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白，我暂时恢复了视力，不过时间有限，先不跟你解释了。”
“啊……好。”
“刀片，丢给你了，快把绳子割断。”
白吻鸢用余光扫了一眼自己刚才坐的位置，地面上果然有那枚沾着血的刀片，在灰白的底色上格外刺眼。
樱白也看见了，身体立刻朝那个方向蠕动过去，被捆在一起的手指笨拙地摸索着刀片的握持位置，然后开始锯割手腕上的绳索。
纤维摩擦金属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清晰得过分。
“你敢！”
男人把枪口朝樱白的方向晃了晃。
“你敢把枪指向樱白，我一瞬间就能杀掉你。”
白吻鸢的声音冷得像从冰层深处取出来的，枪口稳稳地钉在他的心脏位置，没有一丝晃动。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能不能对一个人扣下扳机，在真正需要扣下去的那一瞬间到来之前，谁也不知道答案。
男人咬牙切齿地看着白吻鸢，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全是暴怒和不甘，但他没有转身。
“我说……放我们走也不会让你死了吧？只要你让我们离开，我肯定不会伤害你的。”
白吻鸢把声音放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们逃不出这里的。”
“至少我们会拼尽全力的去逃。”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他依然指着白吻鸢，枪口随着她的移动而缓慢调整角度，但身体朝一侧退开，让出了通往门口的路。
与此同时，樱白已经把最后几根绳索纤维锯断，她站了起来。
白吻鸢朝樱白的方向退过去，枪口始终对着男人，她的另一只手向后伸出，手指在空中摸索。
樱白的手握了上来，温热的，全是汗，微微发着抖。
白吻鸢收拢手指，把那只手握紧，并下定决心，绝对不再分开。
然后猛地拉开门，两个人一起退进走廊，门在她们面前重重关上。
“跑——!”
白吻鸢拽着樱白跑了起来。
没有朝向电梯——电梯太慢，太容易被堵在里面，
而是朝楼梯的方向。
盲杖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但现在不需要了。
她能看见走廊墙壁上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牌，能看见地毯上被灯光拉长的两个人的影子，能看见樱白飞扬起来的发尖。
「除了楼梯，一共还有两个逃生通道。
要预判末铃子她们的预判，从离房间远一点的那个楼梯下去。」
楼梯间里回荡着两个人凌乱的脚步声。
白吻鸢一边跑，一边在脑海中铺开酒店的结构图——五楼是关押她们的楼层，而她们是从五楼往下跑的。
末铃子离开房间的时间并不长，她大概率还在楼上某处。
刚下到三楼，楼下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鞋底敲在台阶上的节奏又密又快，正在从下往上逼近。
“不对劲——往这边！”
白吻鸢拽着樱白的手猛地转向，冲进三楼的走廊。
走廊很长，她一边跑一边用空着的手去拧每一扇经过的门把手——
锁着的，锁着的，锁着的，
然后，有一扇门被推开了。
大概是保洁员打扫完忘了锁，或者是某位客人离开时没有关紧。
白吻鸢把樱白拉进去，悄声关上门，手指摸索着找到门锁，轻轻转动，把锁舌送进锁孔。
然后她转过身，后背紧贴着门板，一只手捂住樱白的嘴，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边。
“嘘。”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大概也拉得严严实实，因为视野里几乎没有任何光源——只有门缝下方透进来一线走廊的暖黄色光，细得像一根拉直的丝线。
樱白的呼吸透过指缝传出来，急促而又温热，每一次吐息都让白吻鸢的掌心微微发潮。
白吻鸢的后背能感觉到樱白胸口的起伏，很快，很浅，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麻雀。
脚步声从楼梯间涌进走廊，不止一个人。
鞋底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在门外停住了。
「遭了……难道是进来的时候被他们看到了？」
白吻鸢的瞳孔微微收缩，这里的门没有猫眼，从里面看不到外面的任何东西。
她只能听——听门板另一边那些几乎听不见的衣料摩擦声，听那个人呼吸的节奏，听他是正在犹豫，还是正在朝同伴打手势。
「如果真是那样，先出手是最好的……因为他现在很可能在门外呼唤其他人过来。」
白吻鸢握紧了枪。
枪柄被掌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滑。她在心里开始倒数。
从五开始，时间一到，就主动开门。
「五。」
「四。」
「三。」
「二。」
「一——」
然而就在最后一秒，脚步声重新响起来。
不是朝门的方向，是沿着走廊继续向前。
那个人大概只是恰好在这个位置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或者低头确认了一下楼层。
脚步声渐渐远去，被走廊尽头吞没。
白吻鸢把额头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确保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她打开门，探出头朝两侧确认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壁灯依然亮着，地毯上没有任何人影。
