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上,这就是樱白一周的生活。”
白吻鸢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刚刚把这一周来关于樱白的监视结果——上学的时间,放学的路线,午休时常去的几个地方,和谁说过话,说话时的语气是怎样——逐条告诉了樱心。
消毒水的气味比平时淡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早晨刚换过床单。
“辛苦了。”
樱心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枕头被压出轻轻的窸窣声,大概是侧过了身。
“实际上,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选择帮我,我并没有什么太多可以报答你的,但如果需要我,我一定会帮忙。”
声音里带着笑意,是那种被子被晒过之后散发出的、蓬松而柔软的温度。
白吻鸢熟悉这种温度——樱心几乎总是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像一层细雪覆盖在真实的地面上。
“没有那个必要,是你的妹妹在做不正确的事,我帮助你是发自真心的。”
白吻鸢的样子十分真诚,下巴微微抬起,朝向樱心的方向,被白色布条遮住的眼睛也仿佛在注视着对方。
她并没有说谎。
只是没有把话说全。
“不过,只是这样监视着就够了吗?樱心。”
“对,我希望,你能这样继续下去。
目前的阶段,你只要不断让我妹妹更加喜欢你就好。
当然——前提是,你没有讨厌她讨厌到受不了。”
“我没有问题。”
白吻鸢回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但我总觉得她依然有着什么心事,也许,她什么时候越过拜托我这一步,直接对你做出什么,也是可能的。”
“没关系,有事也会用手机联系你的,我现在觉得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吗……」
白吻鸢把樱心的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没有追问,追问会让对方把壳闭得更紧,只是点了点头。
「这对姐妹,背着我做什么都有可能。
毕竟,她们可都是在尝试着暗中杀死对方。」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制服裙的布料被指尖揉起又抚平。
“樱心,想下去走走吗?我可以扶着你。”
白吻鸢把话题从樱白身上移开,语气变得轻了一些,像把一本合上的书放到旁边。
“我……还是不用麻烦你了。
我自己现在状态还不错,能走路的,不……或许像那天一样跑几步也没问题。”
声音里带着笑,
温柔的笑,体贴的笑,
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笑。
“我问过护士了哦。”
樱心的呼吸停了一拍。
“……真不愧是小白吻鸢,果然瞒不过你。”
笑声变了。
消去了那种蓬松而柔软的语气,反而更接近某种类似叹气的样子。
白吻鸢从椅子里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病床边沿碰到了膝盖,停下。
“在我面前,不用总是做出那副替他人考虑的老好人模样,我可是见过真实的你的,但我依然选择留在你身边,不是吗?”
白吻鸢俯下身,手指触碰到樱心的手背,然后沿着手腕向上,将那只手轻轻抱进了自己的胸口。
掌心贴着制服衬衫的布料,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传上来,平稳的,规律的。
“……小白吻鸢,再这样下去,我会心动的哦。”
手被抽走了,礼貌的,带着恰好的疏远。
像从桌上拿起一杯茶,喝一口,又放回原处。
「该说不愧是姐姐吗?在这方面的抵抗力确实比妹妹强大得多。」
白吻鸢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但是啊……一个将死的绝症病人,内心必然不可能强大到隔绝任何人到心灵之外。
就连我也是——没有妹妹的话,也早就无法坚持下去了。
尽管,我最后还是会为了妹妹而死。」
她又向前迈了半步。
这一次,膝盖碰到了病床的边缘,身体前倾,双手从樱心的左侧环过去,紧紧地抱住了樱心。
樱心的肩膀很瘦,肩胛骨隔着病号服的薄布料微微凸起,体温比白吻鸢低一点,是长期卧床的人特有的那种凉。
“没关系的吧,樱心?想依靠我的话,随时都可以的。”
白吻鸢把脸贴在樱心的肩窝里,声音闷在布料和皮肤之间,带上了一点瓮声瓮气的共鸣。
“我们两个,都是一样的——我也不想再活下去了啊。”
声音里带着悲伤,至少听起来是。
白吻鸢觉得自己做作的样子有点令人作呕,脸颊的肌肉维持着那个悲伤的弧度,喉咙里挤出适当的哽咽。
像在镜子前面练习过无数次的——事实上也确实练习过。
那些都无所谓,只要能够进一步从樱心那里获得更多信息就好。
「她绝对还有瞒着我的事情。」
“小白吻鸢,我——”
樱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话还没有说完,哀伤已经从每一个音节的缝隙里满溢出来。
比哭泣更前面的那个阶段——胸腔里蓄满了水,水面已经漫过了声带,但还没有从眼眶里溢出来。
白吻鸢感觉到樱心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寒冷引起的战栗,是某种从内部向外渗透的震颤。
肩窝里的布料变湿了,温热的。
“没事的,在我怀里,想哭多久都可以。”
白吻鸢收紧了手臂。
“不是的。”
樱心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音量没有变大,是某种东西被压下去之后,声音本身反而更加清楚了。
“我想说的是——白吻鸢不要做这样的事啊!”
