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酒店于三日前发生了恐怖袭击事件……现场伤亡人数达十三人……经调查发现,死者均为参与过暴恐事件的嫌疑人……其中一名为在读中学生,后续结果仍在调查中……”
电视报道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某个方向传来,像隔着水层一样模糊不清。
白吻鸢的意识从一片深沉的黑暗里慢慢浮上来。
最先感知到的是疼痛——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以各自的频率隐隐作痛,如同被拆卸过又重新组装起来的机器,所有螺丝都拧得太紧。
「好疼。」
视野里依然是一片黑暗。
和过去一年里的每一天一样,什么都没有。
那短暂的一小时光明像一场过于真实的梦,梦醒了,黑暗重新淹没了她。
白吻鸢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浆洗过的床单,微微发硬,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手臂上缠满了绷带,从手腕一直延伸到短袖病号服的袖口之外,纱布的纹理在皮肤上留下粗粝的触感。
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胶布固定着软管,能感觉到液体一滴一滴流进血管里的凉意。
被单下面,胸口、腹部、大腿,几乎所有地方都被绷带,纱布之类的紧紧包裹着,像被一只巨大的手小心翼翼握住。
“你醒了?”
声音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是切切实实从右侧不到一步远的地方发出的,没有电流杂音,没有信号压缩后的失真——真人声带振动空气的触感,带着一点点回音,大概房间不大。
“研究员A。”
“是我,说好会帮你收拾的,所以在一切结束后就把你拉回来治疗了。”
白吻鸢把后脑勺陷进枕头里。
她开始回忆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那些画面还留在脑海里——樱白向后倒去的白色身影,末铃子额头上出现的那个洞,楼梯上滚落的躯体,自己握着枪的手。
那是她失明以来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世界,也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手对着别人扣下扳机。
「我记得……我把所有恐怖分子都杀了。
然后,发生什么来着?」
“没错,你这次干得非常漂亮捏。
末铃子是敌对组织的底层干部,都让你解决掉了。
至于之后——我们的人赶到现场时,发现你倒在了织礼樱白身上。”
“我应该是失血过多了吧……”
说到樱白,胸口那个位置又泛起了那种熟悉的钝痛。
深处的、像被钝器反复碾压过的那种。
樱白最后的笑容浮现在脑海里——那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看到樱白的笑脸。
嘴角向上弯起,眼睛微微眯着,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然后那只手从自己脸颊上慢慢滑落。
"要是我能早点明白自己的心情,并勇敢起来的话……樱白就不会死了。"
“哼哼,看你醒来后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就明白你在担心什么了,果然是她啊。”
“你烦不烦。”
研究员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棉花糖裹针尖的轻快。
白吻鸢的胸口泛起一股真实的怒气。
明明是把樱白推向死亡的罪魁祸首,却在这里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嗯?我的小猫在对我哈气?那我不告诉你之后关于织礼樱白的事咯?”
“你什么意思……?”
白吻鸢把脸转向研究员的方向。
“想让我告诉你?得做点让我满意的事吧,嗯?”
脚步声靠近了。
一只手伸过来,手指托住白吻鸢的下巴,微微用力,把她的脸朝左侧转了转,又朝右侧转了转。
研究员的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摩挲。
「难道说,樱白没死?」
研究员的样子实在不难让白吻鸢产生这样的联想。
但她清楚,想要得到答案,势必会被研究员捉弄。
那双她看不见的眼睛,那张她看不见的微微弯起的嘴角,都在等着她自己跳下去。
「算了……那些事都无所谓了,只要能见到活着的樱白。」
樱白最后的笑脸又一次浮上来,白吻鸢的胸腔里绞痛了一下。
“请告诉我,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我不会为难你的,就亲我一下吧。亲在嘴上,要用让我满意的、饱含爱意的样子。”
白吻鸢的脸上露出了一瞬厌恶的表情。
她看不见研究员的脸,只能感觉到那只托着自己下巴的手还没有移开,拇指依然在颧骨上画着缓慢的圈。
“你,在犹豫什么啊?哪怕是现在,你不也同时对两个女人说『爱你』了吗。”
研究员的语气忽然变了。
笑意还在,但底下的东西换成了另一种——更尖锐,更具攻击性。
“那不一样——我和黑曜鲤的关系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解释的。”
“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吧?
你这种绿茶,表子,下贱的狗,长着一副恶心的身体和脸,你那张臭嘴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吗?
有什么值得犹豫的?”
每一个词都像被挑选过的石子,有棱有角,精准地扔进白吻鸢最脆弱的那片水域。
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开始发酸。
“对,对不起……我答应你。”
“哈哈,开玩笑的。
真不愧是我捏,就猜到说一些攻击你外貌的话,会让你慌张。”
研究员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指放到了白吻鸢的眼睛旁边。
指尖轻轻按在下眼睑上,触到了那层还没溢出来的湿润。
“看吧,才没说两句,眼眶就湿润了呢。”
“只是忽然醒来,还不知道樱白的生死,本来就有点难过而已……你的话语,并没有那么有用。”
白吻鸢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尽管她知道自己刚才确实想哭,外貌是这具身体唯一的价值了。
如果连这点仅剩的东西都被否定,那就真的会沦落到被任何人都讨厌的地步。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话音刚落,嘴唇就被狠狠堵上了。
不是樱心那种温柔包容的、像被子被晒过之后蓬松暖意的贴附。
是成人的,用力的,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侵占意味。
研究员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白吻鸢的后脑勺被按进了枕头里。
她尝到了对方唇膏的味道,某种说不清是柑橘还是薄荷的微凉。
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研究员才放开她。
“好啦,不欺负你了,还记得我说过,樱白是有一定价值的实验体吗?”
“记得。”
“就凭她的体质,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死掉的弱者。
而且,那颗子弹并没有打在心脏上,只是打在肺部了,所以——她现在已经活过来了。
说不定这会儿……都回家了吧?”
听到这些,白吻鸢刚刚被研究员强吻的烦恼也一消而散了,
心情顿时明快了不少。
“看来……反而是我沉睡的时间更长啊。”
“没错,睡了足足三天,你的身体状态简直比中了一枪的织礼樱白还糟糕。
不过别担心,今天晚上你就能出院啦——不对,应该说出我的实验室。”
研究员的脚步声朝门口方向移去,鞋底踩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
“研究员。”
白吻鸢叫住了她。
“嗯?”
“虽然你做了些让我讨厌的事,但还是谢谢你救了樱白。”
脚步声停了。
门把手被转动之前,有一小段沉默。
“别自作多情哦?我只是觉得,织礼樱白一死,你应该就会失去再将你的任务进行下去的动力了。”
“我明白了,我会继续的。”
“哦,说到这件事——第二个人的信息,你准备好了之后,随时找我来要就行。”
门被拉开,又被轻轻合上。
研究员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那扇门隔绝成一片模糊的闷响。
白吻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床垫。
绷带下面的伤口们又开始隐隐作痛,像一群被暂时安抚下去的动物,安静一结束就重新躁动起来。
「一静下来,身上的痛感就又传来了啊……还是,继续睡会吧。」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