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抗

作者:可导演 更新时间:2026/5/14 13:19:52 字数:3315

“爸爸,今天要做什么?”

九岁那年的夏天,白吻鸢被父亲天羽石左领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气味,和某种类似机械润滑油的涩味。

“白吻鸢很聪明,我想让你提前学习一些事。”

“是那些处理公司事务的知识吗?”

“不,那虽然也很重要,但现在要教给你的,是更为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

“射击,以及枪械的一些基本知识。”

小小的白吻鸢抬起头,看了看父亲的脸,又看了看那扇通往射击场的大门。

“那种东西很危险吧,我真的能用到吗?”

“目前来看,大概率是用不到的。

”石左把手放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不过,我还是想让你学一下。”

“爸爸难道在做很危险的工作吗?”

“不危险,只不过,万一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不会因为没有能力而后悔。”

“好吧……能学新东西,我也觉得有意思。”

两人走进了射击馆的大门。

石左事先约好的教练已经在里面等候了,是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话不多,但每句都讲在要点上。

白吻鸢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理论知识吸收完毕——枪械的基本构造,保险的开合,弹匣的装填,瞄准时三点一线的原理。

组装枪械的练习也很快上了手,手指记得每一个零件的形状和位置,闭着眼睛也能在十几秒内完成拆装。

终于到了实弹射击的环节。

刚开始的几发,弹着点零零散散地分布在靶纸的边缘,有的甚至脱了靶。

但白吻鸢没有急躁,每开一枪就停下来感受一下后坐力在手腕上的余震,调整下一次扣扳机时手指的力度和呼吸的节奏。

没过多久,弹着点开始向靶心收拢。

到了下午,她在近距离移动靶上的命中率已经接近百发百中。

“嗯嗯,不愧是我的女儿,连这方面也很有天赋。”

石左看着射击场上那些被击倒的移动靶,嘴角的弧度里全是骄傲。

白吻鸢摘下耳罩,忽然问出了一句话:

“爸爸有用这个对着别人,扣动扳机过吗?”

“有过哦。”

石左依然微笑着回答,语气平静得像轻泯了一口好茶。

“那是为什么?

我,真的到对真人开枪的时候,会很害怕。所以我想找到能够开枪的勇气。”

“哈哈,白吻鸢现在会害怕是当然的,不必这么苛责自己。

我的话,哪怕是现在,也会害怕。

但——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吧,那是……

为了保护你的妈妈。”

白吻鸢握紧了手里的枪。

“只要想着保护妈妈就行了吗?”

“不只是这样。

保护你,保护黑曜鲤,保护我的家人,保护所有对我重要的人,这就是我能够开枪的理由,也是我们这些胆小的人,唯一能够扣下扳机的勇气来源。”

“守护重要的人吗?”

白吻鸢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枪。

金属表面倒映着她幼小的、微微变形的脸。

“那,爸爸,如果到了开枪也解决不了什么的时候,或者,要守护的人已经不在你的身边,那又该怎么开枪?”

石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在白吻鸢的头顶。

“那样啊……这个答案的结果,只能由你自己来寻找了。”

“为什么?”

“因为,那之后要做什么,只能取决于你当时的心情。

做出什么选择的人都有,连我也不知道,我在那时会做什么。

所以,我没法教给你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就好,这是独属于你的事。”

“唔……比如,一般来说,保护自己而开枪,也是没问题的吧?爸爸你会怎么做?”

“嗯,当然,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

因为自己本身的结果,要由你自己来决定,

所以,我不希望干涉你的选择,我不会告诉你,我的答案。

你要寻找你自己的答案——是否为了自己活下去而开枪,是否为了对你重要的人而向别人开枪。”

后续的对话,白吻鸢无法再想起来了。

大概是很幼稚的问题。

在静止的时间中,白吻鸢瞬间回想起了小时候的那段记忆。

枪声刚刚响过。

硝烟的气味还在空气里没有散尽。

樱白的身体正在向后倒去——头在空中散开,白色上衣胸前的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洇染。

她的眼睛还睁着,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白吻鸢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如果伸出手,就能接住她。

但白吻鸢没有动。

不是因为来不及,是因为她的全部意识都凝固在了樱白张开双臂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瞬间。

那一帧画面被无限拉长——樱白的背影,白色上衣被风灌满的弧度,深栗色发尾扬起的角度,双臂张开的宽度。

她把白吻鸢完全挡在了身后。

「我自己的选择吗?」

白吻鸢觉得,自己应该在这里死去,那也是之前的自己一直期盼的事情。

接住樱白,等待末铃子给予自己死亡,然后两人在死前也能紧紧的相拥在一起,在微不足道的温暖之中死去。

理智是这样告诉她的。

但也仅仅是理智。

手指依然在扳机上没有移开。

「我现在的心情,是什么?」

当理智和本能冲突之时,白吻鸢又回想起了父亲告诉自己的话。

樱白的声音开始在她脑海中回响。

第一次在天台上,以自杀互助小组的组长身份见面时,白吻鸢告知了自己想要自杀的情况。

樱白几乎是立刻回应了——“天羽同学,请不要放弃希望!”

