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好晕。」
白吻鸢坐在天台的阴影边缘,后背靠着铁丝网。
便当盒放在膝盖上,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咀嚼,咽下,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昨天晚上没有睡,不是因为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只是因为不想睡。
「猝死的话,和其他死法比起来,温和得多。」
抱着这个念头,白吻鸢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还没有困到头晕眼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东倒西歪,就不会主动躺到床上。
熬夜不是手段,熬夜本身就是目的,像把一块石头放在胸口,安静地等待它压断某根肋骨,压碎心脏,带走自己的生命。
「话虽如此,既然要来上学,果然还是调整一下作息比较好吗。」
一阵风吹过来,白吻鸢的筷子在便当盒里停顿了几秒。
然后眼罩被掀开了。
光线当然没有涌进来,黑暗依然是黑暗,但眼罩离开眼睑的那一刻,空气直接贴上皮肤的感觉,和透过一层布料时截然不同。
更凉,更轻,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凑近了。
“呜啊,果然有好重的黑眼圈。”
樱白的声音就在面前,近到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带起的气流,微微拂过白吻鸢的睫毛。
“今天看你一直昏昏欲睡的,是没睡好吗?”
关切的声音,和那天在斑马线前说“我帮你”时一样的质地。
白吻鸢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筷子放下,合上便当盒的盖子,手指在塑料边缘停留了一会儿。
“我一个想要自杀的人,少睡点觉不是很正常。”
“我果然还是不希望你死……”
樱白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完全没有带着那种随意的、为了填满对话空白而随口说出的感觉。
“让我姐姐自杀之后——我们两个一起在学校普通地上学不好吗。”
白吻鸢把便当盒放到一边。
“别讨论我的事了,先说说你姐姐的事。”
“啊,好的。”
然后沉默降临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樱白没有再开口,不是不想说——白吻鸢听得出来,是嘴唇张开又合上时那种细微的、犹豫的声响。
空气在牙齿之间被轻轻搅动,但没有形成任何音节。
「怎么不说话?」
白吻鸢等着。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等的东西并不是樱白的声音。
耳鸣。
一阵尖锐的、像金属片在耳膜深处相互摩擦的高频鸣响,忽然从脑海内部涌上来,盖过了风,盖过了远处操场的哨音,盖过了樱白微弱的呼吸声,世界被拧成了一个单音。
「不对。」
白吻鸢想站起来,但身体没有响应这个指令。
膝盖上的便当盒滑落,塑料砸在天台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身体倒下去的声音,比便当盒更重,更沉,像一袋没扎紧的米。
肩胛骨撞上水泥地面的时候,疼痛从接触点炸开,沿着脊柱向上蔓延到后脑勺。
「好晕。」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再次能够思考的时候,最先听到的是仪器的声音。
滴滴,滴滴,滴滴。
节律稳定,间隔均匀,某种电子设备在忠实地汇报着某条她看不见的曲线。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和被清洗过太多次的床单特有的那种带着漂白剂味道的洁净感。
后背下面是床垫,不是家里的,不是学校的,弹簧的硬度和布料的光滑程度都不一样。
白吻鸢试图坐起来。
“你醒了!还好吗!”
声音从左侧很近的地方炸开,白吻鸢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樱白,小点声,我什么都看不到,平时容易被吓到的。”
“啊——对不起!”
樱白的声音立刻压低了半个调,但语速反而变得更快了。
“那个……总之我先去叫医生——”
“等一下。”
白吻鸢朝声音的方向伸出手,指尖碰到布料——大概是樱白的袖口——然后收拢手指,拽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没想到樱白的身体居然真的被拽动了,脚步踉跄的声音,身体重心偏移时鞋底和地板摩擦的短促声响。
“啊——你、想做什么?”
樱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像是被吓到时那种带着气声的惊呼,
可尾音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下去,变成了某种带着娇羞的低语。
「这个形状,这个反应,难道是……?」
白吻鸢又拽了一下,这次遭到了明显的抵抗。
布料在指尖绷紧,另一端的身体拼命向后仰,像被钓线钩住的鱼。
“白吻鸢,不要……内裤快被看到了!”
樱白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质地。
白吻鸢松开了手,手指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放在被子上面。
“有什么害怕的,我可是盲人啊。”
“对不起,下意识就……”
“别总道歉了……”
白吻鸢把脸转向樱白的方向,眼睛被眼罩遮着,看不见任何东西,但转头的动作本身会让声音的指向性变得更明确。
“我是想问你,我怎么了,讲完了再去做别的事。”
语气不容推辞,有种一股不愿意再多浪费任何力气的笃定。
“好……”
凳子腿和地板摩擦的声音,樱白坐下了。
“那天,你因为贫血晕倒了,我叫救护车来把你送到了医院。
现在似乎是已经没事了,但你睡了整整一天,我还是有些担心。”
“这样啊。”
白吻鸢的手指在被子的边缘摩挲了一下,布料被洗过太多次,起了细微的毛球。
「贫血,晕倒,睡了一天。」
把这些信息在脑海中归档之后,白吻鸢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我妹妹呢,你见到她了吗。”
白吻鸢从一开始就没指望父母会来看望自己,但妹妹不一样。
刚失明那段时间也住过院,那时候黑曜鲤总是一刻不停地守在床边。
不说话,不玩手机,不看窗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安置在病床旁边的、沉默的瓷器。
“嗯!我有和她好好聊过,所以现在和她一起轮流照顾你。”
“她……有和你说什么吗。”
“…… ”
沉默。
樱白的沉默和白吻鸢自己的沉默不一样,白吻鸢的沉默是一堵墙,樱白的沉默是一扇被风反复吹动却始终不肯关上的门。
“为什么沉默了,樱白。”
“你的声音怎么忽然变得那么吓人……好可怕……”
白吻鸢的手指在被子上停住了。
樱白说得对,自己的声音确实变了,不是音量的变化,是底色的变化。
「连这种事都要提出来,要我当照顾你情绪的保姆吗。」
白吻鸢把这句话咽下去,换了一句。
“我不会怪你的,而且——”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点。
“哎……连这种事都要我提出来,你是想向我撒娇吗?”
