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后脑勺靠着某种坚硬的、微微发凉的表面。
墙壁。
双腿被折叠着捆在一起,脚踝处有绳索勒紧的钝痛,每呼吸一下,胸腔扩张时绳子就会往肋间再陷进去一分。
手腕被反绑在身后,指尖摸到的是粗糙的水泥地面。
眼罩被摘掉了,义眼暴露在空气里,嘴里则是有一股铁锈味。
“白吻鸢!”
哭泣着的女声在耳边突然的传来,就在左边不到一臂的距离。
“樱白……”
“是我!”
白吻鸢正想问她发生了什么,这里是哪里,另一个声音从前方不远处响起来。
“天羽同学,几分钟不见啊。”
脚步声。
运动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靠近。
最后停在白吻鸢面前,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站立时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
“末铃子。”
“我在学校那边确实是这个名字。”
白吻鸢把后脑勺靠在墙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所有碎片在脑海中迅速拼合,轻而易举的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是,恐怖分子。”
“这么说也没错,官方给我们的定义,确实是这样。”
“你不是樱白的朋友吗?为什么要绑架她!”
“你又懂我什么,我也只是按上头的命令办事。”
末铃子的语气冷冷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滑过来的,不再有学园祭时那种把所有句子都变的欢快的明亮质地。
“而且,天羽白吻鸢。
你若是不来趟这摊浑水,也不至于落得现在的下场,我明明已经派人拿走你的枪了,你却还要再拿刀回来,真是不知好歹。”
“等等,末铃子!”
樱白的声音从左侧冲出来,沙哑的,被泪水浸泡透了,
“白吻鸢她什么都看不到,求你放了她吧——我的命随便你们怎么处置,只要你能放了她!”
“可你的好朋友自己,偏偏不想放弃啊。”
鞋尖踢入腹部的触感。
白吻鸢的胃像被一只手从内部猛地攥紧,酸液从胃底翻涌上来,灼过食道,堵在喉咙口。
身体向前弓起,又被绳索拽回来。
“呕——”
“不要!”
樱白的声音变成了嘶喊,然后是一阵衣料在地面上摩擦的声响,急促的,笨拙的,像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朝这边挪动。
接着,一个重量压上了白吻鸢蜷起的膝盖。
是樱白的身体。
她被捆着,像虫子一样蠕动着爬过来,把自己整个盖在白吻鸢身上,额头抵着白吻鸢的肩窝,脊背朝外,想要挡住所有可能落下来的东西。
“求你了,求你了。”
“够了……樱白。”
白吻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身上这层薄薄的、温热的屏障。
“对不起。
之前一直怀疑你来着,你果然是个很善良的人。
谢谢你,樱白。”
“不要说这种话!”
樱白的喊声贴着她的胸口炸开,眼泪透过校服衬衫的布料渗进来,温热的,然后变凉,
“这么说……不就好像已经准备放弃了一样吗!?”
“我追到你这里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现在也只是出了点小小的意外,但还在意料之中。”
“对不起……我,对不起。”
樱白的声音碎成了齑粉,不断重复着这几个字,像卡住的唱片,
因为自己选择把生命交给研究员,却害得白吻鸢最后也要一起死在这里。
白吻鸢感觉到樱白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不用道歉,樱白是个善良又有爱心的人。
把一切变糟的,是虚伪又恶心的我,对不起,没能遵守和你的约定。”
白吻鸢苦笑着,把脸颊轻轻贴上了樱白的脸。
皮肤贴着皮肤,眼泪从中间流过,分不清是谁的,
但这是白吻鸢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安慰了。
“不过,樱白……如果有机会的话,你能再和我约定一次吗?关于那个约定。”
白吻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嘴唇贴着樱白的耳廓,气息落在耳垂上。
“当然可以……但,那已经不可能了吧?”
“请相信我,好吗?”
樱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好……我和你约定。
我们三人,至少也要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这次,一定不许违反约定了,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樱白。”
白吻鸢带着微笑,把脸朝向樱白脸庞大致的位置。
义眼里粉色的心形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明暗交叠的粉色反光。
“你们两个,在那边演什么苦情悲剧呢!”
脚步声逼近。
樱白的重量从白吻鸢身上被猛地拽走,衣料摩擦和挣扎的闷响,然后是身体被摔在地上的咚的一声。
“呃啊——”
樱白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一个个富贵家长大的大小姐,天天享福,活该!”
掌风掠过空气的声音。
然后白吻鸢的脸被扇向一侧,颧骨上炸开一片火辣辣的疼,耳膜里灌满了嗡嗡的鸣响。
「好晕……」
头发被从后方拽住,整个身体被提着站了起来。
膝盖还没伸直,一根铁棍就落在了大腿外侧。
不是抡圆的挥击,是短促的、带着腕力的抽打。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区域,疼痛层层叠加,从皮肤渗透进肌肉,从肌肉渗进骨髓。
头发被松开了,双腿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砸在水泥地面上,上半身向前趴倒。
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脊背弓起,像一只被踩住翅膀的青蛙。
然后,末铃子重重的踩在了白吻鸢的头上。
“你因为贫穷,所以很觉得自己很不幸吗?”
白吻鸢的声音从地面上升起来,冷冷的,嘴角大概还挂着一点嘲笑。
“还敢嘴硬?
我就是看你这点不爽——明明是个瞎子!却还是一副谁也不怕的样子。
你明明连被称作人的资格都没有!废物!弱者!”
鞋尖踢进胸口,肋骨受到冲击,肺里的空气被全部挤出。
然后是肚子,胃部再次痉挛,酸液翻涌上来。
白吻鸢的眼泪从眼眶里滑落,沿着鼻梁两侧淌下去,混着鼻血,在下巴尖上汇成淡红色的水滴。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求饶的声音。
“哭啊,继续哭啊,怎么不像刚刚那么神气了?”
铁棍又落下来了。
肩膀,手臂,腰侧,小腿。
末铃子像在击打一个不会说话的沙袋,每一下都带着发泄的重量。
最后,白吻鸢的身体上除了脸部几乎没有不存在淤青的部位了,而脸上,也因为流鼻血而泛着湿润的、铁锈色的光。
期间樱白好几次想爬过来,都被末铃子像踢开一只挡路的动物一样踢回了原地。
“要不是在这里不方便收尸,早就一刀弄死你了,等再过一会,你就死了,没这么多废话了!”
末铃子朝房间里另一个人打了个手势——白吻鸢能听见衣料摩擦和轻微的点头应诺声——然后转身,脚步声朝门的方向走去。
门被拉开,又被重重关上。
「应该快到时间了……」
白吻鸢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肋骨深处传来的刺痛。
意识在模糊和清醒之间反复摇摆,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
忽然。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颅骨内部炸开。
不是被击打的外伤,是从内向外的那种——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钉从后脑勺钉进去,穿过所有软组织,一直贯穿到前额。
白吻鸢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又摔回地面。眼泪重新涌出来,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纯粹的、超出神经系统承受阈值的疼痛。
「这就是……和研究员A约定好的,定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