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敌对组织的人，你随便杀，因为你是我的人，我会替你收拾烂摊子的。”
研究员A的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带着一如既往的轻浮语气。
“但是，要是你死了，那就不是啦。
我会很干净利落地切割的，嘿嘿。
大概就是——哎呀，悲痛欲绝的小女友被坏蛋绑走了，宁可自己死也要救她回来，一直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双双殉情，好感人！
——死后一定会有百合花开在你们两人共同的墓上!”
白吻鸢把耳机摘下来，放进口袋里。
野外的风从某个方向灌过来，带着森林特有的、混合了腐殖土和树脂的气味。
脚下是松软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大概是积了多年的落叶。
盲杖在这里派不上多大用场，她是一只手扶着树干，一步一步摸索着走进林子深处的。
研究员A给出的坐标精确到了一块岩石下方，手指摸过去的时候，触到了金属的凉意。
一个防水箱。
打开，里面是一把手枪，两个备用弹匣，共计二十四发子弹。
枪身比想象中重，握把的防滑纹路硌着掌心，扳机护圈里还残留着枪油的气味。
“喂，你真的要这么做吗……大概率会死的？”
那是出发前，研究员A在电话里问的最后一句话，语气难得地收起了所有玩笑。
“嗯，要做，反正，就算真的到了最坏情况，我还可以用我手里的这把枪自杀。
这种死法，应该不算太痛苦，所以还不错。”
自己真的有为了樱白去死的觉悟吗？
白吻鸢也不知道。
不过只要想着最后还有自杀这个选项，也就不用思考那么多麻烦的事了。
对白吻鸢来说，主动去做什么麻烦事的理由，只要有这一个，便也足够了。
车行驶了很久。
白吻鸢坐在后座，校服裙平整地铺在腿上，膝上搁着一只款式随处可见的女式挎包。
包的拉链拉得很紧，里面沉甸甸地躺着那把手枪、备用弹匣，还有一把刃口刚开过的匕首。
她把手指伸进包里，指尖依次摸过每一件东西的形状，像在确认它们都还在。
「父亲教过我射击，虽然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基础的操作我也懂，没问题的。」
在来到这里之前，白吻鸢在一片无人的空地上，朝远处开了三枪。
后坐力震得手腕发麻，硝烟的气味钻进鼻腔，因为看不见，她只能凭声音判断弹着点——三发都打进了泥土里，连一块像样的石头都没蹭到。
「只能先这样了……研究员说过，开启视力的持续时间只有一个小时，而且不能连续开启，我必须在最关键的那一小时，
杀掉……不……
威胁那些恐怖分子，带回樱白。」
白吻鸢知道自己大概率无法开枪，不敢反击别人，不会仅仅因为能看到东西就改掉。
开启视力的信号，是在白吻鸢的社交媒体“红鸟”上发布一条消息。
接收消息的研究员A便会在远程进行操作。
白吻鸢的手指摸到手机屏幕上那个图标的轮廓，确认了一遍它的位置。
车停了。
门被推开，夜风裹着城市的气味涌进来。
白吻鸢挎好包，盲杖点着地面，朝声音最嘈杂的方向走去。
自动门打开的瞬间，空调的冷气和大堂里混着香水与地毯清洁剂的气味迎面扑过来。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从左侧不远处经过，轮式行李箱的滚轮声从右侧向电梯方向移动。
这是一家很大的酒店，天花板很高——因为声音向上扩散之后隔了很久才漫反射回来。
白吻鸢走到前台，用研究员A事先订好的身份拿到了房卡。
电梯上行，楼层提示音叮咚作响。
走廊里的地毯很厚，盲杖点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鞋底踩过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接下来，我要把整个酒店探索一遍，摸清位置，然后就开启视力，拿枪胁迫前台交出能开启所有房间的万能房卡。」
尽管这是个冒险到近乎鲁莽的方式，但白吻鸢也没有太多选择。
她把挎包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只带着盲杖和手机，开始一层一层地走。
因为是盲人，所以在走廊里游荡也不会显得太可疑——偶尔有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声只是稍稍放慢了一点，又继续朝前走去。
