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吻鸢居然还有这样的熟人吗?很厉害呢。”
“能回答我吗,樱心?”
白吻鸢没有用责怪的语气,反而带着一丝忧伤。
“那个人,研究员A说的对。”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你来承担这样的事?”
“我爱着樱白。”
樱心的语调依然和之前一样,温柔而又平淡的。
“哪怕她准备伤害你?”
“嗯,我知道。
尽管如此,我也还是爱着我的妹妹,因为她是我唯一的家人。”
白吻鸢没有说出反驳的话,关于这点,她其实能够理解樱心。
「如果黑曜鲤已经明确表达出了想要杀我的意思,我也不会反抗,甚至不会产生讨厌她的情绪。」
但黑曜鲤偏偏没有亲口提出过哪怕一次希望白吻鸢去死,所以白吻鸢在明白了黑曜鲤真实的心情之后,才自觉地打算去自杀。
“……可你,对我说谎的原因是什么?”
白吻鸢接受了樱心的心理之后,继续说道。
“只是,想找个理由让你帮我看看樱白……毕竟我平时很难见到她,她也不会到我这里来。”
“只是想让我帮忙,需要撒这种谎吗?”
“也是呢……是我小题大做了,很抱歉骗了你,小白吻鸢。”
“……嗯,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尽管心里在隐隐地怀疑樱心,白吻鸢还是没有问下去。
自己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只有一些猜想罢了。
“我答应你,不过,我也没那么多『以后』了。”
樱心苦笑了一下,然后白吻鸢感觉到左侧的肩膀上多了一个重量。
樱心的头靠过来了,头发的气味——医院洗发水的味道,额头的温度透过校服衬衫的布料传过来,令人感到宁静。
「既然我能理解樱心身为姐姐的心情,那她——或许也和我有一样的感受吧。」
白吻鸢的喉咙微微发紧。
“……樱心,你会……自杀吗?”
沉默了几秒。
“……不会哦。”
平稳的声音。
“你劝过我,不要自杀,对吧。”
“……是的。”
“自己做到的事,才可以建议别人做,不是吗?”
“这句话对你也适用,小白吻鸢。”
“……哈哈,是呢。”
白吻鸢自嘲地笑了一下。
樱心依然靠在白吻鸢的肩膀上,然后身体微微转动,脸埋进了白吻鸢的胸前,轻轻蹭了蹭,毫不掩饰地表达着想要撒娇的心情。
“……樱心,像母亲一样,但却偶尔也会有这样小孩子的一面呢。”
“这并不矛盾吧?即便是母亲也可以稍稍向女儿撒娇的。”
“抱歉,我和我的母亲很少说话,我也不太了解普通的父母到底是怎样的。
父母对我来说,只是需要彬彬有礼对待的恩人而已。”
“……小白吻鸢需要的话,让我偶尔来扮演一下母亲的角色,也是没关系的哦。”
“我们之间真的要以那种方式相处下去吗?”
想到前不久和樱白定下的主人与宠物的约定,然后被狠狠欺辱了一顿,白吻鸢现在还是有点不安。
“不是那么需要慎重考虑的事吧?只是很偶尔的角色扮演。”
“……也,可以。”
白吻鸢顶着不适感,还是答应了下来。
无论是自己的目标,还是和樱白的约定,为了和樱心关系好起来都是必要的。
「所以,不可以退缩,要主动一点讨好她。」
“那,先试着叫一下,嘿嘿。”
“……唔。”
白吻鸢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说出那个词了,居然真的有几分不适应。
「可恶,我不该对这种简单的事这么紧张啊……」
咬了咬牙,白吻鸢面对着樱心的方向,摘下眼罩,睁开了眼睛,心形的瞳孔朝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妈,妈妈。”
“嗯,妈妈在哦。”
“……果然还是有点羞耻。”
“哼哼,习惯了就好了。”
樱心听上去真的很开心,白吻鸢发现这点后,也稍稍松了口气。
「总之……她能开心点,是好事。」
“来,小白吻鸢,让妈妈抱抱。”
肩膀附近的压力消失了,樱心从白吻鸢身上起来,白吻鸢猜测,樱心现在应该是展开双臂对着自己的样子。
“……好,妈妈,抱我。”
白吻鸢贴了上去,柔软的触感一下子笼罩了感官。
樱心的怀抱比妹妹的更软,更暖,带着医院洗衣房和一点点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手臂环过白吻鸢的后背,力道不重,但很完整,像被什么包裹住了。
「还算舒服……」
正当白吻鸢沉浸在这份包容里的时候。
叮。
金属碰撞地面的声音,因为附近很安静,那声音被两人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这是,针。”
樱心说道。
「……诶?」
白吻鸢的身体僵住了。
「遭了……难道是周末迷迷糊糊扎自己的时候,有针别在校服上了吗。」
“这是……血吗?血在针上干涸的样子,我见过,应该就是这样的。”
“……这个,好危险啊,居然有这种东西扎在我的衣服上了……幸好没有扎到我。”
白吻鸢假装庆幸地感慨道。
沉默,樱心没有立刻接话。
“……你,果然在伤害自己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白吻鸢就知道已经无法掩盖了。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糊弄过去也无所谓,但想要有更亲近的关系,却埋下了怀疑的种子,那无论如何都是不行的。
「我没有能完全让她相信我的谎言的理由,是我输了。」
“……对,腿上的伤口,是我自己用针刺出来的。”
“……这样啊。”
樱心的声音变得阴沉,一点没有刚刚那股温柔的包容感了。
取而代之的,白吻鸢有种预感——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嗯,没关系的,小白吻鸢。
孩子犯错的话,要尽到身为母亲的责任,好好教育才是。”
“……诶?樱心——”
肩膀忽然被按住了,强大的力量从两侧压下来,身体被推倒在长椅上。
后背撞上木质椅面,发出一声闷响。
白吻鸢的双手被固定在身体两侧,动弹不得,暂且不惊叹于樱心居然还能有如此的力量,樱心忽然转变的态度才是最令白吻鸢惊讶的。
“樱心,我——”
“嘘,小白吻鸢,好孩子犯错后是不会反抗妈妈的哦。”
不容置疑的语气。
不单单是提高音量,是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纯粹的、没有任何余地的压制,白吻鸢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不好……樱心进入角色后,居然这么认真吗?
