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没法用手机和你联络了,该怎么办?”
白吻鸢向研究员问道。
这是在出发之前,织礼家客厅里拨出的那通电话。
研究员的答复从听筒里流出来。
“嗯,那就定个时吧。
发送一位数数字是开始,发送两位数数字是继续等待。
如果你长达三小时没有发两位数数字,我会直接开启,怎么样?”
“不错,但我还是有点担心。”
“时间还来得及,我顺便派人给你做个小手术吧。”
“是什么样的……有什么用?”
“在你的手腕附近埋一个装置,会随你眼睛上的装置一同开启。
功能是弹出一个刀片,剩下的会自动在体内降解。”
“这是什么……真的是存在现实世界的东西吗?”
“当然,不过,会很疼就是了——是我没什么用的小巧思之一,没想到今天居然真的用上了捏。”
“我明白了,如果这能增加成功率的话,我做。”
白吻鸢在头痛的间隙里,把这些对话一字不落地回想起来了。
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停顿,研究员A说“会很疼就是了”时那个带着笑意的尾音。
「没错,现在就是逆转的时机。」
虽然只是义眼,但此刻,颅骨深处却像有什么物质正沿着看不见的通道缓缓流入其中,让它获得某种质变。
白吻鸢能感觉到,那片永恒的黑暗在一点一点松动。
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像墨汁被清水缓缓稀释那样——从纯粹的、密不透光的黑,变成深灰,变成浅灰,然后有什么模糊的轮廓开始浮现。
粉色心形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逐渐转为深红色的粉。
疼痛不仅仅是头部,全身都像被火焰从内部舔舐着,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在同时收缩又痉挛。
白吻鸢习惯了疼痛,针刺的、绳勒的、电流穿透的——但这种痛不一样。
这是从细胞层面开始的、把整个身体当作燃料燃烧的那种灼热,她听见自己发出了惨叫,短促的,压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能看到了,虽然还是一片模糊,但是——能看到模糊的色块了。」
欣喜像另一道电流,从胸口某个位置炸开,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末端。
眼球依然刺痛着,像有人把辣椒水直接注射进了视神经,但那片模糊的色块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像蒙在镜头上的水汽被慢慢擦去。
光明填满了视野。
墙面的灰白色,水泥地面的深灰色,远处那扇门的暗棕色。
然后是人。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手机。
他旁边的矮柜上,放着一只挎包,是白吻鸢的包。
「太好了——研究员的装置,居然是真的。」
白吻鸢把视线移向左侧。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樱白的样子。
头发刚刚及肩,比预想中颜色浅一些——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暖调。
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弯曲,大概是从来不打理、任由它自己生长的结果。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上挂着还没干的泪痕。
眼睛红肿着,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因为哭泣而微微翘起。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领口有一圈细密的蕾丝边,和白吻鸢摸到过的一样——之前手指触到那些凹凸纹路的时候,她就在心里猜过这件衣服的样式,现在终于对上了。
「樱白……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吗?」
白吻鸢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也许这就是她今生看到樱白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同时,手腕后方,被绳索勒住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外顶。
非常疼,但和全身燃烧般的剧痛比起来,这点疼就像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刀片弹出来了。
位置不对——大概是铁棍抽打时把装置打偏了,本该从腕部外侧弹出的刀片,斜斜地刺穿了皮肤,从靠近小指那一侧冒了出来。
血沿着手腕流下去,越过掌心,从指缝间渗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深红色的水洼。
白吻鸢能看见那片红色正在缓慢扩大。
「是因为铁棍打的吗?装置位置偏移了,导致刀片弹出的位置也很糟糕。
……我好像看到背后手腕流的血已经淌到前面了,真希望我在事情解决之前不会死过去。」
她把刀片抵上绳索,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幅度开始切割。
纤维一根一根断裂,每断一根,手腕上的压迫感就减轻一丝。
同时,她抬起眼睛,看向前方。
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坐在距离门口不远的位置,手里握着另一把枪,枪口懒洋洋地垂向地面,视线黏在手机屏幕上。
他旁边那个半开的铁皮柜子里,挎包就搁在最上层,带子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应该没问题,只要把绳子割到差不多的地步就行了。」
白吻鸢最后看了一眼樱白的方向。
樱白还在一刻不停地哭着,肩膀抽动,鼻翼翕张,泪水把白色上衣的领口洇成了半透明的浅灰色。
她似乎没有发现白吻鸢神情的变化——大概是因为那双眼睛平时也总是被眼罩遮着,樱白从来没有学会从她的眼神里读取任何信息。
“那个,可以解开我脚上的绳子吗?我想去上厕所。”
白吻鸢的声音很轻,带着虚弱的颤音。
“都要死了还在乎那么多干什么?在原地解决吧。”
男人头也没抬。
“求求你了,我做不到在别人面前上……”
“真麻烦。”
男人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把枪放到一旁的柜子,朝白吻鸢走了几步。
手指勾住她脚踝上的绳结,扯松,然后整条抽走。
绳索从皮肤上滑脱的时候,被勒了太久的血管重新涌进血液,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白吻鸢站起来,装作仍然失明且因为受了重伤而痛苦不堪的样子,一瘸一拐地迈着步。
膝盖微微弯曲,肩膀垮着,脖子无力地垂向一侧——她见过医院里那些刚做完腿部手术的病人,知道该怎么走才能让每一块肌肉都散发出“我不可能跑”的信号。
男人站在白吻鸢前面,朝放着枪的柜子走去。
不过他并没有注意到,白吻鸢走向了另一个位置。
不是厕所的方向,是另一边柜子的方向——放着白吻鸢的那把手枪的那个柜子。
“喂,厕所在那边。”
“啊,嗯……我知道了。”
白吻鸢依然向挎包走着。
距离柜子还有五步。
男人忽然回过头,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白吻鸢看见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下一秒,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跑了起来。
急促的,杂乱的,白吻鸢的手抢先一步握住了枪管。
争夺,扭打,呼吸粗重地喷在彼此脸上。
然后不知怎么的,两把枪同时指向了对方。
她的枪口对着他的胸口,他的枪口对着她的眉心。
保险被同时解开的两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脆。
“你不是盲人!”
男人的声音从口罩后面挤出来,闷的,带着不可置信的尖锐。
“暂时恢复了一下而已。”
场面陷入了僵持,两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手指搭在扳机上,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浅又慢,怕任何一丝多余的颤动成为点燃导火索的那颗火星。
“白吻鸢……你?”
樱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惊愕又茫然,还带着没完全止住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