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已经是无用的事,哪怕已经拯救不了任何人,白吻鸢依然用最大的声音怒吼道。
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出来,震得自己的耳膜嗡嗡作响。
枪口抬到了与视线平齐的位置。
瞄准的不仅仅是末铃子,还有一直以来那个默默忍受的、不敢反抗的、被恐惧压得跪在地上的自己。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加入恐怖组织。
也许,你有着许多我不知道的——因为贫穷和被当做无能者,而遭受的难以忍受的痛苦。
我不了解你,我只知道我们都是弱者。」
「但,依然谢谢你之前帮助了我们。」
「可是……」
「如果是我现在的心情,我依然选择反抗你!」
「你的过去,和我无关——因为,我会杀掉你!」
「这就是所谓的『反抗』!」
「我会承担着这份堪称残忍的觉悟,反抗你的恶行!」
这,便是只属于白吻鸢自己的心情。
在早已如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追求着毁灭的心灵中,爆发的一缕清泉。
白吻鸢,从此刻起,也彻底杀死了曾经的自己。
枪响了。
也只响了一声。
末铃子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洞。
很小,很圆,像一枚硬币被按进了皮肤里。
她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那是她扣下扳机时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换成吃惊,就已经凝固了。
身体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电梯厢的金属壁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沿着壁板滑下去,坐在电梯角落里,头歪向一侧,手里还握着枪。
白吻鸢甚至几乎不需要瞄准的时间,从枪口抬起到扣下扳机,中间用肉眼看不出任何停顿。
子弹飞出了枪膛,穿透了空气,正中了末铃子的额头正中央。
「成功了……我终于,反抗了伤害我的人。」
白吻鸢跪到地上,扶起了樱白正在倒下的身体。
手机被从口袋里摸出来,手指在屏幕上按下急救的号码。
她对着话筒说了地址,说了楼层,说了“枪伤,胸口,还在流血”。
然后她低下头,把樱白抱进怀里。
眼泪再也无法控制,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过颧骨,滑过鼻梁,滴落在樱白白色的上衣上,和那片深红色的血迹混在一起。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有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到了白吻鸢的脸颊。
“樱白?”
白吻鸢猛地低下头,那是樱白的手,指尖还沾着割绳索时留下的细小血痕。
她用尽了剩下的所有力气,把手抬到了白吻鸢脸边。
“白吻鸢……恢复有活力的样子了……还……好好遵守……约定了。
太好了呢……
而且……我想再听一次……白吻鸢说,喜欢我。”
声音很轻。
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次微弱的呼吸,像蜡烛熄灭前最后摇曳的那几下。
“嗯!
多少次都可以……我这次不会再骗你了。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樱白露出了笑容。
嘴角向上弯起,眼睛微微眯起来,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还是红红的。
像天使一样。
像是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满足,所有的不安、恐惧、等待、疼痛,都在这一句话里被消解了。
她的手从白吻鸢脸颊上慢慢滑落,落在自己的胸前,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就在这时,楼梯那边传来了杂乱的脚步。
不止一个人,鞋底敲在台阶上的节奏又密又急,正在从楼上向一楼涌来。
「啊……是那些人下来了。」
白吻鸢把樱白轻轻放在地上,让她的后脑勺枕在大理石地面上,把她的白色上衣领口理平,把那些被眼泪和血迹黏在脸颊上的碎发一根一根拨开,别到耳后。
“樱白,要好好等我哦……我再去处理一下,最后的事。”
她站起来,转过身,朝楼梯方向走去,枪握在手里。
第一个冲下楼梯的恐怖分子还没来得及把视线投向大厅,他只想着尽快到达一楼,尽快确认枪声的来源。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他的身体在楼梯中间停住了,然后向前栽倒,沿着剩余的几级台阶滚落下来,趴在大厅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动不动。
第二个人看见前面的人倒下,立刻做出了反应——身体前倾,膝盖弯曲,朝地面扑倒。
那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战术动作,果断而流畅。
但他扑倒之后,就再也没能起来。
枪声从同一个方向传来,在大厅高高的天花板下回荡了一瞬,然后被地毯和窗帘吸收干净。
“什、什么情况?”
第三个恐怖分子还没有从楼梯拐角处露出身体,只听见了前面两个人倒下的声音——身体砸在台阶上的闷响,枪从手中滑脱时金属碰撞地面的脆响。
他僵在楼梯间的墙壁后面,手指扣着墙角,指节发白。
那个缓慢而低沉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不是跑,是走。
鞋底踩在台阶上,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在这种刚死了好几个人、随时可能被子弹击穿头颅的情况下,还能走出这样节奏的脚步声——那一定是早已不在意自己生命,纯粹为了杀戮才继续前进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不,不要!”
那个恐怖分子疯了一样转过身,手脚并用地向楼上跑去。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越来越乱,最后被上层某扇门关上的声音吞没。
白吻鸢站在楼梯中间,手里握着枪,枪口垂向地面。
脚边是两具不再动弹的身体。
再往上几级台阶,是一小片被踩乱的、正在慢慢向四周扩散的深色水洼。
她依然保持着同样的步伐,继续向上走去。
酒店如同白吻鸢编织的蛛网,而身为正中间的蜘蛛,要做的只有将网上的一切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