「是因为这句话吗,我还不想放弃的原因?」

“我们已经是朋友,也是共犯了!”

那是樱白在自家客厅里,声音里带着颤抖,带着某种溺水者抓住浮着的木头时的全部力气。

「身为超越朋友的关系,想为她报仇好像也不奇怪。」

“约好了哦,我们三个人,至少要有一个活下来。”

那是几分钟前,在这间冰冷的水泥房间里,樱白趴在白吻鸢身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重新立下的约定。

「是因为这个约定吗?可都死了的话,也没人会知道约定是否好好遵守了,也没关系的……」

但这些都不是足以让白吻鸢改变想法的理由。

她把这些句子在脑海中一一翻过,像翻一本看过了太多次的旧书,每一页都熟悉,每一页都翻不出新的东西。

「想不通,究竟是为什么。」

与此同时,白吻鸢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樱白的眼泪。

在那具正在向后倒去的身体周围,几滴透明的液体正飞溅在空中,被大厅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像散落的玻璃珠。

「和她在一起的这段日子,她不是在哭,就是在害羞呢……

甚至直到最后一刻,也在流着眼泪。

总感觉,她开心的时候很少。」

想到这里,白吻鸢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接通了。

像两根断开了太久的导线,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碰在了一起,于是电流重新开始流动。

「开心。

和我在一起,真的不能让她露出笑容吗?

也是,我是个糟糕的人。

会变成这样,也很正常。」

“那爸爸,如何才算是守护住重要的人了呢?”

“看到她露出幸福的笑容。”

「啊……」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和父亲最后的对话内容。」

石左的声音穿越时光,在耳膜深处重新响起来。

和那天在射击馆里一模一样的语气——平静,带着笑意,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没错。」

「我终于明白了。」

「我从来,一次都没有,看到过樱白露出幸福的笑容。」

「连这样的事都无法达成。」

「因为一切都被末铃子毁掉了。」

愤怒。

白吻鸢察觉到了那一直以来被自己压抑着的、包含着许多不甘的愤怒。

它从胸腔最深处升起,像岩浆从地壳裂缝中涌出来,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漫过每一根肋骨,每一条血管,每一个还在犹豫的念头。

「可恶——

就因为我无法看见东西,

你们便一次次夺走我重要的东西。」

失去视力的这一年,所受的所有痛苦,都在这一瞬间被回忆起来了。

不是一件一件地想起,是像整面墙被推倒一样,所有压在里面的东西同时倾泻出来。

被朋友疏远,被小孩子泼水,被掀裙子,被从后面踢倒,被绑匪塞进车里,被铁棍抽打,被鞋尖踢进腹部,被末铃子扇耳光,被拽着头发提起来,被骂作废物、弱者、连被称作人的资格都没有。

每一次她都忍受了。

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反抗。

一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能反抗什么?

「在失明之后,我开始变得不再反抗。

不仅仅是因为我喜欢疼痛,更重要的是——

我觉得自己没法做到,靠着这样没有眼睛的自己,能够反抗任何人。」

「我一直在害怕着,导致很多喜欢着我的人受到了伤害。

但每当坏人真的想要伤害我,我却只能一直忍受。」

「我——不想再忍受了!」

白吻鸢感觉到时间重新流动了起来。

樱白的身体还在向后倒去,那片红色还在向四周洇染,飞溅在空中的泪珠还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她握枪的那只手,正在缓缓抬起。

不是大脑下达的指令,是身体自己动的。

或者说,是那团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滚烫的、再也压不住的东西,托着她的手臂抬了起来。

「是啊,就算最后的结果依然是一起死去,但……」

「我和樱白的心情是一样的,

一样为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而献上生命也要挣扎着,

就让同样身为被世界抛弃,想要自杀的,身为弱者的我们——

用最可笑的样子,做出无用的挣扎,直到让我们自己也露出笑容!」

瞄准,只在刹那之间。

白吻鸢已然牢牢锁定住了目标。

「哪怕是我自己受了多少伤,被人剥夺了多少东西,我都可以忍受。

但——樱白已经是我重要的人了。

这份心情,我感受到了!

唯独是伤害了我喜欢的人,我无法再忍受了,所以啊——」

“伤害樱白的人,绝对无法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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