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吠跟人声几乎是同一刻炸出来的,艾丽娅起身就在那一瞬间。
木椅脚擦过地面,带出一道轻轻的摩擦声。她下意识地伸手拿床边的竖琴,动作快的几乎没经过思考。
门外的风比刚才更硬,隔着木墙都能听见它贴着屋檐掠过去时的那道嗖嗖的声响,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沿着夜色的边缘逼近。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伊莎已经站在屋子的外门边上了。
她的大盾重新背回了后头,护手带收的很紧,长剑也已挂在身侧。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看见艾丽娅出来时飞快扫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已经彻底清醒。
「跟紧我。」她低声道。
艾丽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另一边,艾德蒙也已经把旧披风披上了。他的剑比伊莎那把更窄,也更旧,剑鞘边缘磨损的厉害,却始终保养的干净。他站在壁炉旁,也整理好了行装。看来半夜被这样惊醒,对他来说显然并不陌生。
「北边。」他只说了两个字。
下一刻,三个人同时出了门。
今夜的洛兰镇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屋檐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门前跟路边,勉强照出一小片能看清的地方。再远一点,便全都被黑暗吞下去了,只剩下风带着冷意穿过空巷,把那些关严的门窗都吹的微微发颤。
北边围栏那一带已经彻底乱了。
有人提着灯在跑,灯火被急促的脚步晃的直颤;有人压着嗓子喊着什么,听不清整句话,只能零零碎碎听见「围栏」「快点」「这边」几个词;更远一点的地方,木头被撞击的闷响一下一下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反复撞在北边的围栏上。
艾丽娅的心跳快了起来。
那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身体先于意识感受到的紧绷。她几乎能感觉到空气里的以太流动已经乱了——那种魔物带来的躁动,不再像白天那样只是远远残留在林边,而是真正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界线,贴近了镇子。
北边围栏处已经聚了不少人。
托雷正跟学徒伊恩一起把一辆装着铁桶的车横到路口,想先把最宽的一段缺口堵住。他满头是汗,手臂上的青筋绷的发白,嘴里一边喘气一边叫骂:「再往右一点!用力!别留口子!」
伯恩站在车前,手里拿的不是平时打铁的锤,而是一根临时改出来的长柄铁叉。火光映着他粗犷的侧脸,他整个人像一根直接钉进地里的铁桩。塞门则比白天任何时候都跑的都快,他怀里抱着两盏刚点起来的风灯,一边往缺口附近挂,一边冲后头的人喊:「把这边照亮!别让它们借黑偷偷扑进来!」
伊莎一到,局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提了起来。
「托雷,车再往右半尺!」
「伯恩,注意左边!」
「塞门,把后面那条巷口也点上灯,小心它们绕进去!」
声音明亮,且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张力。每一句都像直接落在最需要的位置上。原本因为事态紧急而显得有些慌乱的人,在听见她开口的那一刻,几乎是本能的重新站回了自己该站的地方。
艾丽娅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第一次这样清楚的看见伊莎站在「守镇者」的位置上,听见伊莎的一道道声音。
这不是在旅途中出手救人,也不是林间偶遇时的一场战斗。这里有围栏,有车,有屋子,有灯火,还有背后那些已经关紧门窗、正屏着呼吸的人。而伊莎就站在这些人最前面,像一堵沉默的墙,也像一面立在黑夜里的盾。
风猛的从缺口处灌了进来。
紧接着,一道灰影从黑暗里窜出。
