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烦。」
白吻鸢的身体在地板上蜷缩着,指甲传来细微的刺痛,和正在从身体内部退潮的电流余韵混在一起。
大口大口的呼吸把空气灌进肺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深处的灼烧感。
胸口剧烈起伏,被汗浸湿的衬衫贴在皮肤上。
「时间快到了。」
定时器的指针大概正走向下一个刻度,白吻鸢的牙齿咬紧,然后——
“啊——!”
电流再一次铺开,从贴在皮肤上的电极开始,沿着神经束向全身蔓延,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进每一条肌肉纤维。
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后背弓起又落下,后脑勺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意识在这一瞬间断开了,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
但那一两秒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疼痛,没有烦恼,没有织礼姐妹,没有妹妹,没有研究员。
只有虚无的空白。
意识重新接上的时候,口水正沿着嘴角往下淌。
白吻鸢抬起还在发抖的手,用手背擦了擦。
「呼,哈。」
「还是在家里好,无论多么狼狈,也只有黑曜鲤能看到。」
衬衫的下摆翻卷到了胸口以上,裸露的腹部随着呼吸起伏。
电极的贴片从衣服下面延伸出来,导线弯弯曲曲地连接着放在地板上的那个小型装置。
定时器,电压调节旋钮,启动按钮。
白吻鸢的手指摸到装置的外壳,塑料的,被自己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但是……啊啊啊——」
手指在装置外壳上收紧。
「好烦!」
「为什么我还没有被电死?被电熟了就不用再散发臭气了,一定很香的吧。
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短促,在地板上的那个位置滚了两圈就消散了。
胃忽然收缩了一下,酸液从胃底涌上来,灼过食道。
「好想吐,好恶心。」
门开了。
没有敲门,直接被推开了。
黑曜鲤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白吻鸢的手指在装置上摸索,按下了定时器的暂停键。
电流不再涌来,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门口那道沉默的视线。
“姐姐。”
声音很平,和往常一样。
“……我没事,怎么了。”
白吻鸢没有坐起来,只是把翻卷的衬衫下摆往下拉了拉。
“姐姐的惨叫声让我有点睡不着觉。”
“我的房间不是隔音很好吗……?至少在你的房间是听不到吧。”
“因为我站在你的房间门口就能听到,但我现在不想听。”
白吻鸢的手指在地板上轻轻蜷缩了一下。
妹妹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端,中间隔着两道门和很长的一段距离。
站在白吻鸢房间门口才能听到——也就是说,黑曜鲤是自己走过来的,走到了门口,然后站在那里,倾听。
“……好,我会停下来的。”
要求本身有些无理取闹,但白吻鸢还是答应了,毕竟是妹妹的想法。
答应了之后,黑曜鲤依然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白吻鸢也没有说话,因为身体还没有从电流的余韵中完全挣脱出来。
肌肉深处还在以肉眼看不见的幅度微微震颤。
沉默持续了一阵,然后黑曜鲤先开口了。
“姐姐,为什么又不去上学了?”
“……我,遇到了不知该怎么处理的事。”
“和我讲讲。”
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并没有带着请求的语气,更像是要求。
白吻鸢的嘴唇动了一下。
从何讲起?
研究员的存在现在还不能暴露给妹妹。
和樱白的约定也是,和樱心的对话也是。
那场绑架,那两声枪响,公园里那个男孩的惨叫。
这些都不能说。
白吻鸢把这些碎片在脑海中迅速翻过一遍,然后换了一种措辞。
“樱白,你见过了吧。”
“……你在因为朋友的事情苦恼吗。”
“算是吧。”
黑曜鲤沉默了几秒,白吻鸢听见她的呼吸——平稳的,均匀的,和她自己胸腔里那种还带着电流震颤余波的紊乱气息截然不同。
“我和她见面的时间不算多,虽然也聊过天,但能告诉姐姐的事有限。”
声音在靠近,是气息。
黑曜鲤大概蹲了下来,或者弯下了腰,因为白吻鸢能感觉到妹妹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带着妹妹惯用的那种洗发水的气味,很近。
“如果说,我有什么能说的话,只有两点。”
“第一,樱白不可能讨厌她的姐姐讨厌到痛下杀手的地步。
我能感觉到,她的精神上,缺少一些关键的觉悟,这是只有同样身为妹妹的我,才能感觉到的某些东西。”
白吻鸢的手猛地伸出去,握住了黑曜鲤的腿。
“等等,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脚,踹在胸口上。
不是重到会留下伤痕的力度,但足以让白吻鸢的手从黑曜鲤的腿上脱落。
身体向后倒去,肩胛骨撞上地板,刚刚被电流折磨过的肌肉发出一片哀鸣。
白吻鸢蜷起身体,侧躺在地板上,手臂环住自己的胸部。
“听我说话。”
黑曜鲤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会听着的。”
“第二点。”
黑曜鲤的语气又回到了那副平静的样子,大起大落,像刚才的不耐烦是某个开关被不小心碰了一下,然后又立刻关上了。
“姐姐是个聪明又善良的人,你只要遵循着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去做就好了。”
衣料摩擦的声音。
黑曜鲤站起来了,然后是脚步声,朝门的方向。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很慢,不像甩上的。
白吻鸢躺在地板上。
「我的内心。」
「是更想帮助樱心,让同病相怜的同伴多活一段时间。」
「还是帮助樱白,让自己死去的日子更快到来。」
天花板在头顶的某处,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
白吻鸢的手放在胸口上,感觉到心脏隔着肋骨在跳动。
刚才被电击时它曾经短暂地紊乱过,现在已经恢复了稳定的节律。
咚。咚。咚。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樱白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来。
“帮我杀掉姐姐。”
樱心的声音也在响。
“毁掉现在的她。”
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真哪个更假。
但白吻鸢知道,自己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那些痛苦,那些纠结,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都只是在为了不去承认那个答案而找理由。
因为承认了,就要去做。
要去做,就不能在这里逃避。
不再逃避,直面现实,一定会有人受伤。
自己,或者织礼姐妹,甚至是更多人。
「是啊。」
白吻鸢用手掌撑住地板,把上半身推起来。
手肘在发抖,刚才的电击把体力抽走了大半,每一块肌肉都在以自己的频率抗议。
她用手掌按住膝盖,一点一点把重心往上移,大腿的肌肉绷紧,颤动,然后锁住。站起来了。
站在房间的正中央。
「我想做出的选择——」
白吻鸢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自己体液的味道,有电极贴片加热后残留的微微焦味,她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我,想要让她们两个和好。”
声音不大。
不是喊出来的,是说出来的。
像在和自己确认一个事实,像在黑暗中伸出手,去触碰一面自己一直知道在那里、却始终不肯去摸的墙。
「在我这具腐烂的身躯消散之前。」
白吻鸢垂下头,下巴几乎碰到胸口。
「让我,再做些无用的挣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