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
艾丽娅跟着她出了酒馆,外头的风果然比早上更硬了一点,吹的披风边缘都贴着腿侧往后扯。
「你觉得它们今晚会来吗?」她问。
伊莎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镇口外那条通向林边的小路,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如果只是试探,未必会马上来。」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不管怎样,今晚都不会太安静。」
往广场方向走的时候,镇上的气氛已经跟昨天明显不同了。
井边还是有人打水,米娅的面包店也还开着门,孩子们也照样在跑,只是每个人的动作都比昨天快了一点,说话时,目光也总会不自觉的往北侧森林那头看。
玛莎婶抱着一筐药草从小路上过来,一看见她们,便立刻停下脚步。
「怎么样?」
「今晚你早点收东西。」伊莎说,「纱布跟药草多备一点。」
玛莎婶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却没显出慌张,只是很快点头:「我这就回去理,米娅那边我也顺路说一声。」
说完,她又看了艾丽娅一眼,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今天井边,大概没昨天那么适合唱歌了。」
艾丽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块昨天还满是笑声跟琴声的小空地,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沉了一下。
同样的井边,同样的店铺,同样的石阶跟木桶,昨天这里还是风与歌声停留的地方,到了今天,却已经多出一层看不见的紧绷。
露西跟托马没有像昨天那样疯跑,只站在井边,小声说着什么。看见艾丽娅,他们还是下意识跑了过来,脸上的好奇还在,却已经掺进了一点说不出的不安。
「是不是又有魔狼了?」托马先问。
艾丽娅蹲下身,跟他们平视:「还没有进镇子哟。」
「那会进来吗?」露西的声音更轻。
她一时没立刻回答。
有些时候,大人们习惯用一句「没事」来安抚孩子。可她看着眼前这两个眼睛亮亮的小家伙,忽然不太想用一句太空的安慰去敷衍他们。
她想了想,伸手替露西把被风吹乱的额发理到一边。
「如果真的来了,也会有人在前面挡着。」她轻声说。
露西眨了眨眼:「伊莎姐姐吗?」
「嗯。」艾丽娅点头,又笑了一下,「还有很多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很清楚,自己也被算进了「很多人」里头。
这种感觉来的不轰烈,甚至没有什么誓言跟决心的味道。它只是很自然的出现了——像在看见井边的空地、米娅的面包、托雷的马车、玛莎婶的药草,还有孩子们那双亮亮的眼睛时,忽然就明白,自己已经不再希望这里只是旅途上路过的一段风景。
她真心希望洛兰镇别出事。
不只是因为伊莎在这里,也不只是因为艾德蒙屋里的炉火跟那道红酒炖牛肉,而是因为这座镇子的每一处日常、每一个人,都已经开始在她心里留下痕迹。
午后没过多久,真正的小异常就出现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托雷家的马。
马厩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踢踏声,紧接着便是男人压低声音的安抚,还有木栏被撞的砰砰作响的动静。伊莎几乎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就转身跑了过去,艾丽娅也立刻抱着竖琴跟上。
马厩外已经站了几个人。
托雷正拽着缰绳,一边压着声音骂,一边用力把两匹躁动不安的马往后带。伯恩也赶了过来,手里顺手抓着一柄铁叉。
那两匹马不知为什么躁的厉害,不停刨地,鼻息又重又急,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北边的森林。
「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成这样了。」托雷额角都冒了汗,「像是闻见什么东西,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伊莎没立刻去碰那两匹马,而是先绕到围栏外看了一圈。
很快,她就在靠近林边的一段泥地上发现了新鲜的爪印。
不深,却很清楚。
而且不止一串。
「不是一只。」艾丽娅几乎跟她同时开口。
空气里残留着很乱的以太流动,带着低阶魔物那种粗糙又直白的躁动感。她闭了闭眼,能模模糊糊感觉到,那股气息没真正靠近镇口,而是在更远一点的阴影里短暂停留过,然后又退了回去。
像是在看。
也像是在等。
伊莎直起身,脸色比刚才更沉了一点。
「它们来过,又退回去了。」
伯恩低低骂了一句,握紧了手里的铁叉:「这帮东西是把镇子当什么地方了?」
托雷脸色发白,却还是强撑着把马重新拽稳。
「今晚我不出门了,车也不走了。那些畜生要真来了,至少别让它们先冲进来。」
这一句话,几乎等于让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
