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这么巧吗。”
织礼樱白姐姐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语气忽然变了。
“樱白自从我生病之后,和我说话的时候就越来越少了,而且每次来的时候,也都有点失落的样子,完全没有说话的兴致。”
她的声音越说越慢,越说越沉。
“所以——能不能请你和我讲讲樱白在学校的样子。”
停顿,吸气的声音。
“求求你了。”
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颤,不是哭泣,是比哭泣更克制、也因此更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像伸出来又不敢完全伸直的手。
“不用这么不安啦,我会告诉你的。”
白吻鸢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温度,不是真实的温度,是像暖光灯一样、可以随时开关的那种温度。
“你先为我指路,我们去找个可以坐着的地方吧。”
“好。”
两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金属椅面很凉,透过病号服的薄布料传上来。
白吻鸢把盲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杖身和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织礼樱心。”
织礼樱白的姐姐,织礼樱心。
「樱白。樱心。」
白吻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
“明白了,不过,说起樱白的事情,我也知道得不是太多。
因为我也刚刚回到学校上学没多久,她的话——”
白吻鸢说了很久。
说樱白在班上和同学相处的样子,说樱白在走廊里和人打招呼时的语调。
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自己与樱白真实关系的内容。
天台上的午餐被替换成了“恰巧碰到樱白和她的朋友在那里”。
河边的绑架事件被完全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放学时偶尔会一起走到校门”。
每句话都是真的,每句话都不是真的。
织礼樱心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
“她笑的时候多吗”
“她中午吃什么”
——都是些细碎的、只有真正在意一个人时才会注意到的问题。
白吻鸢一一回答了,有些是事实,有些是推测,有些是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在描述樱白还是在描述某个更早以前认识的人。
直到走廊尽头的挂钟传来凌晨两点的报时声,两人才各自回到病房。
第二天,黑曜鲤来了。
“姐姐。”
声音很平静,和往常一样。
白吻鸢让黑曜鲤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问了她学校的事,家里的晚饭,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黑曜鲤都回答了,短句,很少的形容词。
然后白吻鸢说自己想睡一会儿,让妹妹先回去。
黑曜鲤没有多说什么,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合上之后,白吻鸢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织礼樱心在昨天晚上分开之前,说了一句话。
“那个——明天,我们一起去医院附近的公园逛逛吧。
就我们两个,可以吗?”
声音里带着某种白吻鸢不太理解的热度,不是客套,不是礼节性的邀请,是更接近盼望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织礼樱心为什么会对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盲人如此热情,但多了解一下她总没有坏处,白吻鸢答应了。
黑曜鲤离开后不久,白吻鸢换下病号服,穿上樱白之前从家里带来的备用衣物——一件简单的白色上衣和深色裙子。
盲杖点着地面,沿着昨天樱心指过的路线,乘电梯下楼,穿过住院部一楼的大厅,推开玻璃门。
公园就在医院旁边,走路不到五分钟。
空气里有草叶被阳光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气味,不是花香,是更淡的、更接近绿色的味道。
“小白吻鸢!”
声音从左侧传来,比昨天多了几分明朗,少了几分吃力。
然后是脚步声,比昨天快,也比昨天稳。
「那个称呼是怎么回事。」
白吻鸢还没来得及把这个疑问说出口,织礼樱心已经走到了面前。
能感觉到她站定之后衣料摩擦的声音,和微微急促的呼吸——走过来的时候大概比平时走得更快了一些。
“……那个称呼是怎么回事啊?”
“我们不是已经是朋友了吗,明明都愿意和我一起约会来着。”
织礼樱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有意思的那种笑。
“嘛……你想这么认为也没关系。”
白吻鸢没有反驳。
「总觉得,是很经典的那种天然呆系温柔姐姐。」
“可以叫我的名字吗,樱心。”
“嗯,没问题。”
白吻鸢觉得关系推进得太快了,但为了研究员的任务,这样也许正好。
越早接近核心,就能越早找到樱白和樱心之间真正的裂隙在哪里。
“那——我们牵着手吧,毕竟你的眼睛不方便走路。”
“好。”
白吻鸢伸出手,右手。
被躲开了,不是抽走,是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对方微微侧了一下身体,让那只手从肩膀旁边擦过。
动作很轻,像是怕被注意到。
“那个——右手可以吗。”
樱心的声音里有某种反常的东西,
既不是紧张,也不是害羞——
比这两者都更用力、也更刻意的平静。
“可以是可以,但那样的话,我或者你要转半圈诶。”
“那我来转。”
脚步声,身体移动时衣料摩擦的声音,樱心正在从白吻鸢的左侧绕到右侧。
但白吻鸢的手比樱心的脚步更快。
左手伸出去,指尖触碰到了樱心左臂的袖口。
然后是手指收拢,握住了那一截被布料覆盖的小臂。
尽管是没有用力的握法,
但恰好能感知到布料下面那条手臂轮廓,不轻不重。
「毕竟,太令人好奇了不是吗?」
袖口是湿的。
绝非被水溅到的那种局部潮湿。
从袖口到肘部以上,大面积的、均匀的、像整条手臂都被某种液体浸泡过又重新被体温烘到半干的湿。
布料贴在皮肤上,触感和干燥时截然不同,凉的,沉的,带着水分蒸发后残留下来的微微发硬的质感。
“那个……”
樱心的声音僵在喉咙里,笑还挂在尾音上,但笑意下面的东西已经露出来了。
“可以和我说一下原因吗?”