该说不愧是姐妹吗,这点也太像了。」
白吻鸢完全没有抵抗,
因为白吻鸢本来就是那种——对真的会伤害自己、同时伤害的只有白吻鸢自己的人,
生不起一点想要反抗的勇气的类型。
「上次这样无力,还是被研究员A威胁。」
白吻鸢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顺从樱心,并祈祷着樱心会快点结束。
“……妈妈,肩膀被按得好疼。”
白吻鸢用想象中的、小孩子祈求母亲原谅的可怜声音说道。
「这样,对快些结束,会有用吗?」
没有回复。
一个冰冷的东西抵在了脖子上。
薄而坚硬,金属的触感,边缘微微陷入皮肤。
“……这是……水果刀吗?”
虽然不知道樱心什么时候藏着这种东西,但毫无疑问,这个触感不是白吻鸢第一次感受到了。
「是尖锐的那一面抵在脖子上的感觉。」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白吻鸢也不明白。
「她……是在吓唬我吗?
不,身为一个将死的绝症病人,还被自己爱着的妹妹希望死去,她做什么都不奇怪吧。
精神崩溃,做出一些难以预料的事,并不是不可能。」
樱心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刀按在白吻鸢的脖子上,缓缓地用上更大的力量。
皮肤被压迫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还没有破,但已经在破的边缘。
死亡的恐惧感席卷了全身。
与此同时,打火机点燃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金属滚轮摩擦火石的粗糙声响,然后是火焰喷出的那一声轻响,空气里多了一丝丁烷的气味,热度靠近了。
“小——白——吻——鸢。
喜欢被伤害的话,那你试过被烫伤吗?看你身体的样子,似乎没有呢。”
樱心的语气里带着几丝失去理智的疯狂与愉悦,这让白吻鸢确信,她真的能做到某些残忍的事。
「被加热后的刀,插入皮肤内的话,会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吧?」
白吻鸢早就适应了单纯的疼痛。
但如果是『会致死』的疼痛,还是会感到害怕,也正因如此,白吻鸢才会为了研究员的任务,在这里与织礼姐妹接触。
「好讨厌的死法。」
恐惧在随着时间增加,但白吻鸢依然没有反抗,只是在思考着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小白吻鸢,和我一起死掉怎么样啊?
那样,我会很开心的。”
“不……我……不想……”
白吻鸢因为恐惧,只能断断续续、气息混乱地说着。
“为什么啊?小白吻鸢不是说过,也想死掉的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是我,和我死掉不够让你满意。”
樱心的话语里带上了怒气和责怪。
刀更用力地向脖子上压。
皮肤被撑开的感觉。
也许已经流血了。
与此同时,打火机的火焰在脖颈附近掠过,灼热感扫过皮肤。
白吻鸢能感觉到那团热量在空气里跳动。
「也许脖子上已经流血了,很快就会失去意识了……」
白吻鸢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依然能感受到,心底想活下去的那份微弱的感觉,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在风里摇晃着,但还没有灭。
“……对不起,妈妈,放过我吧。”
眼角滴落了一滴眼泪,完全不是伪装的,是因为心中无法控制的情绪而流下的眼泪。
可这并不是因为死亡,或者是死亡带来的痛苦。
那并不足以让白吻鸢立刻就忍不住大哭起来,并放弃所有尊严地求饶。
「我……想起来了。
小时候,我也这么祈求过我真正的母亲,让她不要因为我没有好好学习打我,向她说明我是为了给她准备生日礼物才会耽误当天的学习的。
可她完全没有听我的解释——
本来就不怎么来看我的她,在那之后来的次数更少了,甚至每次的态度也更恶劣。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知道,她讨厌我,我不清楚是因为什么。
我的外表?还是我的聪慧?
