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上的肿包被护士用冰袋敷了好一阵子,又涂了一层凉丝丝的药膏。
白吻鸢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听着护士反复叮嘱“下次走路一定要用盲杖”“医院里也不能跑”之类的话,一一点头应下。
确认没有脑震荡之后,她被允许离开,盲杖重新握回手里,杖尖点着地面,沿着来时的路线一步一步走回去。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一些,也许是自己的鼻子在撞击之后变得格外敏感。
门被推开了,樱心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对不起,小白吻鸢!
樱白她很少见地来看我了,看到你进来的时候,又告诉我不要让我说关于她的事。”
白吻鸢走到床边,手摸到床沿,坐下来。
椅子的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金属椅面还是凉凉的。
“你知道了我和她成为恋人的事,是她和你说的?”
“嗯,她都告诉我了,甚至包括和你约定过的事。”
“唉……”
白吻鸢的肩膀塌下去一截。
「明明说要保密的,结果才过没两天就自己说出来了。」
“樱白她不是出尔反尔的人,责任在我。”
樱心的声音急切起来,病号服的布料摩擦出沙沙的轻响,大概是身体朝白吻鸢这边倾了倾,
“因为和你的相处,我也正视了自己的内心,主动和樱白倾诉了很多,所以她才会把自己的秘密也说出来了。”
“不,没事,樱心。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们姐妹二人的相处方式,我没资格指责什么。”
知道一切都暴露了之后,白吻鸢反而轻松了许多。
后背靠进椅背里,手指松开了一直攥着的裙摆,像演戏演到一半被叫停的演员,虽然台下还坐着观众,但至少不用再背台词了。
“不是的!小白吻鸢哪怕撒谎,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好孩子,因为你一直在无私地帮助我们姐妹二人啊!”
樱心并不知道白吻鸢和研究员A的约定,这也是白吻鸢最后还藏着的事了。
「什么好孩子……只是为了自己好死,才被人委托了任务而已。
是个满口谎言,无情无义,满身负面能量的精神病。」
白吻鸢没有说话,窗外的光线落在手背上,暖的,但暖不进皮肤底下。
“我知道,你对我们二人的表白,都是假的。”
樱心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开始带上那种拼命压着却压不住的颤抖,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都喜欢着你,也都被你帮助了,所以——请你救救樱白!”
最后一个字碎成了哭腔。
“诶?”
“其实,她也有一直没有和你说的事情,她拜托你来让我自杀,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只是为了让我减少死前的痛苦而已!”
白吻鸢愣住了,身体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忘了接上。
这个猜想并不是没有在脑海中出现过。
倒不如说,刚从医生那里得知樱心时常陷入剧痛的时候,白吻鸢就隐隐猜到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但结果真的是这样——当真相被别人的声音说出来的时候,胸口那个位置还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这些,都是樱白亲口,和你讲的?”
白吻鸢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都沉得像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没错,她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但我知道,她还有没说出的事。”
“是什么?”
“刚知道她立了自己的遗嘱后,我就有这样的预感了。
但今天听到你和她的第三条约定,我更加确信了这点。”
「我们三个人之中,至少要有一个活下去。」
樱白的声音在白吻鸢脑海中响起来。
那是在天台上,樱白让她答应的那个约定。
一瞬间,白吻鸢明白了那句话真正的用意,如同黑暗中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照亮了之前所有散落在地上的碎片。
“樱白,想在你死之后——自杀?”
“没错,其实我早就预料到这样的可能,并尽可能去避免事情向这样的情况发展了。
我宁可装作恶人,也想让你接近樱白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我想找一个在我死后也值得托付,再或者,至少是能填补樱白内心空洞,让她快乐地活下去,防止她自杀的人!”
白吻鸢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从脊椎底端升起来的那种颤,冷冰冰的,沿着神经末梢蔓延到指尖。
「这种感觉,好痛……好讨厌。」
盲杖的握柄被攥得紧紧的,掌心里全是汗。
眼罩下面的某个位置开始发酸,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往眼眶上涌。
“是我,刚刚的话,让樱白彻底失望了……对吗?
她现在,很可能要重新选择自杀的道路了。”
说到后面,白吻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不像是在对樱心说话,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个残酷到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不,还是有机会的!
因为啊——哪怕不是恋人,也可以是对方的支柱吧!
你们之间只是产生了误会,要是都说出来的话,绝对能和好的!”
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金属滑轨顺畅地滑出,钥匙串碰撞的脆响。
樱心的手伸过来,把一串钥匙塞进白吻鸢的掌心里,金属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齿槽硌着指腹。
“白吻鸢,这是我们家的钥匙——能请你再帮助我们一次,挽救回樱白吗?”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