还是在轻视我?”
语气依然平静,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是单纯地在确认一个事实。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
樱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个调,然后又被什么哽住。
手指反过来抓紧了白吻鸢的手,用力到指节微微发白,白吻鸢能感觉到那力道里藏着的全部慌张。
“没事的哦,樱白。”
白吻鸢轻轻回握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我很感谢你。”
「愧疚的感觉,在胸口某个位置隐隐作痛。」
「我或许——一直以来都对樱白有太多误解了。」
“所以,我会帮你完成你的目标,哪怕你不想说理由,不想告诉我任何事也没关系。”
樱白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白吻鸢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一滴,又一滴,没有声音。
樱白没有发出任何哭泣的声音。
白吻鸢假装没有察觉。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因为樱白在逃跑的过程中按下了按钮。
虽然没有埋伏的警察,但至少手机上的按钮是真实的。
「危机解除了。」
「好累。」
白吻鸢的身体一点一点松弛下来,后脑勺靠在樱白的锁骨之间,肩膀不再绷着,一直蜷缩的手指也慢慢舒展开。
樱白的怀抱比刚才更暖了一些,或者是自己的体温降下来了,分不清了。
「让我睡一会儿。」
意识像退潮一样,缓慢地、安静地,从身体的边缘退去。
事后,事情被妥善地解决了。
白吻鸢本打算从家里的账户中取出相应的数目补偿樱白,但警方在距离现场不远处的弯道发现了那辆车。
车头撞在路边的石壁上,前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
驾驶席和副驾驶席上的两个人双双毙命,不是车祸——在撞上去之前,子弹就已经贯穿了他们的头颅。
钱被原封不动地找了回来,装在那个纸袋里,纸张的边缘沾了一点飞溅上去的暗红色,但数额一张不少。
被警方翻来覆去盘问了一整个下午之后,白吻鸢终于回到了家里。
门在身后合上,熟悉的空气,熟悉的寂静,熟悉的洗衣液残留的香气。
白吻鸢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走廊,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床垫接住身体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真是有够曲折的。」
精疲力尽,每一块肌肉都像被拧干了的毛巾。
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沉入床垫的弹簧之间,但手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提示音。
白吻鸢的手指摸到耳机,塞进耳朵,点开了那条语音消息。
“你还好吧?”
研究员A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比平时稍微正经一点。
白吻鸢没有回应这句客套。
“……那两个人,是你派人杀的吗。”
沉默,然后。
“不愧是白吻鸢,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呢。”
语音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研究员的语调恢复了一贯的那种轻飘飘的质地,像棉花糖,但白吻鸢知道咬下去会碰到什么。
“可以……说一下理由吗。”
“啊啦啦,只是处理一下很麻烦的对手啦——而且是她手下的杂鱼而已。
毕竟那些绑匪的老大对我来说也是很棘手的存在,不过你不需要在意那些事,你要注意的,只有我派给你的那部分任务。”
白吻鸢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大费周章地找我来参与到你的计划之中,又是为了什么?”
“我从织礼樱白身上完全看不出来,她对你有什么价值。”
这一次,研究员A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秘密,之后等合适的时机再和你说吧。”
后面还跟了一个大概是表情符号的东西,白吻鸢的手机读不出来。
"至于我是谁?一个普通的政府公务员罢了。"
白吻鸢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再发送任何消息。
「黑曜鲤也快从警局那边回来了吧,她应该有很多话要和我说。」
「我还是去迎接她一下好了。」
白吻鸢从床上坐起来,手指在衣柜里摸索,触碰到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布料很柔软,上衣是黑白色的,长袖,袖口缀着粉白色花朵形状的装饰。
短裤也是同样的配色,长度堪堪盖住大腿根部,袜子是洁白的,蕾丝花边沿着脚踝的弧度蜿蜒而上。
「有点像,比较小的可爱风男孩子才会穿的,也就是——正太之类的吧。」
袖口和裤边的粉白色花朵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每走一步,那些花瓣就翻卷一下,衬托出某种介于刻意和浑然天成之间的可爱。
但上衣在下腹部的位置开了一道口子。
开口处露出的皮肤上,是刚刚才贴上去的纹身贴纸。
黑色的线条,图案不明。
白吻鸢不知道那是什么图案,她的手指曾经在那张贴纸表面摸过一遍,但凹凸的轮廓太复杂了,没能拼凑出完整的形状。
「既然是黑曜鲤给我的,那就没问题吧。」
白吻鸢走到玄关,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跪了下来。
木质地板,因为光着腿,膝盖骨直接抵在坚硬的平面上,钝痛从接触面开始,沿着胫骨向上蔓延,和膝盖自身的重量一起,一点一点压进皮肉里。
「就是这样,这样正好。」
自己又给黑曜鲤添麻烦了。
这副被绑架、被盘问、浑身都是淤青和擦伤的身体,又给妹妹添了新的负担。
膝盖传来的疼痛是应该的,是合理的,是必要的。
「果然,应该再撒点石子之类的,那样的话,等到妹妹回来,膝盖就能渗出血了。」
但时间似乎来不及了。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门被推开时带起的一阵细微的风,带着室外傍晚特有的气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白吻鸢面前。
黑曜鲤一言不发。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白吻鸢能听见头顶某处——大概是妹妹垂在身侧的手指。
衣料因微微发抖而摩擦出的极其细碎的沙沙声。
“……黑曜鲤?”
