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娅醒的比前一天更早一些。
准确说，她不是自然睡醒的。而是从一场始终没能沉下去的浅眠里，一点点浮了上来。
睁开眼时，天色还没彻底亮透，窗外的光比昨天更薄，也更冷，像一层被风吹淡的雾，静静贴在木窗上。
她没立刻起身。
昨夜那一声狼嚎还停在耳边，像一道很轻的痕。明明没有继续回响，却始终没真正散掉。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屋外的风，忽然觉得今天的清晨跟昨天不一样。
不是风更大，也不是天更暗。
而是原本藏在平静底下的什么东西，已经慢慢浮上来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金属声，像是谁在系护具，又像是在检查什么细小却不能忽略的东西。她披上外衣，抱起竖琴走出去，抬眼便看见伊莎站在门边。
她已经穿戴整齐了。
剑挂在腰间，护手带重新束好，披风已经系好。盾牌立在木架旁边，只等她伸手去拿。动作很安静，不像要出远门，更像是在应对一件早就预料到会来的事。
听见脚步声，伊莎转过头来。
「你也醒了。」
艾丽娅点点头，看着她：「你也听见了，是吗？」
伊莎没立刻回答，只静了一下，才低低「嗯」了一声。
「镇上有几户人家也听见了。」她说，「托雷叔叔一早就去看了马厩，米娅开门也比平时早，塞门昨晚在酒馆里喝到很晚，说后半夜连狗都不安分。」
艾丽娅听着这些话，心里那一点不安忽然变的更具体了些。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被惊醒。
昨夜那点异样，也不只是她自己的感觉，而是整个洛兰镇都已经听见了。
艾德蒙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出来的热茶。
他看上去比昨天起的更早，神情还是平静，只是眉眼间比平时更沉一些。桌上的早餐已经摆好，还是面包、奶酪跟热汤，可屋里的气氛却跟前两日不同。那股属于清晨跟炉火的温度还在，只是里头明显多了一点收紧的东西，像弓弦还没被真正拉开，就已经先绷住了。
「坐吧。」艾德蒙看了她一眼，「先吃东西。」
艾丽娅照着做坐下，把竖琴轻轻放在手边。伊莎也坐了下来，却没像往常那样先去碰面包，而是顺手把窗边的木闩又检查了一遍，才重新回到桌旁。
那动作很小，却让艾丽娅更清楚的意识到，今天已经不是平常的一天了。
汤还是热的。
面包的味道也跟平时一样，带着黑麦微微的苦香。可桌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不少，连陶杯放下时那一点轻响，都显的比往常清楚。
过了一会儿，艾德蒙才开口。
「昨晚那声，不像单独的游狼。」
伊莎抬起眼：「我也这么觉得。」
「如果只是迷路，或者饿狠了，叫声不会那么直。」艾德蒙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还是很稳，「它们是在试探。」
艾丽娅握着杯子的手不由的紧了一点。
「试探？」
「狼不会无缘无故靠近镇子。」艾德蒙说，「低阶魔狼更不会平白成群往外冒。它们往外走，说明林子里有东西在逼它们，或者说......」
他停了一下。
「在把它们往这边赶。」
屋里安静了一瞬。
壁炉里的火轻轻跳了一下，映的桌沿上的木纹一明一暗。艾丽娅忽然想起两天前那片森林，想起那只二阶魔狼带着三只一阶魔狼，想起伊莎的剑跟自己琴弦上散开的风。
原来那不只是偶然。
而只是更大的异样，先从裂缝里露出来的一点。
伊莎先开口：「我去镇子外围跟北边围栏再看一遍，顺便跟伯恩、托雷他们说一声。」
艾德蒙点了点头，却又补了一句：「先看镇子外围，不要一个人往林子里走。」
「我知道。」
「塞门那边也去一趟。」艾德蒙说，「他嘴上不靠谱，耳朵倒比谁都灵。昨晚要是有商队在镇子过夜，他会知道更多。」
伊莎应了一声。
艾丽娅一直安静听着，到这时才问：「我能一起去吗？」
伊莎看向她，像是在判断她这一句是客气，还是认真。
艾丽娅没躲开她的视线，只是很平静的看着她。
「如果真有事，我也不想只是待在屋里等。」她轻声说，「而且我昨天也听见了狼嚎声了，我总觉得风里的以太有些不对。」
艾德蒙抬眼看她，目光沉沉的停了片刻。
「真出了事，留在屋里也未必比在外头安全。」他说道。
伊莎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跟着我。」她说，「别单独走开。」
这句话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命令的干脆。可艾丽娅听见之后，心里反而安了一下。
她知道，伊莎一旦这么说，就说明已经把自己算进了今天的安排里，而不再只是一个被临时照顾的客人。