那东西快的几乎只剩下一道残影,利爪擦过横置的车轮边缘,发出尖锐刺耳的抓挠声。灯光一晃,艾丽娅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只一阶魔狼,体型比寻常魔狼更大,肩背绷的极紧,眼里泛着不正常的暗红,嘴边还挂着湿冷的白气。
「来了!」托雷几乎是吼出来的。
伊莎没有退。
她迎着那一扑直接上前,踏前一步,双手持剑,剑锋自上而下地迎了过去。金属跟魔狼的皮肤撞上的那一瞬,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魔狼身体歪出去半步,血流如泉涌,缓缓倒下。
几乎就在同一刻,另一道灰影又从车后那道还没堵死的空隙钻了进来。
「右边!」伯恩大喊。
艾丽娅的手已经先一步落在了琴弦上。
短促的音符在冷风里震开,像一圈飞快铺出去的细纹。那只刚钻进来的一阶魔狼动作明显偏了一瞬,原本冲着伯恩腰侧去的角度,被生生带歪。伯恩反应极快,铁叉猛的往前一送,硬是把那只狼扎在了半空。血顺着铁叉流淌而下。它随之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利爪疯狂乱挥,在铁叉柄上留下几道深痕。
「好家伙!」伯恩吼了一声。
可还没等艾丽娅喘口气,第三只又从更外侧逼了上来。
这一次,它没有直冲缺口,而是贴着围栏边缘低低爬行,像是在找更容易撕开的地方,随后高高跃起。艾丽娅转了个音,风刃顺着琴弦震动的方向切了出去。那一击不算重,却正正擦过它前腿落地的位置,逼的它猛地变了方向,扑势顿时断了半拍。
伊莎抓住那一瞬,剑锋下压,斜斩而落。
血在灯光底下溅开一道细线,又很快被夜色吞了回去。那只狼翻滚着砸进泥里,还想挣扎着站起,伊莎已经一步逼上前去。第二剑更快,也更沉,直接斩断了它最后那点挣扎——这也是一只一阶魔狼。
可缺口外的动静并没有因为这一只魔狼的倒下而停下来。
反而更多了。
一双、两双、三双暗红的眼睛,先后在灯照不到的更深处亮起。它们没有立刻一起扑进来,只是在围栏外来回移动,像一群被什么驱着逼近、却还在等时机的影子。
艾丽娅的指尖收紧,呼吸也跟着微微发沉。
她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并不只是为了活下来而战。
她身后就是洛兰镇。
后面有屋子,有门窗后压低的呼吸,有米娅的面包店,有玛莎婶的药草铺,有露西跟托马昨天坐过的小木桩。风、歌声、热汤跟黄昏时的钟声,都在那条看不见的线后头。
不能让它们冲进去。
下一只狼扑上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再去想,只是飞快拨弦。
音波先一步撞上去,扰乱了那一扑的重心;紧接着是一道更利落的风刃,直接切断了它扑向托雷那边的路线。随后第三道风刃,带走了魔狼的性命。
托雷身后那几匹马还在躁动,真要让狼钻进去,局面只会一下子更乱。
「稳住它们!」伊莎朝她这边低喝了一句。
艾丽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后退半步,把竖琴微微转向马厩那边,指尖拨出的旋律也随之变的更短、更低。那不是用来攻击的音波,而是一种尽量稳定、反复、带着节律的震动。受惊的马不会因为这几道声音就彻底安静下来,可原本马儿乱的快要失控的鼻息跟蹄声,还是在那点规律里被稍稍拖慢了些。
也就是这几分空隙,让托雷重新把缰绳抓稳了。
「该死……」他咬着牙骂,「它们今晚是非要冲进来不可了。」
「别让它们看出你慌。」艾德蒙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艾丽娅回头时,才发现他已经走到了更靠后一点的位置。不是冲在最前,而是站在一个刚好能照应两边的角度上。那把旧剑不出鞘的时候并不起眼,可一旦真正握进手里,整个人的气息就变了。
那不是伊莎那种年轻、凌厉、压着锋芒的锐利,而是一种被岁月跟旧伤磨过之后,仍然能稳稳压住场面的沉稳。
狼群的第一轮试探没有真正撕开缺口。
可它们很快改了方式。
两只一阶魔狼同时扑向正面,硬逼着伊莎跟伯恩往前挡,另外一只却从更右侧的阴影里窜了过去,几乎贴着围栏外侧,直往后方绕。
「右边!」塞门大喊。
可他喊出来的时候,那只狼已经冲过了灯能照到的边界,直扑后头还没来得及彻底封死的侧巷。
那条侧巷后面,就是米娅的店门,还有玛莎婶临时堆放药草的地方。
伊莎想回身支援,可正前方那两只狼已经同时压了上来。她一剑斩杀了左边那只,另一只却已经逼到近前,快的像一道灰色裂开的影子。她来不及抽身。