“不、不是的!”
“那就正常说就好了。”
“……好吧,但也没什么。”
樱白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妹妹确认我是你的朋友之后,很热情地接待了我。
虽然看得出来,她似乎很不安,你回去可要好好安慰一下她。”
“我明白了。”
白吻鸢没有再问,樱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轻轻合上。
之后是检查。
血压,脉搏,采血,医生问了几个问题——今天是星期几,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叫什么名字。
一一回答了。
最后,医生说了些什么“指标正常”“再观察几天”之类的话,白吻鸢听着,点头,没有往心里去。
虽然因为倒下时头部受到了撞击,为谨慎起见还需要再住三天才能出院,但白吻鸢还是让樱白先离开了。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不舍。
原因很简单,白吻鸢不想依赖任何人。
单方面依靠别人的帮助,时间稍微久一点,就会让她感到难以忍受。
那种感觉不是感激,不是温暖,是一种从皮肤表面开始、慢慢向内渗透的瘙痒。
像穿着材质不对的衣服,每一寸布料都在提醒她——这不是你自己的温度。
除非那个人能伤害白吻鸢,只有那样,关系才是可以忍受的。
「呼……」
「结果现在睡不着了,因为之前昏睡了太久。」
深夜,白吻鸢握着盲杖,走在医院的走廊里。
住院部的走廊在这个时间点几乎没有人。
偶尔有护士从远处经过,软底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像猫走过积雪的屋顶。
除此之外,只剩下日光灯管发出的那种持续不断的、人耳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嗡鸣。
正因为安静,任何不属于背景音的声响都会被放大。
白吻鸢并不关心走廊里有什么,但不关心的事情,往往会自己找上门来。
扑通一声。
然后脚步声消失了。
“那个——能扶我一下吗,我站不起来了。”
前方不远处,女声,温柔,但温柔底下压着某种吃力的东西,像用漂亮的包装纸裹住一个太重的盒子。
白吻鸢在原地站了片刻。
「唉。」
盲杖的杖尖在地板上轻轻点触,朝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杖尖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大概是对方的腿,白吻鸢停下来,蹲下身子。
一双手搭上了肩膀,触感很轻,带着病人特有的那种微凉的体温。
然后是意料之外的触感——脸颊被某个非常柔软的物体正面撞了一下。
「好大。」
「总觉得和我……不,甚至比我还大。」
“很抱歉麻烦你,但能扶我到那边——”
对方的声音顿了一下。
“啊……你看不到的吧,我可以告诉你方向,能扶我过去吗?”
声音里带着歉意,但不沉重。
是那种习惯了给人添麻烦却仍然没有变得麻木的人才会有的歉意。
“都已经过来了,再怎么说也不会把你丢在这里不管吧。”
白吻鸢下意识地回了这么一句,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本来可以只是沉默地伸出手的。
“嘿嘿,总之遇到这么善良又美丽的女孩子真是太好了,看你的样子,似乎年龄和我妹妹一样呢。”
「妹妹。」
白吻鸢不知为什么,心中对这个词起了一些反应。
“……诶?妹妹吗。”
“嗯!她是个非常好的孩子呢,可惜我一直在生病,没什么时间陪她。”
她的动作很慢,每改变一次重心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某条腿还能不能承受重量。
“既然还能走路,你的腿应该还没完全坏掉吧。”
“是这样,不过,不久后也就完全不能用了。”
“这样啊,真遗憾呢。”
白吻鸢苦笑了一下。
“虽然,我这种失明的人也没可怜别人的余裕就是了。”
语气像开玩笑,轻的,薄的,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膜。
但那些话只是用来掩盖的迷彩布,白吻鸢真正在思考的,是另一件事。
「虽然,我知道这没什么关联,甚至照常理来说,织礼姐妹应该是有矛盾的。
要不然樱白那样的人,也不会对自己的姐姐痛下杀手。」
「但,我的直觉,很多时候还是准的。」
「果然——还是应该说出来。」
在病房门口,白吻鸢停下了脚步。
“你。认识织礼樱白吗。”
沉默。
很短,大概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但足够沉重。
“……你怎么知道我妹妹的名字?”
「猜中了。」
说实话,这个结果正合白吻鸢的心意。
能单独和樱白的姐姐交谈,就一定能看到事情的另一面。
白吻鸢一直觉得,樱白身上的矛盾太多了,多到不像是一个单纯为了钱可以让姐姐去死的人会有的。
“真巧啊,我是你妹妹的——”
白吻鸢在这里故意切断了句子,然后换了一个词。
“同班同学呢。”
她没有说“朋友”。
如果说出了那个词,面前的这个女人也许就会把某些话吞回去。
姐妹之间如果存在裂隙,站在裂隙某一侧的人,反而更容易听到另一侧的真实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