“……诶?”
“白吻鸢的身体,还没到不得不死的地步吧?
既然这样,就好好活下去啊!
我也不希望白吻鸢死掉!”
白吻鸢的手臂僵住了,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但力量从肌肉里流失了。
樱心的肩胛骨,樱心的体温,樱心病号服上洗衣房的气味,所有这些都还在,但白吻鸢的脑海里只剩下那句话在反复回响。
「这对姐妹,居然做出了一样的事啊。」
樱白在天台上说“请不要放弃希望”的声音与樱心在病床上说“好好活下去”的声音。
两个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是一样的。
「但我果然还是不会停下的……
只不过,现在要把樱心安慰好。」
“……我知道了,樱心。”
白吻鸢让自己的声音软下来,像把一块冷掉的毛巾重新浸入温水。
“你的心意已经传达到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嗯……好!”
樱心的声音碎成几段,泣不成声。
白吻鸢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怀里扭动——接近痉挛的、不自然的动作。
幅度很大,大到连什么都看不见的白吻鸢都察觉到了异常。
“怎么了,樱心?”
“对、对不起……好像,有点难受……”
樱心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每一个词之间都隔着一次艰难的吸气,像从深水里往上捞东西。
「不对劲……这好像不是单纯的悲伤。」
白吻鸢松开手臂,手指摸到床头柜上的呼叫按钮,按下去。
然后转身,盲杖点着地面,朝走廊的方向快步走去。
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轮子滚动的声音,护士和医生简短的交谈声。
病床被推动的声响从走廊里渐渐远去。
急诊室外的走廊。
白吻鸢坐在长椅上,椅面是金属的,很凉,透过制服裙的薄布料传上来。
「果然……是我惹她伤心,她才会身体恶化的吗?」
白吻鸢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拇指按住另一只手的手背,用力,再用力,指甲陷进皮肤。
“别担心,她已经这样好几次了,和其他事情无关,这次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声音从左侧传来,男性的,中年,带着穿白大褂的人特有的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好几次?”
“嗯?你不知道吗,你是她的家属吧。”
白吻鸢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
“啊……我是,是表妹。”
“不过,就算这次没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会越来越痛苦的吧?”
“能和我讲讲吗?我刚来照顾她不久,也没从她嘴里获得过太多信息。”
白吻鸢把脸转向声音的方向,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关心表姐、却又不够了解情况的远房亲戚。
不太急切,也不太冷淡,恰到好处的担忧。
“也好,正好我也有点空闲时间。”
脚步声靠近了一点,长椅的另一端微微下沉,是医生坐下了,是白大褂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你是盲人吧,估计你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体现在经常会陷入一种刺痛。”
“没什么缓解的办法吗。”
“现在还算有效,但越到后期就越难有效果了吧。
所以,平时还是要多体谅一下病人,她不和你说的话,你也要考虑到她现在是否正处在疼痛中而难受。”
白吻鸢把这几句话在脑海中逐字归档。
「刺痛,不定期发作,越往后越难以缓解。」
「而樱心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过。」
“我知道了,谢谢你。”
“对了,病人出急诊室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你有别的事情,离开也可以。
我们一直有专门的人照顾她的。”
“明白了。”
医生站起来,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白吻鸢依然坐在长椅上。
走廊里的空气在皮肤上铺开一层凉意,她又在长椅上坐了一段时间——不长,大概十分钟左右。
脸上的表情是担忧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如果有人从走廊里经过,大概会看到一个正在为亲人祈祷的、安静的少女。
然后她缓缓站起来,盲杖点着地面,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步伐平稳,杖尖触地的节奏和来时一样。
「接下来,要去找樱白验证一下这件事了。」
白吻鸢按下电梯按钮,门的开合声,轿厢微微下沉的感觉。
胸口的某个位置,有什么东西硌着。
不单单是疼痛,还包含着某种更含糊、更持久的东西。
像一粒细小的石子被放进鞋子里,走路的时候感觉不到,停下来的时候感觉不到,但每次把重心移到某一只脚上的时候,它就在那里。
轿厢的提示音响起。
一楼到了,门打开,大厅的空气涌进来——和楼上不同的气味,人来人往的气息。
盲杖点向地面,朝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