也就在这一刻,艾德蒙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不如伊莎。
他从侧后方斜斜切进去,旧剑出鞘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只在灯下带起一道沉静的寒光。那只绕向后方的狼显然没料到那条线上还有人,扑到半空时才猛地转头。可已经晚了。
艾德蒙的第一剑不求花哨,只求精准。
剑锋擦着它前颈最容易受力的地方斜切过去,硬是把那一扑的势头整个带偏。狼身重重摔向旁边木栏,发出一声似乎痛极了的嘶叫,还想挣起,第二剑已经紧跟着压下。
那不是年轻骑士惯用的狠快剑法,而是一种极其老练、近乎节省的杀敌技巧。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华丽的变势,所有力道都用在最该落下去的那一点上。
狼终于倒了下去。
可艾丽娅也看的清楚,艾德蒙收剑的时候,呼吸明显比平时重了些。他站直身的那一下,腰背有极短的一瞬僵硬,像某道旧伤被这一记强行牵了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那一瞬间,艾丽娅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伊莎为什么会成长成现在这样。为什么她的每一剑都先求稳,再求快。为什么她站在那里时,会有一种不管局面多乱,都能把事情重新压回来的感觉。
因为她从小看着的人,就是这样一把剑。
前面的战斗也结束了。
伊莎在艾德蒙出手的同时,已经把最前面的那两只狼都斩杀了。随后又扑出了两只一阶魔狼,她一剑斩杀了一只,另一只则被伯恩的铁叉硬卡在半步之外。艾丽娅抓准那一瞬,再次拨弦,音波在冷风里短促震开。那只狼的扑势一歪,伊莎立刻变换了姿势,左臂一抬,把盾从后头翻到身前,正面撞开它的利爪,右手长剑随即贴着盾缘直刺进去。
血喷在盾面跟剑刃上,很快就被夜风吹冷。
第一波真正冲进来的狼,终于被压了下去。
地上多了几具狼尸,泥地也被踩的一片狼藉。伯恩手臂上添了两道不深的抓痕,托雷还在死死安抚受惊的马,塞门则已经跑去后头确认别的地方有没有被绕进去。
北边的缺口暂时守住了。
可没有一个人真正松口气。
因为风里的躁动还没散。
艾丽娅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手指仍然停在琴弦上。她闭了闭眼,能清楚的感觉到,林边更远处的以太乱流没有因为这几只狼倒下而减弱。相反,它们还在更深处躁动、聚拢,像潮水在黑暗里一层一层堆起来,只是还没有真正压到眼前。
「它们没走。」她低声说。
伊莎擦去剑上的血,目光也落向林线更深处。
「我知道。」
艾德蒙走了过来,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狼尸,又看了看那几道爪印延伸出去的方向,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波一阶魔狼不是来拼命的。」
伯恩皱起眉:「什么意思?」
「它们还是在试探。」艾德蒙的声音很沉,「试我们有多少人,哪一段最弱,灯火会亮到哪里,马厩、巷口跟围栏哪一处最容易被撕开。」
这句话一落下来,连伯恩都没有立刻接话。
托雷抓着缰绳的手更用力了些,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出来。塞门刚从后面跑回来,听见这句,脸色也一下白了些。
「那......现在怎么办?」他压低声音问。
伊莎抬起头,看向林边更深处的黑暗。
风还在吹,围栏外的灯照不出去多远,只能在最近的树干跟草尖上投下一层浅浅的亮。再往后,全都是看不清的夜色。
也就在那片夜色里,忽然响起了新的声音。
不是一两只狼的低嚎,而是更远、更低,却也更成片的回应。此起彼伏,像黑暗本身正在林子里缓慢移动,彼此传递着什么。
艾丽娅下意识抬起头。
她先听见那声音,随后才看见——在更深一点的林线之后,有一道影子静静停在那里。
比刚才冲进来的那些狼都更高大,压迫感也更沉。
它没有往前扑,也没有发出明显的声音,只是停在灯火够不到的地方,像是在旁观着围栏前刚刚发生的一切。
那甚至未必能算是一个真正看清了的轮廓。她说不准那究竟是不是一头狼,也说不准它离这里还有多远。可只是那样远远望着,就已经足够让人心口发沉。