腹部传来强烈的冲击。
不是疼痛——是冲击本身。
那种身体内部所有空气被一瞬间挤压出去的窒息感。
白吻鸢的意识比身体晚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是拳头,黑曜鲤的拳头。」
身体向后倒去,后背撞上地板,肩胛骨磕在木质的表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没来得及喘出那口被撞散的气,下腹部就传来了持续的压力。
从某一点开始,向四周扩散,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黑曜鲤——在用脚踩吧。」
呼吸变得困难,腹部被压着,横膈膜无法下降,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到达胸口。
肺像被装进了一个太小的笼子里。
“姐姐又惹祸了啊,明明才放你出去没多久。”
黑曜鲤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带感情的。
平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与此同时,脚尖在某一个点上又用力碾了几下,疼痛从那里炸开,沿着神经束向四面八方奔涌。
“对不起……”
眼泪涌出来,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恐惧。
只是因为疼痛,身体的反射,和意志无关。
“下次——我绝对不会晚上一个人在外面游荡了。
所以——”
声音被哽咽切断了一下。
“请不要不让我去上学。”
黑曜鲤没有回答。
腹部的压力忽然减轻了,但还没等白吻鸢吸进一口完整的空气,脖子就被掐住了。
五根手指收拢在气管两侧,力道精准——不会立刻阻断呼吸,但足以让每一次进气都变成一场徒劳的挣扎。
腹部的疼痛让呼吸本来就变得又浅又急,现在连那一点可怜的空气也被截住了。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浸在水里的墨迹,边缘一点一点洇开,中心一点一点变淡。
「意识……快消失了。」
黑曜鲤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如果姐姐有这个想法的话,我不会拦着你的。”
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而且——能看不到你,也很不错。”
声音忽然变近了,黑曜鲤俯下身,嘴唇贴近白吻鸢的耳廓。
呼吸落在耳垂上,温热的,和掐在脖子上的手指的温度形成奇怪的对比。
“所以——姐姐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停顿了一下,很短,像吸了一口气。
“还有——”
声音变得更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爱你,姐姐。”
腹部和脖子上同时传来了最后一股力量。
不是暴力,不是愤怒,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沉重、更无法拒绝的东西。
“啊……”
嘴唇张开,想说什么,但声带被压住了,只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不像自己发出的气音。
身体的力量一点一点流失。
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腕,手肘,肩膀。
从脚尖开始,然后是脚踝,膝盖,腰。
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地、不可逆地,从某个看不见的孔洞流走。
意识也一起流走了。
最后剩下的画面,是黑曜鲤的呼吸落在耳边的温度,和那句被黑暗吞没的“我爱你”。
白吻鸢躺在玄关的地板上,微微张着嘴唇,头侧向一边。黑色的眼罩被泪水浸透了,蕾丝的纹路因为吸饱了水分而变得比平时更深。
脸颊上挂着两道还没干的泪痕,从眼罩下缘一直延伸到下颌。
粉白色花朵的袖口在倒下时翻了起来。
下腹部开口处露出的纹身贴纸——那只展翅的、线条繁复的、白吻鸢从未见过的蝴蝶——静静地停在皮肤上。
她失去了意识。
但嘴角的弧度,不知为何,比醒着的时候更柔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