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好几天没有出来了,今天天气真好,太好了呢。”
樱心的声音从白吻鸢左侧传来,带着一种像被子被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蓬松的暖意。
白吻鸢能听见樱心说话时微微仰起头的动作——声音的方向向上偏了一点,大概是脸正对着天空。
“阳光明媚吗,嗯,我也这么觉得,因为身体上能传来温热。”
“啊——对不起!忘记你什么都看不到了!”
樱心的声音里立刻掺进了歉意,是真的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的那种慌张。
“没什么,哪怕不用眼睛,也可以感受到很多。”
白吻鸢把脸转向樱心的方向。
阳光落在脸颊上的温度,从左侧移到正前方,在鼻梁和颧骨上铺开一小片暖意。
风里有樱心身上的气味——医院洗衣房的皂液,和一点点属于病人的、淡淡的药味。
“……那个,其实之前就一直想问了。”
樱心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因为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你的身上……”
「是因为我刚才提到了用身体感受天气吧。」
白吻鸢在心里想,樱心大概是顺着那句话,把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裸露的手臂,或者领口边缘隐约可见的锁骨附近,那些地方有什么,白吻鸢自己很清楚。
“你是说,这些伤口吗?”
“嗯,方便说出来吗?”
“……因为失去视力之后,经常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受伤。”
白吻鸢选择了撒谎。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实。
白吻鸢的声线是一把没有感情温度的尺。
她很清楚这一点,也刻意保持着这一点。
「和人交流的时候,把自己真实的那一面展露出来,肯定会被嫌弃,会被恐惧的。」
「懂我的,只有黑曜鲤就够了。」
“真的很遗憾呢。”
樱心的声音低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
“不过,我也没多好呢,因为生病,皮肤已经被手术和针弄出一身伤了。”
白吻鸢没有立刻接话。
樱心说的是真话吗?
大概是真的,但那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轻快——像是把一块很重的石头用彩色包装纸裹起来,然后笑着说:
“你看,一点都不重嘛”。
“希望,你能好起来。”
白吻鸢最终说了这样一句话,不是真心的祝福,也不是完全的客套,介于两者之间的某个位置。
“嗯……不过今天先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了,我想和白吻鸢一起玩得开心!”
“当然。”
白吻鸢的嘴角弯了一下,用练习过的弧度。
「姐妹二人都是十分热情的存在——这样理解或许确实轻松又简单,但是……」
盲杖点着地面,和樱心的脚步声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两个人的影子大概正被午后的阳光拉长,一前一后地铺在石板路上。
「樱白在学校似乎也没有除我之外的朋友,并且有着想要杀掉姐姐的那一面。
那么她的姐姐有着另外一面,也许真的不奇怪。」
就在这时。
樱心的脚步顿了一下。
非常短暂的停顿。
然后,某个很软的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肉体与地面接触时那种沉闷的、带着一点弹性的噗声。
再然后,那个东西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叫声。
「猫。」
白吻鸢的耳膜捕捉到了那个声音,很轻,很短,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
是猫的叫声,不是发怒时的嘶叫,也不是撒娇时的长鸣,是被惊吓到时那种短促的、气音式的“咪”。
「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声音是猫。」
「情况有很多种,可能只是流浪猫从什么地方跳下来,也可能是它自己躲开我们跑掉了。」
「但——如果是樱心自然而然地把猫踢开了的话。」
“怎么了,忽然半天不说话?”
樱心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白吻鸢的身体微微紧绷了一下。
“啊,抱歉,有些走神了,
毕竟眼前一直黑漆漆的一片,感觉大脑也经常会陷入发呆状态。”
「算了,这种事我也不可能知道的,不胡思乱想了。」
白吻鸢把那个声音——肉体落地的闷响,猫的短促叫声,樱心那一瞬间的脚步停滞——全部收进脑海中的某个抽屉里,关上,没有上锁,只是暂时不去打开。
不过,与此同时,白吻鸢也联想起了另外的事情。
「我曾经向黑曜鲤提出过——把我当做猫来对待。」
如同这句话的字面意思,白吻鸢要求妹妹完全像对待猫一样对待自己。
「我厌恶身为人类的,无能的自己。」
作为人,白吻鸢觉得自己是完全不合格的,只能依靠他人来照顾的,自己做不到任何事的废人。
但如果是猫,或者只是一只宠物,那即便只会在家中的某个角落,一直腐烂到死亡,也是无可厚非的。
「至少……一开始我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想要放弃掉自己身为人的那一部分人生的,但是……」
"可以,请姐姐戴上这个猫耳和猫爪手套和鞋子。"
"好,那其他的呢?"
白吻鸢按黑曜鲤的要求穿上了。
"什么其他的?没有了,
猫不是靠自己的毛保护自己吗?"
"……"
尽管如此,白吻鸢还是答应了。
不过,生活却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除了黑曜鲤在回家后,更加经常的让猫在自己的怀里趴着,以及在『惩罚』和『撸猫』上愈加肆无忌惮。
终于,白吻鸢有一天,带着被『猫咪安抚』后身体有些发热的感觉,向黑曜鲤提出了结束这种关系。
"对不起,以后还是不要这样了,我还是无法做到放弃思考能力,像个动物一样活着。"
"好。"
黑曜鲤依然很平静的答应了。
白吻鸢的思绪也随着黑曜鲤的声音,回到了樱心这边。
可心情却没有因此回归平静。
「我是不是不快点自杀,也会像被那只被织礼樱心踢走的猫那样,被黑曜鲤永远的踢开呢?」
想到这里,白吻鸢更加害怕了。
自己绝对绝对不想看到那一天,所以必须在黑曜鲤忍不住之前自杀。
「不好……一想到这些,就停不下来了……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果然该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对……该这样做……」
"樱心,可以踢在我的肚子上吗?"
"唉?"
走在路上,忽然被白吻鸢这样叫住的樱心愣在了原地。
"你没听见吗?可以踢我吗?"
白吻鸢的声音很平静,却平静的有些可怕。
"你怎么了?小白吻鸢……"
"我是猫,我不是人,我真的不是人,不要讨厌我…啊……
樱心你刚刚踢走猫了吧?那只有你能证明这点了……踢在我身上……你必须立刻帮我证明我是猫,否则会被丢掉的……会被丢掉的……"
白吻鸢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小说嘀咕着。
"小白吻鸢!"
樱心忽然用很大的声音喊道。
"你在做什么啊?没有理由就忽然伤害你什么的,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她的语气主色调依然是温柔,但却也混杂了几分怒色。
"……对……对不起……
刚刚……想到了些很可怕的事……你知道的,我的世界一直一片漆黑,所以……"
白吻鸢也被樱心忽然激动的声音喊了回来,有些慌张的解释道。
"没事的,虽然我并不知道太多关于你的事,不过我和樱——"
樱心的语调忽然拉长,然后半天才有了下文。
"总之,我会接纳你的,不信的话……"
白吻鸢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更加用力的握住了,以至于微微疼痛。
"这样,就能感受到其他人的存在了吧?你的世界不只有你一个人。"
"嗯……谢谢。"
虽然白吻鸢和眼前的这个女人并没有亲密到能够愉快的接受她给予的疼痛,
但因为这种略带温馨的痛感,有一点点黑曜鲤的影子,所以白吻鸢没有拒绝。
两个人继续走着,白吻鸢也回归了原来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