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一起朝咖啡厅的方向走去,走廊里的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白吻鸢的盲杖,她的眼罩,她走路时那种完全不看周围却每一步都踩在准确位置上的奇异姿态,让迎面走来的人本能地让出一条路。
不过,除此之外,白吻鸢也有些怀疑,樱白是不是真的在用绳子牵着自己,才会听到这般脚步声向两侧靠去的场景。
“话说,要我真的好吗?
我看不见,所以帮不上什么忙。”
白吻鸢的声音从盲杖点地的节奏之间插进去。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天羽站在那里,就会有很多人为你留步的!累了的话坐下也一样,不——躺着也很好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白吻鸢打断了那串满溢活力的话语,语气没有不耐烦,只是画了一个句号。
「我现在的价值,果然只有外貌了吗。」
盲杖点地,一步,两步。
「但,此刻,好像也没那么令人烦心。」
“白吻鸢,感觉还好吗?”
末铃子在前面和咖啡厅的同伴沟通着什么,声音隔着几米远。
樱白的声音贴着耳朵落下来,压低了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嗯,还好啊,怎么了吗?”
“那就好,之前一直觉得白吻鸢的笑容,怎么说呢,混杂着一点点其他东西的感觉。
但刚刚看着你,好像真的很轻松的样子……
所以想着鼓起勇气邀请你一起来参加学园祭,果然是正确的呢。”
“……诶?原来樱白是好不容易才勇敢起来邀请我的吗。”
“不、不是的!是白吻鸢邀请我来的,我记错了,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声音急促起来,每一个字都踩在前一个字的脚后跟上。
握着手的那只手也收紧了,掌心微微发烫。
“好吧,就当做是那样的。”
“喂——来这边换衣服吧!”
末铃子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来了!”
樱白应了一声。
更衣室的门前。
樱白伸手去推门,但另一只手被拽住了。
或者说不是拽,更像是握着不放。
白吻鸢的手指扣在樱白的手指之间,力道不大,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有什么事吗?”
“带我一起进去。”
“那种事……”
“没关系的吧,反正我看不见来着,而且我自己一个人换也很不方便。”
“……也是,那,你跟着我进来吧。”
门推开了,更衣室的大小能容纳好几个人,但此刻只有她们两个。
墙边有一排储物柜,中间是长凳。
空气里有衣料和木质家具混在一起的气味,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
衣料摩擦的声音,拉链被拉开的声音,裙子滑落时和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樱白正在换衣服。
然后声音停了。
“白吻鸢……为什么要看着我这边?”
白吻鸢从进更衣室之后,就一直睁着眼睛。
眼罩取下来了,那双心形瞳孔的、泛着明暗相间粉色的义眼,正直直地朝向樱白的方向,尽管她什么都看不见。
“原来,你在这边吗?”
“总感觉被直直地盯着很奇怪。”
“樱白是那种被人盯着换衣服就会害羞的人吗……?
那,就这样吧。”
白吻鸢把手伸到自己制服的扣子上,披肩,上衣,裙子。
手指摸到项圈,皮革的触感,边缘没有任何附加的东西。
“诶——项圈居然没有被系上绳子吗?”
“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下做那种羞耻的事情啊。”
“真可惜呢,樱白这样的乖孩子果然不会对我做任何恶作剧。”
“我不是乖孩子!
还有,你怎么一副很想要被恶作剧的样子啊。”
“没有吧,只是说你真的做了我也不会有任何反感你的情绪而已。”
“别再说这种增加我恶作剧欲望的话了。”
“好好好——那就说回正事。
你不是觉得被我盯着不舒服吗,那我也和你一样只剩内衣就好了。”
衣料继续滑落,最后只剩下内衣。
白吻鸢站在更衣室中央,义眼依然睁着,朝向樱白的方向。
皮肤暴露在更衣室微凉的空气里,手臂上细小的绒毛微微立起来。
“唔——感觉更加……算了,我会先把衣服穿上,然后也帮你穿的。”
脚步声靠近。
樱白走到了面前,女仆装的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手指触碰到白吻鸢肩膀的感觉。
布料从头顶套下来,沿着手臂滑下去。
裙摆落在膝盖上方,围裙的系带在身后交叉,绕过腰部,在前面系成一个结。
樱白的手指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白吻鸢的眼睛,很漂亮呢。
是心形的瞳孔,其他地方也泛着明暗相交的粉色。”
“……嗯,毕竟是假的,想换个好看的也很方便。
你想要的话,直接拿下来送给你也可以。”
“不要忽然说奇怪的事啊。”
“也还好,我妹妹对我做过那种事,只是有一点疼而已。”
手指停住了,正在整理围裙边缘的那只手,停在白吻鸢腰侧的位置。
“……她,居然会做那样的事。”
“对,根据她事后说的,刚刚才拿掉一个,我就已经疼到倒在地上抽搐着失去意识了呢。
但我明明记得是拿掉了两个才昏倒的啊……”
“才不是一点点疼吧!就不能珍惜自己一点吗?”
白吻鸢没有回答,把脸微微侧开,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腰。
“还有,樱白,夹到肉了哦——衣服上的夹子。”
“……啊,啊——!!”
手指慌忙移开,金属夹子从皮肤上脱离,留下一个小小的、正在慢慢泛红的凹痕。
在遍布着大大小小淤青和旧伤的皮肤上,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
樱白的手指悬在那个新留下的痕迹上方,没有碰。
“白吻鸢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啊?”
声音里带着幽怨,像某种更软、更湿的东西。
“嗯……我不在意啊。
只要不会死的话也都无所谓,啊,其实死了也可以。
但我希望至少是我妹妹来做。”
沉默。
更衣室里忽然安静得过分,日光灯的嗡鸣。
远处学园祭的喧嚣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
没有呼吸声,连呼吸声都没有了,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这样,果然很奇怪吧?”
樱白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带着一丝愠气。
很少,只有一丝。
“也许吧,但我就是这样的人。”
白吻鸢的声音也冷下来,温度本身从声音里流失了。
自残的事,被人指责了也无所谓。
但妹妹留下的伤,被外人说的话,白吻鸢总觉得心里有些不爽。
“……不能和我说吗?”
“和你无关吧,不要打探我这方面的事情。”
“可你这样是错误的,我想改正你这种不对劲的地方。”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不也是想要杀人才会认识我的吗?”
白吻鸢站起来,手指摸到更衣室的门把手。
“白吻鸢,我——!”
声音追上来,然后在半空中断了。
白吻鸢拉开门,学园祭的喧嚣立刻涌进来,太鼓,人声,脚步声,广播音乐。
她把盲杖从靠墙的位置拿起来,杖尖点向地面,朝走廊的方向走去。
背后的更衣室里,樱白的声音没有再响起来。
只是,没走几步,隐隐约约的,不知从哪传来的,似有似无的哭泣声。
白吻鸢不了解那是什么,也没有再去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