我从没在这方面去仔细思考这件事,因为我不希望把坏的想法放在妈妈身上,哪怕仅仅是想象也不想。」
白吻鸢对母亲的感情,这些年来一直承受的委屈,被樱心勾起了。
“你还是不想死吗?”
樱心威胁着,与此同时,刀也被加热到让白吻鸢感到微微疼痛了。
金属贴着皮肤,热度透过接触面渗进来,刚好能让人意识到“烫”的温度。
“……嗯,不想死……不想被妈妈这样对待。”
哭泣着的白吻鸢颤抖着身体,用极度恐惧的样子说道。
火焰移开了,刀也从脖子上移开了。
“……那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诶?”
樱心的语气一下子变回了那个温柔的姐姐,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抱歉哦,小白吻鸢。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让你记住,不要随随便便想着伤害自己,或者自杀之类的。
看到你腿上的伤口,我真的觉得必须要做点什么了,哪怕用有点极端的方式。
真的——很对不起。”
“……不,没事的,倒不如说谢谢你的好心帮助。”
白吻鸢嘴上这样说道,但实际上心里还是有一点不满的情绪。
连同对樱心说出了自己不想死的话,也有点后悔。
因为那是樱心利用了白吻鸢对母亲的感情,才做到的。
「如果妈妈真的像樱心那样温柔,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取消自杀的事——但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恢复理智状态的白吻鸢,并不会说出纯粹情绪化的言语,所以没有表现出责怪的样子。
“小白吻鸢居然原谅我了?我还以为再怎么说也会被你责骂呢。”
“……我不是那样的人吧。”
“真的吗?”
“妈——妈——
不相信你的乖女儿吗?”
白吻鸢故意让自己表现得调皮,哪怕心里的恐惧和悲伤实际上还没完全褪去,却依然微笑着调侃樱心。
“唔……小白吻鸢也好坏。”
樱心有些不满地把白吻鸢一把抱在了怀里,这次换作是她有些害羞了。
“但是啊,有一点我没有撒谎,小白吻鸢,你可以像依靠母亲一样依靠我。
如果,我生命的最后,能帮到小白吻鸢的话,也没有遗憾了。”
“……那我,真的会叫你妈妈的哦?”
“多叫几次也没问题。”
“妈妈,妈妈、妈妈,妈。”
白吻鸢用不同的方式叫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好傻。”
“……小白吻鸢笑了呢。”
“……诶?”
白吻鸢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手指摸上自己的脸——嘴角,确实在微微上扬。
「这是……我发自真心想笑吗?」
在外面的时候,为了看上去像正常人,白吻鸢会在合适的场合让自己笑起来。
但那只是演出来的。
演久了笑,就会感受不到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开心,所以白吻鸢也无法判断,那是不是真正的笑容。
“嗯,难得我们心情都这么好……让你享受一下我的膝枕吧。”
樱心的手轻轻扶着白吻鸢的后脑勺,引导她躺下来,后脑勺陷入柔软的大腿,裙子的布料贴在脸颊上,带着樱心的体温。
白吻鸢没有抵抗,顺着樱心的动作把身体舒展开。
「笑不笑什么的,现在不重要,不要想了。
该做的事,是完成和樱白的约定——此时正是个好机会。」
“……樱心。
我果然,喜欢你。”
樱心的手指停在白吻鸢的头发里。
“……我可是很快就会死的。”
听到这句话,白吻鸢的心里被刺痛了一下。
「是啊,明明樱心已经身患绝症,却还是被我骗了。
但,这份痛苦,也让我一并承受吧。
没错,这份心理上的痛苦,对我来说,也能成为我活着的感受。
所以啊——我会继续欺骗下去。」
“……面对别人的表白,要回答的不是这种答案吧?”
白吻鸢继续追问道。
“就算我答应了你,接下来的日子,也只会是在床旁照顾着逐渐崩溃,甚至可能会伤害周围一切人的我。”
“你知道我很聪明吧?这种轻而易举就能想到的事,就不要再拿来重复了。”
“白吻鸢,我——”
樱心的声音时高时低,似乎也代表着她的情绪开始飘忽不定了。
“我喜欢你,樱心。
你只要回答你是否也喜欢我就好了。”
白吻鸢依旧不折不挠地说道。
「快点啊,樱心。
答应我吧。
我都快恶心自己恶心到想要再在自己身上扎一针了,不……不止一针,我想让你来把我活活刺死,让我身上的每一个小孔都流着血,挣扎着死去。
毕竟,我可是在对你做着如此过分的事……」
“……我,也喜欢你啊。”
樱心带着哭腔与眼泪,说出了这句话。
“……嗯。”
白吻鸢微笑着回应。
就像真的被喜欢的人表白一样开心,嘴角的弧度,声音的明亮,恰到好处的、微微发颤的尾音。
樱心的手指重新开始梳理白吻鸢的头发,
很轻,很慢,从额头向后,一遍又一遍。
白吻鸢躺在樱心的膝上,睁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心形瞳孔,望向天空的方向。
夕阳的暖意落在脸颊上,正在一点一点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