白吻鸢没有松开手。
“不过,不想说也没问题。”
“……只是被路过的小孩子撞到了,水撒在衣服上了而已。总之没什么大不了。”
樱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柔的调子,恢复得太快了,像有人把碰倒的花瓶重新扶正,水渍还在地板上蔓延,但花瓶已经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了。
白吻鸢的手没有停在袖口。
手指沿着湿透的布料向上移动,越过肘部,触碰到腰侧的衣物。
那里也是湿的,而且是更湿——水分还没有来得及被体温蒸发,触感是冰凉的、沉甸甸的,衣料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身体侧面的轮廓。
“呀——”
樱心的身体猛地向后退了半步,不像是愤怒,更像是被触碰到意料之外的部位时,那种带着惊吓的退缩。
“将近一半的身体都被淋湿了,怎么可能没问题啊,我们还是先回去换个衣服吧。”
白吻鸢收回了手。
“……对不起,明明是第一次出来,结果还要你为了我做这种麻烦的事。”
樱心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带着撒娇的意味,是真真切切的、觉得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的那种愧疚。
“我完全没在意的,快回去吧,要不然我会担心你的。”
白吻鸢弯起嘴角。
那是一个练习过的笑容。
弧度,时机,音调的起伏——都是在镜子前面和黑曜鲤反复确认过的。
白吻鸢已经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所以为了能够好好面对别人,她特意找妹妹陪自己练习过。
什么样的弧度看起来最自然,什么样的音调听起来最温柔,什么样的停顿最像真心。
“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樱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小跑,然后消失在医院大门的方向。
「有着疾病导致腿脚不便,甚至有时候会无法走路,能跑出这样的节奏,应该真的很焦急吧……?」
白吻鸢没有站在原地等待。
她已经明白了整件事的全过程。
不远处传来了小孩子的笑声,不是一个人,是几个。
音高不同,但质地相似——那种尖细的、还没有被变声期拉长的声带振动。
一般人听到小孩子的笑声,大概会联想到天真无邪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活泼地玩闹的场景,但白吻鸢完全不这么认为。
自从失明之后,走在街上,她被小孩子泼过饮料,被掀起过裙子,被从后面踢倒过。
每一次,周围都会响起笑声,那种笑声和单纯因为快乐而发出的笑声,声音是不一样的,
快乐的笑声是圆的,没有棱角,像水珠在荷叶上滚动,
而那种笑声——尖锐,短促,在某一个音节上忽然拔高——是带着恶意的。
白吻鸢朝笑声的方向走过去。
盲杖点着地面,杖尖触到公园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
然后,白吻鸢在一张长椅旁边停下,转身,坐下。
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只是走累了想休息一下。
“你看你看,是个瞎子诶。”
声音出现在面前,很近,大概只有两三步的距离。
男孩子的嗓音,还没有变声,带着儿童特有的那种不分轻重的直白。
“是你们,把水泼到了那个姐姐的身上吗。”
白吻鸢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现在几点了。
“哈哈,就是我干的!
她身材超棒的!而且穿的也是那种很色的内衣!泼上水之后,内衣都看得清清楚楚!”
声音里带着得意,带着炫耀给谁看的得意。
是发自内心的、对自己所做之事感到愉悦的那种得意。
每一个字都黏着笑意,像蛀牙上黏着的黑斑。
白吻鸢没有说话。
“你喜欢女士内衣吗?”
她问。
“当然了!尤其是你这种漂亮的大姐姐——而且胸还很大!”
声音又靠近了一点,白吻鸢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带着儿童特有的那种混合了零食和唾液的味道。
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升起来,白吻鸢的喉咙收缩了一下。但声音没有变。
“那边,近处森林那个天然洞穴,我把内裤丢到那里了哦。”
“真的吗!好——!”
脚步声立刻转向,飞快地,毫不犹豫地,朝白吻鸢指的方向跑去了。
小孩子的脚步声,轻,快,带着急切。
白吻鸢站起身,盲杖重新点向地面,朝和樱心分别的地方走去。
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杖尖触地的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那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吧。」
「我在洞穴的入口内侧,铺了一层布,布下面,洒满了钉子。」
「走在上面的时候,那种钻心的痛感,至今也让我难忘。」
「真是怀念,是很舒服的感觉。」
「希望,他也能得偿所愿吧。」
走了没多久,身后传来了惨叫声。
尖锐的,撕裂的,像某种东西被从内部撕开的声响。
然后是嚎哭,嚎哭和惨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声音从洞穴的方向传过来,被树林和距离削减了一层,但依然清晰。
白吻鸢没有回头。
“小白吻鸢!”
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很快,比刚才离开时更快,然后停在了面前。
微微喘着气,衣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弯腰扶着膝盖。
「是啊。」
白吻鸢站在原地,盲杖的杖尖抵着地面,手指握在杖柄上,不松不紧。
「即将要伤害樱心的我,和那个男孩一样,全身都该被钉子刺穿,死相凄惨地倒在血泊里吧。」
胸口深处某个位置传来一阵紧缩感,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含糊、也更持久的东西。
姐妹两人,织礼樱心,织礼樱白。
一个温柔得会在被泼了一身水之后还笑着说“没什么大不了”。
另一个会在斑马线前对素不相识的盲人伸出援手,会为了刚认识不久的人赌上自己全部的家当。
明明都是很好的人。
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该继续帮助樱白吗?」
「还是把一切告诉樱心,彻底粉碎樱白的愿望?」
白吻鸢的手指在盲杖握柄上收紧了一点。
「况且——我现在看到的一切,就是真相吗?」
风从公园的树林间穿过,远处洞穴那边的嚎哭声已经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然后被风吹散。
樱心的呼吸声就在面前,还带着奔跑后的急促,在等白吻鸢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