今晚,很可能不会轻易过去。
黄昏前,洛兰镇肉眼可见的安静了下来。
米娅提早收了店前的长桌,把面包跟烤饼全往屋里搬。玛莎婶把药草、绷带跟陶瓶重新理了一遍。伯恩把几根临时能用的长钉跟铁制零件都放到了最顺手的位置。托雷把马厩又加固了一道,还把车挪到更靠屋的一侧。就连平时最爱在外头疯跑的孩子们,也被大人早早叫回了屋里。
这种安静不等于慌乱。
洛兰镇没有乱,甚至表面上看起来还跟往常差不多。只是每个人都在做比昨天更快一点、更实在一点的事。那感觉就像一张原本松着的弓,被人一点点拉紧了。
黄昏的光慢慢从屋檐上退下去。
原本还带着暖意的金色,很快就被更冷一点的灰蓝代替。镇子里没有人高声说话,连脚步声都像不自觉放轻了许多。孩子们已经被喊回屋里,门窗一扇扇关上,只有几家铺子还留着最后一点灯,像是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替这座小镇守住最后一层日常的样子。
伊莎没立刻回家。
她又沿着北边那一圈走了一遍,去确认围栏加固的位置,确认伯恩临时备好的木桩跟铁钉,也确认托雷家的马已经都牵到更靠里的棚下。艾丽娅跟在她身边,能很清楚的感觉到风里的以太比白天更乱了一些。
不是剧烈的波动。
而是一种细小却持续不断的躁动,像许多看不见的东西在林子更深处来回游走,彼此碰撞,然后又被更远处的什么,慢慢逼的向外偏移。
玛莎婶抱着一篮刚整理好的绷带跟草药站在门口,看见她们经过,只低声问了一句:
「今晚会很糟吗??」
伊莎停了一下,没给出太满的安慰。
「还没到最糟的时候。」她说。
玛莎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把那一篮东西往门后又挪近了一点,像这样一伸手就能拿到。
再往前一点,米娅正把最后两块木板卡进面包店的窗框。
昨天还热热闹闹的店面这会儿已经安静下来,柜台上的面包收的差不多了,只留着一盏不算太亮的灯。她看见艾丽娅时,张了张口,像是想像昨天那样说句轻松话,可最后只是勉强笑了一下。
「明天要是没事,」她低声说,「你再来井边唱歌吧。」
艾丽娅看着她,心里微微一紧,还是认真的点了头。
「好。」
那一瞬,她忽然更清楚的意识到,大家不是不知道危险,也不是不害怕。只是洛兰镇的人已经习惯了,在真正的慌乱来临之前,先把手边该做的事做好。
收门板的收门板,备草药的备草药,看马的看马,打铁的打铁。
谁都没有逃开。
也谁都没有把恐惧真正说出口。
而这种沉默,比惊叫更让人不安。
风又一次从北边吹来,掠过围栏、屋顶跟还没彻底暗下去的街道。艾丽娅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自己像听见了某种极远、却还没真正传到这里的声音。
它还没清楚到能被称作脚步,或者低吼声。
可已经足够让她的指尖在竖琴边缘轻轻收紧。
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今夜真正的黑,还没有完全压下来。
晚饭时,屋里的气氛明显比前两日更沉一些。
艾德蒙照旧做了那道红酒炖牛肉,香味也还是厚实安稳,可桌边每个人心里想的已经不是同一件事。伊莎吃的比平时快一点,却也更少。艾德蒙中途放下勺子,两次抬头去听外头的风。艾丽娅安安静静捧着碗,热气浮到眼前,却很难像昨天那样,真正把心沉进那份暖意里。
「今夜我去北边围栏守着。」伊莎终于开口。
「我跟你一起去。」艾丽娅几乎是立刻接上。
伊莎皱了一下眉:「你先留在屋里。」
「艾德蒙叔叔也说,如果真有动静,留在屋里也未必比外头更安全。」艾丽娅看着她,语气平静,却没有退让,「而且我能感觉到它们的以太乱流,能比单靠眼睛更早一点发现。」
伊莎还想说什么,艾德蒙却先抬起了眼。
「真出了事,躲也躲不过。」他缓缓道,「她既然有这个能力,就该知道什么时候出手。」
屋里安静下来。
伊莎看了看艾丽娅,又看了艾德蒙一眼,最终没再反对,只低声说了一句:
「跟紧我。」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镇子表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常了。
屋檐下的灯还亮着,远处偶尔还有低低的人声。可越是这样安静,越让人觉得那安静本身像一层很薄的壳,只要再轻轻碰一下,就会碎开。
回到房里以后,艾丽娅抱着膝坐在床边,竖琴放在一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听着风一阵一阵从窗外擦过去,等待时间的流逝。门外偶尔会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伊莎在屋里走动,又像是谁在门前短暂停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
远远的地方,忽然又传来了一声狼嚎。
比昨夜更清楚。
也更近。
艾丽娅指尖微微一紧,下一秒,门边已经传来金属相碰的轻响。伊莎一把提起盾,长剑也已出鞘,动作快的没有半点犹豫。
艾德蒙站起身,神色沉的几乎看不出波澜。「来了。」
这一声落下的瞬间,屋外忽然响起了狗吠。接着,是更远处谁的呼喊声,急促的从夜色里传了过来。
洛兰镇这一夜,终究还是没能安静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