时间是晚上，在走廊里游荡的人本来就很少。
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回响着白吻鸢自己的脚步声。
每一层的走廊长度、房间门的间距、电梯和楼梯的相对位置，她都在脑海中一点一点拼成地图。
「第八层了吗……这也应该是最后一层楼了。」
从安全通道的门出来，走廊里的空气比楼梯间暖了一些。
地毯还是同样的厚度。
白吻鸢沿着墙壁慢慢走，杖尖轻轻点着地面，数着经过的门。
“天羽同学？”
白吻鸢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声音从右侧前方大约三四步的位置传来，带着一种能把所有句子都变成感叹号的明亮质地。
「诶？这个声音难道是……」
白吻鸢转向声音的方向。
“末铃子同学。”
“是我！你居然还能认出来我，好开心！”
脚步声迅速靠近，运动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末铃子大概是弯下腰来，凑近了看白吻鸢的脸。
“哈哈，末铃子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呢。”
白吻鸢弯起嘴角，露出那个练习过的坦然微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管怎么说，都很不妙，万一我动静闹得太大，就算研究员会帮我封锁消息，末铃子也会知晓我的事。
不，先不要想那么多了，也许我根本就没法活着回去呢……只要能保护她的安全就行了。
其他事，不在我的考虑范围。」
“天羽同学这么晚了，为什么还在这里一个人散步啊？”
「果然，会问到这个问题吗。」
“啊，我是来拜访一位亲戚的，她家就在这附近，我明天就会去她家里。
不过，末铃子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和三个朋友一起出来玩，晚上留宿在这里！”
“哦——是很开心的事情呢，末铃子住在哪个房间啊？”
“507！难道说，天羽也想一起来吗？”
“不了不了，只是随口问一下。
不过，总觉得今晚不够宁静呢，还是早点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要轻易出来比较好。”
“……天羽，为什么要这么说？”
末铃子的声音里那股欢快的调子淡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歪着头、认真看向对方的语气。
“只是一点没有依据的预感而已，像是……第六感之类的。”
“也行吧，反正我们今天也确实没什么事，我也就是出来买点东西就回去了。
那，学校见？”
末铃子的脚步声开始往后退，白吻鸢的手指在盲杖握柄上微微收紧了。
“那个——”
叫住末铃子之后，白吻鸢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可是因为是临时起意，所有念头都像抓不住的烟一样从指缝里溜走。
“怎么了？”
“……可以，合照吗。”
白吻鸢还是直接说了出来。
她不想在一会儿恢复视力、开始与那些人对峙之后，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吓到末铃子。
要是能留下一张照片，就能记下末铃子的脸了。
这是白吻鸢对曾经帮助过自己的同学的，一点私心。
“天羽还会想要这种东西啊？”
末铃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困惑。
白吻鸢也这么觉得，一个盲人同学在路上恰好碰到，却希望留下自己看不见的照片作为纪念，这实在说不通。
“嗯，不行吗。”
“当然没问题啊，只是一张合照嘛，到时候记得发给我。”
“好。”
白吻鸢拿出手机，在末铃子的指导下调整角度。
肩膀贴着肩膀，末铃子的头发蹭过白吻鸢的脸颊，带着洗发水的气味——不是医院里那种，是更甜的，像水果糖。
快门声响起。
“那就再见了，天羽！”
“再见。”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被地毯吞成了一片模糊的柔软。
白吻鸢站在原地，手指还维持着刚才拿手机的姿势。
手机屏幕贴在掌心里，微微发烫。
等一切结束之后——如果还有“之后”的话，
她可以把这张照片发给末铃子，像完成一个约定。
白吻鸢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