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心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住院之前在哪里上学,喜欢什么季节,小时候养过什么宠物。
白吻鸢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不多,但足够让对话继续流动下去。
作为交换,白吻鸢也说了一些关于自己的事——当然,是经过筛选的版本。
没有妹妹,没有研究员,没有那些深夜在皮肤上留下痕迹的习惯,只是一个因为意外失明的普通学生,在努力适应新的生活。
直到她们来到一个商场。
“小白吻鸢!那边有钢琴诶!”
樱心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指的东西时,那种不由自主的升调。
然后,白吻鸢感觉到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你会弹钢琴吗?”
“好久没练习了,但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那……要去试试吗。”
“好!”
牵引的力量变大了,白吻鸢跟着樱心的步伐加快了一点,盲杖点地的频率也相应提高。
商场的空气和外面不同——空调的冷气从某个方向吹过来,混着各种店铺里飘出的气味。
然后,钢琴声响起来了。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在很近的地方,近到白吻鸢能听见手指按下琴键之前那一瞬间,键面被轻轻触碰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木质和象牙接触的声响。
是悲伤的曲调,像深夜一个人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看着窗外一点一点变亮,却始终等不到天亮。
「倒也正适合我们。」
白吻鸢站在原地,周围的人群声渐渐低下去了。
琴声本身有一种让空气沉淀下来的质地。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站在某个开阔的空间里——大概是商场的中庭,钢琴的声音在这里被建筑本身放大,又被玻璃和石材的墙面来回反射,形成一种类似音乐厅的混响。
「啊。」
白吻鸢的脸微微仰起,阳光从头顶的玻璃天窗落下来,在眼罩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意。
「如果能在这样的氛围下死去,或许很不错呢。」
手指在身侧轻轻蜷缩了一下。
「在众人的注视下,我被绑在舞台的正中央。
乐团为我演奏着送葬的乐曲,身处其中的我,被手持剑的指挥者,随着音乐的频率,在身体上留下一道道无法被治愈的伤口。
每一道都能要了我的命,但每一剑都没能杀死我,只是在徒增我死亡前的痛苦。」
「最后,曲毕。
把剑插在我身体的中央,无论是在肚子上,还是在脖子上——只要是中央,都可以。」
「啊啊——」
「多么令人欣喜——」
哭泣的声音。
不是钢琴,是人。
白吻鸢意识深处那片正在不断铺开的、黑色的、温热的画面,被那个声音撕开了一道口子,像电影放到一半忽然断片,银幕上只剩下刺眼的白光。
「又陷入那种状态了。」
白吻鸢缓了几秒,呼吸,心跳,脚底接触地面的实感——一个一个确认,把自己从那个黑暗的、铺满红色月牙的舞台上拉回来。
哭声还在继续,是从钢琴的方向传来的。
白吻鸢走过去,盲杖的杖尖在地面上轻轻点触,避开了周围聚集的人群——她能感觉到那些人的体温,那些压低了却仍然存在的窃窃私语。
琴声已经停了。只剩下哭声。
是樱心。
白吻鸢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樱心的肩膀,然后沿着肩线向上,轻轻环住了她的后背,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你还好吗?”
樱心的身体在发抖,白吻鸢能感觉到樱心的呼吸——短促的,紊乱的,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提,提到一半又被什么东西堵住。
“我……好想念之前的日子。”
樱心的声音被眼泪泡得发皱,每一个字都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坠下来。
“我的身体还很好,能做各种我喜欢的事。
但现在……”
哽咽,吸气,声音碎成几段。
“我……我不想死,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还有好多舍不得的东西。”
白吻鸢的手在樱心背上停住了。
「不想死。」
樱心说,不想死。
不是“想活下去”,是“不想死”。
这两个句子看起来一样,但方向是相反的。
一个是朝向未来,一个是逃离终结。
「我能说的,也只有逃避,死掉了,就能把一切恼人的事情抛掉。」
白吻鸢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把手掌在樱心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没关系的,至少,我也能理解那种痛苦的心情。”
她没有说出后面的话,那些关于死亡、关于逃避、关于“满意的死法”的话。
只是把句子在这里切断,让沉默去填满剩下的部分。
过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开,商场的背景音重新涌上来。
樱心的哭声从剧烈的抽泣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最后变成偶尔一次的肩膀轻颤。
“对不起!又做了些奇怪的事让你担心了!”
樱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恢复得太快了,快得像有人把撕破的纸重新拼在一起,用透明胶带从背面仔细粘好,正面看起来完好无损,只有对着光才能看见那些细细的裂痕。
“没事。”
白吻鸢把手从樱心背上收回来。
“我甚至觉得,知道了你也因为身体的事而苦恼,我们的心意更加相通了。”
两个人重新开始走,这一次,樱心没有牵白吻鸢的手。
白吻鸢的盲杖点着地面,樱心的脚步声在她左侧大约半步的位置,节奏比来时慢了一些。
周围的声音渐渐变少了,商场的背景音退远,取而代之的是傍晚时分特有的那种安静。
夕阳,白吻鸢知道现在是傍晚,因为落在皮肤上的阳光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带着橙色的暖。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小白吻鸢,有什么心事吗?”