早餐很快吃完。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可洛兰镇的早晨不再像昨天那样舒缓，空气里像是多了一层说不清楚的紧张。街上还是有人扫地、搬桶、整理货架，还是有车要出门，面包要出炉，门板要打开，可所有人的动作都比平时利落一点，也更安静一点。
她们先去了北边围栏。
这一带本就靠近林边，风也比镇中心更冷。木桩沿着坡势一根根排下去，绳索跟铁扣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伊莎沿着围栏一路往前，时不时蹲下摸一摸木桩边缘，或者看看泥地跟草根附近留下的痕迹。
她今天的动作比昨天更快，也更直接。
像一把已经出鞘、却还压着锋芒的剑。
艾丽娅跟在她身旁，目光落在那些细小的、几乎容易忽略的印记上。昨天她只觉得伊莎是在看东西坏没坏，今天却明显感觉到，那不只是检查。
她是在读这片土地，这段围栏，这一道风里残下来的痕迹。
像是要从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线索里，拼出夜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这里。」
伊莎忽然停下。
她蹲在一根木桩前，指尖轻轻擦过上头几道新鲜的细痕。那不像普通野兽无意蹭上的印子，更像利爪短暂试探时留下来的抓痕。
「新的？」艾丽娅问。
「昨夜的。」伊莎站起身，「不深，说明它们没真正扑上来，只是在外头转过。」
艾丽娅低头看着那几道抓痕，心口微微一沉。
真正让人不安的，从来不是已经扑上来的危险，而是这种还没真正逼近、却已经开始在边缘徘徊试探的东西。它像站在暗处盯着你，慢慢算着距离，等着你什么时候先露出破绽。
两人继续往前，又走了一小段，身后传来车轮压地的声音。
托雷叔叔驾着一辆装了一半木桶的车，从坡下慢慢赶了上来。见她们站在围栏边，便立刻勒住缰绳。
「怎么样？」
「有新痕迹。」伊莎答的很直接。
托雷的脸色果然沉了一点。
「我就知道不是我多心。昨晚那几匹马跟疯了一样，怎么拍都静不下来，今早喂草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往北边看。」
「今天别走北边那条林路。」伊莎说，「绕河边那条，远一点，但安全。」
托雷点了点头：「我本来也这么打算。」
说完，他又看了艾丽娅一眼，像是想说句「你这运气也够特别」，可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拍马颈，让车继续往前去了。
从围栏回来，她们又去了铁匠铺。
今天的铁匠铺比昨天开的更早。伯恩站在炉火前，袖子卷到手肘，手边已经整整齐齐摆了一排新打好的长钉、铁环跟粗糙却结实的扣片。那不是平常修修补补小东西时的样子，而更像是提前把所有可能用的上的东西都先备出来了。
一见伊莎进门，他连寒暄都省了。
「北边有痕迹？」
「有。」伊莎把那几道新抓痕简单说了一遍。
伯恩听完，低低骂了一句，抬手就把一捆铁钉扔到桌上。
「我就知道，最近这点安静安静的太假了。昨晚酒馆后巷那几条狗叫了一整夜，今早我家后头那只老羊连草都不肯吃。」
他说这些的时候，手里的动作一点没停。学徒伊恩在旁边分捡零件，脸上也早没了昨天那种松快劲儿。
「围栏我中午去补一遍。」伯恩说，「托雷今天要是不出远门，正好能搭把手。」
伊莎点头：「我待会儿去跟他说。」
伯恩抬眼看她，「要是真有东西，今晚说不准还会再来。」
艾丽娅站在一边，听着他们说这些话，忽然很清楚的感觉到，这座小镇正在悄无声息的进入某种备战的状态。
没有人高声喊叫，也没有人慌乱失措，可每个人都已经在往自己该站的位置上走。托雷看马，伯恩备铁，玛莎婶会准备药草跟纱布，米娅大概会提前收摊，而伊莎，就是那个把这些散开的线一点点重新接起来的人。
离开铁匠铺后，她们去了镇口附近的酒馆。
白天的酒馆比夜里清爽的多，门敞着，桌椅上还留着刚擦过的水痕。塞门正靠在门边木柱上，手里端着一杯淡啤酒，看见她们，先抬了下眉，随后神情就正经了不少。
「你们也是为昨晚那声音来的吧？」
「你听见多少？」伊莎问。
「我自己听见的不多。」塞门把杯子往旁边一搁，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些，「昨晚后半夜风大，声音传的怪。但镇口过夜的那两个商队伙计说，他们半夜起来添火的时候，远远看见林边有影子在动，不像一两只。」
伊莎的目光一下沉了下去。
「有多少只？」
「看不清。」塞门摊了摊手，「但肯定不是单独游狼。还有一个人说，低处先有嚎声，北边更深一点的地方也有回应。」
「回应。」
这个词一落下来，连艾丽娅都觉得心口微微一紧。
如果昨夜那些声音不是单独的试探，而是某种成群的呼应，那事情就比她们原先想的还要复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