她牵起樱白的手，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线，朝楼梯方向快步走去。
赶到一楼，大厅里空无一人。
前台后面，那个穿着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员趴在工作台上，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不用多猜——监控肯定也已经被动了手脚。
旋转门外就是街道，只要冲过那片空旷的大厅，推开门，跑进夜色里，一切就结束了。
「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不对劲。」
白吻鸢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没有动。
大厅太过安静了。
不是深夜应有的那种安静，是被刻意清空过的那种安静。
连空调的送风声都没有，大概是被人关掉了。
她牵着樱白的手，一步一步走进大厅，地毯吞掉了脚步声，只剩下自己胸腔里越来越重的心跳。
「如果有人埋伏……她会躲在前台的柜台后面吧。」
白吻鸢把视线钉向前台。
L形的深色木质柜台，台面上放着电脑显示器、一叠便签纸、一个插着几支笔的陶瓷杯。
柜台后方，那一整块区域被挡板遮住，从大厅的角度看过去完全是盲区。
除了那里，视野中没有任何可供藏人的物体——大厅里的沙发太低矮，盆栽太稀疏，立柱太细。
她松开樱白的手，用口型说了句“在这里等我”，然后独自朝前台走去。
枪握在手里，枪口指着柜台方向，一步一步，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走到柜台正前方。
没有人。
白吻鸢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微微收紧。
柜台后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办公椅、一个被踢翻的垃圾桶、和散落一地的文件纸。
「没人。」
这里理论上应该安全了。
没有埋伏，没有枪口，没有任何挡在她们和旋转门之间的东西。
可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却猛地从脊椎底端窜上来，像冰水倒灌进后颈。
和那次过马路时一样——明明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摸不到，但身体比大脑更先知道，死亡正在从某个方向靠近。
「等一下……还有一个位置——难道说！」
白吻鸢猛地侧过身。
正对着大厅的那部电梯，门一直开着。
不是刚到这一层，是开着很久了——电梯厢里的灯光把那个狭窄空间照得通明，金属壁板上倒映着一个人影。
末铃子无焰。
她靠在电梯最里面的角落，身体被厢壁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握枪的右手和半张脸。
她大概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了，等着白吻鸢和樱白走进大厅，走进那个没有任何遮挡物的区域。
等着她们把后背暴露给电梯方向。
而现在，白吻鸢转过身来的时候，末铃子的枪口已经抬起来了，正正好好，指着白吻鸢的胸口。
来不及了——不管是举枪，还是扣扳机，还是侧身躲避，都来不及了。
白吻鸢的瞳孔里映出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映出末铃子嘴角那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映出扳机正在被扣下的那一帧画面。
「要结束了吗？」
白吻鸢已经准备好迎接那颗子弹——胸口会被贯穿，肋骨会碎裂，肺叶会被撕开，血液会灌进胸腔。
死亡会在一瞬间降临，或者更糟，在漫长的窒息和失血中一点一点爬过来。
她闭上了眼睛。
白色的身影从身侧掠过。
樱白。
她大概一直跟在白吻鸢身后，大概也看见了电梯里那道人影，大概比白吻鸢更早意识到那颗子弹的轨迹会落在哪里。
所以她没有犹豫。
发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白色上衣像展开的翅膀一样灌满了风，整个人挡在白吻鸢面前。
双臂张开，把白吻鸢挡在身后。
“小心！白吻鸢——！”
枪响。
樱白的胸前绽放出一朵红色的花。
没有电影里那种夸张的、飞溅的血雾，只有更安静的——白色的布料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然后红色从那个点开始向外洇染。
很快，非常快，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占领了整片衣料。
「樱白……死了。」
白吻鸢看着在自己面前的樱白。
时间像在这一刹那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齿轮咬合在半空中，不再转动。
现在，自己仍然有机会开枪。
末铃子开完第一枪之后，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间隙——挡在身前的樱白倒下的时间，以及重新瞄准微微移动身体后的白吻鸢。
那个间隙大概只有一秒多，但足够白吻鸢抬起枪口，扣下扳机。
这是樱白用生命换来的机会。
「可是……我不正是想自杀吗？
就算有约定在身，樱白已经死了的话，也没意义了吧。
更何况，我无法开枪，无法反抗……
已经输了，不是吗？」
白吻鸢没有动。
枪握在手里，枪口垂向地面。
视线落在樱白的后背，等待第二声枪响。
等待末铃子重新抬起枪口，对准自己的额头或者胸口或者随便哪个致命的位置。
等待那颗子弹贯穿自己的身体，像刚才贯穿樱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