樱心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轻。
“这话应该是我来问你吧,我更希望能先解决你的心结。”
“好吧……毕竟我死掉的日子,怎么说也要比小白吻鸢早不少吧,所以小小的让我一下,我也可以接受。”
樱心用轻快的语气说着,然后白吻鸢听见脚步声——樱心转过了身,走到了自己面前。
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樱心说话时气息落在自己脸上的微温。
“小白吻鸢 可以帮我,监视我妹妹吗,甚至——”
停顿,可并不是在犹豫,
她在把更重的词从胸腔深处提上来,所以需要的那一瞬间蓄力。
“毁掉现在的她。”
语气比白吻鸢预想的还要认真。
比在天台上樱白说“帮我杀掉姐姐”时那种压抑着颤抖的声音更沉的,更冷的,更像下定决心之后不再回头。
“为什么?”
白吻鸢问,语气平稳。
“我……有些怀疑她。”
「果然,是亲姐妹吗。」
白吻鸢在心里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错,就像黑曜鲤想让我死掉的话,我也能大概猜到一样。」
她开口了。
“你已经猜到,你妹妹想让你死了吗。”
沉默。
「真讨厌。」
白吻鸢握着盲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又是这种毫无回应的沉默。」
“……你猜对了。”
樱心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我想活下来,多活一天也好,哪怕摧毁掉我妹妹的一切。
这并不过分吧,我只是不想死。”
声音在颤抖。
白吻鸢不知道那颤抖下面藏着的是什么。
是被妹妹背叛的愤怒吗,是对妹妹的愧疚吗?
还是两者都有,混在一起,连樱心自己都分不清了。
「依然得不到答案,但只能在黑暗中继续前行,就像我每一天的生活一样。」
“既然如此,我也说说,关于我的真相吧。”
她吸了一口气。
“我,是你妹妹委托来杀掉你的。”
樱心的呼吸停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屏息,是被什么东西忽然击中时,身体自己忘记呼吸的那种停滞。
“……果然呢。”
樱心的声音变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的那一瞬间。
“和小白吻鸢聊天的时候,总觉得很开心。
就好像,我们真的能成为好朋友。
不过,这么看来,是你有意在接近我。”
“你也一样吧,热情过头了。”
白吻鸢的声音依然没有太大波动,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结果还是为了让我帮你,毁掉你的妹妹。
那副温柔体贴、纯良无害的样子,也都是伪装,对吧。”
“白吻鸢……”
樱心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更像某种比这两者都更原始的东西——像容器底部出现了裂缝,里面装着的所有东西都在同一时间涌出来。
“我不想死!”
哭声。
这一次和刚才在钢琴前的不一样,刚才的哭是柔软的,是向内的,是把自己蜷缩起来的。
现在的哭是向外喷发的,带着委屈,带着愤怒,带着某种走投无路之后不顾一切的灼热。
白吻鸢伸出手,手指在空中悬了片刻,触碰到樱心的上臂。
然后停在那里。
没有收回,也没有进一步的安慰,只是放着。
“我有错吗?”
樱心的声音在哭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都怪那个该死的妹妹,我也想一直做你想象的那种好人啊!
如果……如果真的会死,那我当穷凶极恶的人也无所谓!”
白吻鸢的手指在樱心的手臂上微微收紧了一点。
“——那次袭击,本来是我想杀掉樱白,才委托那个组织去做的。
结果,他们骗了我,完全没有好好做事,不小心把你卷进去了,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到最后变成了喊叫,然后碎成一片再也拼不起来的呜咽。
白吻鸢站在原地,盲杖的杖尖抵着地面,另一只手放在樱心的手臂上。
夕阳的余温从某个方向照过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没有说话。
「樱心……原来那次绑架,是你。」
碎片在黑暗中一块一块地拼合,拼出来的图案,白吻鸢并不喜欢。
「织礼樱心。织礼樱白。」
「姐姐想杀妹妹。妹妹想杀姐姐。」
「而我——被委托杀姐姐的人,和被姐姐委托杀妹妹的人,是同一个。」
白吻鸢的手指从樱心的手臂上滑落,不是因为厌恶,是因为她不知道这只手应该放在哪里。
夕阳把最后一点温度从皮肤上收走,风变凉了。
樱心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然后变成沉默。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白吻鸢始终没有说出任何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樱心说她想活下来,樱白说她需要姐姐死掉,两个人都有理由,可两个人的理由都不完整。」
「况且——我现在看到的这一切,也就是真相的全部吗?
姐妹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外人可以随随便便就了解的。
就像我和黑曜鲤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