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教学楼后面的树林。
白吻鸢站在两人约好的那棵樱花树下,花期早就过了,只剩下满树深绿色的叶子,在晨光里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空气里有泥土的气味,草叶的气味,和远处某个摊位正在准备的炒面酱汁的咸香。
学园祭的喧嚣还没有完全开始,但已经能从校舍方向传来的广播音乐和偶尔的麦克风测试声里感觉到那层即将漫上来的热度。
过了约定的时间10分钟后,
脚步声,从校舍方向来,不快不慢。
是皮鞋踩在泥土和草叶上的声音。
“早啊,白吻鸢。”
白吻鸢把脸转向声音的方向。
“你来了啊。”
“当然了,不都约好了今天要一起度过吗,而且,现在的时间也就稍微过了一点点吧?
虽然很抱歉就是了,因为出了些意外,哈哈……"
"不过,白吻鸢为什么要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不,可能你不明白。”
“什么都看不到这件事,意味着任何人只要不想再和我接触了,就可以随时断掉和我的联系。
而我什么都做不到,明明活在和你们一样的世界,感觉却好像一直待在深渊里面。”
风从树叶间穿过,头顶的樱花树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所以,每次被你呼唤,都有种从无人的深渊里重新被拉回来的感觉呢。”
这一次没有撒谎,没有练习过的弧度,没有计算过的停顿。
只是把心里那片黑暗的形状,用语言尽可能诚实地描摹出来。
"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刚刚看到你一直没来,稍微胡思乱想了一些没用的事。"
「拉近两个人的关系,并不总是需要装出另一副面孔。
有时候,只要把真实的自己摆在那里就够了。」
樱白的呼吸变重了。
“我——!”
声音冲出来,然后在半空中顿住。
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白吻鸢等着。
风继续吹,远处学园祭的广播音乐换了一首。
“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抛下你不管的,有事的话,联系我就好。”
声音落下来,没有刚才那么响了,但比刚才更沉。
“诶——是因为在完成你的请求之前死掉会很可惜吗?”
“……是有一部分原因。
但……现在的我觉得,和白吻鸢一起也很开心。”
“……知道啦,开个玩笑而已。”
“白吻鸢总是那么坏心眼呢。”
“因为是『你』的缘故,你的反应总是很有趣,所以忍不住会做啊。”
“呜呜,不许捉弄我了——”
一双手搭上了白吻鸢的肩膀,开始轻轻地摇晃。
左边,右边,左边,
幅度很小,力道也很小,像一只不知道该怎么发脾气的小动物。
白吻鸢任由那双手摇着自己,身体跟着晃动,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了项圈。
黑色的,皮质。
金属扣在晨光里大概正反射着细碎的光。
白吻鸢把项圈托在掌心里,朝樱白的方向递过去。
“那,就由你来决定吧,再来为我戴一次项圈如何?”
樱白的手停住了。
“你想的话,今天一直牵着我,我也不会知道的。”
白吻鸢微微抬起下巴,脖颈的线条拉长,喉咙暴露在晨光里。
项圈还托在掌心里,等着被取走。
“等、等一下。”
樱白接过了项圈,皮革和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声响,但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白吻鸢能感觉到樱白的手悬在自己脖子前面,很近,近到皮肤能察觉那一小片空气的温度变化,但就是没有落下来。
“——好!”
白吻鸢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如果樱白真的在项圈上系了绳子,她不会去验证。
如果樱白没有系,她也不会去确认。
只是等着。
“我、我来了——”
手指触碰到脖颈,凉的,是金属扣的温度。皮革绕过脖子后方,轻轻贴上皮肤。
松紧刚好——不会勒,也不会滑脱。
樱白的手指在颈后忙碌着,偶尔碰到后颈的皮肤,指尖微微发颤。
“……那个,我可以问一下吗?
白吻鸢……你的脖子上……”
系好了,手指从颈后收回去。
“你说的,是紫色的淤青吗?”
“……对。”
“是被掐了之后留下的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樱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白吻鸢是在家里受到了谁的欺负,比如,保姆之类的?”
白吻鸢笑了一下。
“没关系的,都是我自己要求的啦。
而且,我家里只有我和妹妹来着,没有保姆那种东西。”
她转过身,盲杖点向地面,朝教学楼的方向迈出脚步。
项圈贴着脖颈的皮肤,皮革的气味还留在鼻尖。
“白吻鸢……”
樱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吻鸢没有停下。
两个人一起走进教学楼。
学园祭的热度立刻从四面八方裹上来,走廊两侧排满了各个班级和社团的摊位招牌,看板被涂成鲜艳的颜色,手绘的箭头指向各个方向。
人声,脚步声,椅子被拖动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太鼓表演的咚咚声。
空气里混着炒面酱汁、章鱼烧、棉花糖、还有某处咖啡部飘来的咖啡香气。
白吻鸢的盲杖在地面上点触的频率比平时更快了一些——人太多了,声音太杂了,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维持脑海中的那张地图。
“那个——织礼同学!”
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活泼的,开朗的,像把一整袋糖果哗啦一下倒在桌面上。
脚步声也追上来,运动鞋踩着地板,频率很快。
“末铃子同学?”
樱白停下了脚步,白吻鸢也跟着停下,盲杖杖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然后不动了。
“是我!”
脚步声停在了面前,很近。
“啊,这位是天羽白吻鸢同学吧,我听说过你的事。”
“……是我,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末铃子无焰。
和你一样,是二年级的学生,请多指教啦!”
声音里每一个字都带着上扬的尾音,像所有的句子都以感叹号结尾,白吻鸢微微点了点头。
“嗯,请多指教。”
话音刚落,一束长发随着对方转身的动作甩过来,发尾啪地扫过白吻鸢的脸颊。
白吻鸢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下抿了一毫米。
「末铃子,应该是樱白小团体的朋友吧,要不然不可能这么自来熟地打招呼。」
「先忍耐一下,少惹事生非比较好。」
“啊,织礼,我把你叫住是想问你,你今天有预定要去哪里了吗?”
“还没有,不过我想和白吻鸢一起来着。”
“哦哦,两位关系确实很好呢,不过——来我们这里,也可以两个人一起玩!”
“是在邀请我们参加你们举办的活动吗。”
“对的对的!是女仆咖啡厅哦!
正好多出来三套衣服,除了让身为美少女的我穿,还要再挑选两个人。
要是你们两个能来的话,就太好了!”
“我们两个吗,那?”
樱白的声音转向了白吻鸢的方向,然后白吻鸢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从树林出来后一直没有松开过,
微微收紧了一点,不是用力,是询问。
“……我没问题,不过要多久?”
白吻鸢把脸转向末铃子的方向。
“一上午就好!太谢谢你了!如果是天羽同学,那绝对会让咖啡厅大受欢迎的!”
“喂喂,难道我就不够好看吗?”
樱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故意鼓起脸颊的调子。
“也很好看的,否则我一开始就不会来找你了。
但天羽真的是巨大的意外收获啊,本来以为天羽是那种高冷的千金大小姐性格,这么善良又平易近人真是太棒了。”
“……太夸张了啊,哈哈。”
白吻鸢笑着,不过至少有一半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